来拜访一下。昨天来看的时候,每问到房价,自己打一个冷战,就不敢向下问了。今天身上带了那些个钞票,精神就十分饱满。公寓里人说起房价来,居然也可以还出价钱来。
他一转念想着了父亲,那个枯瘦的脸,和那黄而且黑,筋肉怒张的两只手臂,就好像在他面前,幻出了一个影子。想到了这影子,便又继续地想到了父亲挑江水推大磨的那种情形。父亲辛辛苦苦,挣扎着几个钱,让自己来求学,他为着什么?就为了我到北平来住着,混一个学生的资格吗?若不是来混一个学生资格的,自己就这样和令仪一处混着,那只有一步一步地向下堕落,还能求什么学?不听到孔小姐说了吗?要到好一点的学校去,那不过为着求一点名声好听。进那野鸡学校,只要交了学费,这责任就算尽了,那么,无论进一种什么学校,都是好玩而已。和她在一处厮混,那可断言一下,决计混不出一点好处来。父亲花了许多血汗钱,把自己培植到初中毕了业,对于自己的前途,那真抱着无限的希望。自己若是就这样把学业荒废下去,有一天自己回家,或者父亲来了,怎样地去交这一篇账?迷途未远,自己还是赶快地向原路走回去吧,不过要是在公寓里住的话,花的是人家的钱,人家要来拜会,那是没有法子拒绝的。她既来了,要出去吃喝,要出去游玩,恐怕也就没有法子避开。自己要觉悟过来,也许是办不到,唯一的法子,那只有住到冯子云先生家里去。冯子云不但是她所最忌恨的,而且是她所畏惧的。我住到那里去,她就不会找我去了。我只有起一个绝早,把东西收拾好了,向冯家一搬,留下一封信给她,就说冯先生逼着我走,我不能不去,她反正也不敢到冯家去质问所以然,我不是落得推一个干净吗?人家都说我是一个有用的青年,就是我自己,为了有许多人赞许我,也觉自己前途有莫大的希望。若是这样消沉下去了,不但无面见人,自己也对自己不起吧!
他一番悔恨之余,就一点力量也没有了。身体软绵绵地,先靠了椅子背坐着,后来索性倒在床上躺下了。他自己仰着身体,睁了大眼,望着床顶,也不知道躺下了多少时候,然而他眼前所看去的,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只是一片空洞洞的。同时,却有一种声音,向耳朵里送来。初听这种声音,并不怎样介意,后来这种声音,继续地向耳朵里送来,这就不能不静心听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颠三倒四地想着,索性忘了自己打算要做什么的,只管沉沉地把事情想了下去。猛然一抬头,只看到屋子里越显得银光灿烂,电灯的光力,已是格外充足。这是北平城里夜深了的表现,自己这倒不明白,为何糊里糊涂,就混到夜深了。这般时候了,读书已是不可能,这就只有早早地就寝,一切的事情,到了明天早上再说。想是有一晚上构思的力量,总可以有个脱身的法子吧!
计春心想:弄坏了一本书,这很算不了什么,只是这一本书是冯子云先生特别注意送我的,将来问我书中说些什么,我怎么样对答呢?那也就少不得买一本书来再看上一遍了。计春心里很懊悔的,真是不解,今天何以如此神情颠倒?
站在屋子中间,发了一顿呆,又顿了一下脚,自言自语地道:“会馆不能住,公寓更不能住。明日早上,起来就收拾一切,搬到冯家去。冯家若是没有屋子可住,就是在他门房里住上一两天也好。反正是不受外物的引诱了。”他如此的想得坚决,似乎明天之离开公寓,已不成问题。不过他一日一夜之间,心理有了好几次变化,还有一夜之长,究竟有无问题,那还是不得而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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