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信回家,不是有心迟延着事情吗?”
计春今天把令仪和他做的新西服,已经穿上身了。因为常在娱乐场所来往,自己这已把摩登少年的态度,揣摩得很够了。在那浅褐色的西服小口袋里,塞进了一条花绸手绢,露了两只尖角在外。头上的黑发梳得又光又滑,一丝不乱,两只手也就洗得雪白光嫩,不带一点墨迹。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只金戒指,自己不住地用手摸着头发,向一架衣橱的镜子照着。心里想着:我这样地打扮起来,不也就是一个摩登少年吗?而且还要比任何少年年纪轻些。我这个样子,和令仪在一处走着,就没有什么配她不过的了。自己这样的想着,摸摸自己的白领子,又扯扯西服的下摆,衣服是平整极了,一点皱纹没有。
计春一时真摸不着头脑,只好接着电报稿子,向下看了去。那电报是——
……函电均悉,婿事虽可由儿自主,但此举冒昧太甚。余正在调查间,周计春之父,今忽来我家,大肆咆哮。其人即往日每晨送豆浆至我家之老周,非我家周济,豆腐店且不能开,何有于财?以我家在省垣之门第,欲招快婿,何求不得?未知何故,一味降格,乃与一磨豆腐人为亲?以余揣度,其父如此,其子可知,尔所遇者,恐非端人。钱财等事,极宜审慎。况老周今日在此扬言,谓其子原聘有童媳,现方在省。其言无论实否,余亦决不肯使尔蒙为人作妾之名。此电到启,即与周子交涉,废除婚约,否则余大义灭亲,决不认尔为女。父有电。
电报是由电局译好了送来的,看得很痛快。她看了两行之后,颜色有些变了;越向后看,两只手越是抖颤个不了;最后直跳了起来。向墙上悬挂的钟一看,正是六点三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机,就向计春公寓里打了一个电话,叫他不要走动,自己就来。
正对了镜子里面的翩翩风度,在那里赏鉴着,茶房却进来报告,说是孔小姐电话来了,请你不要出去,她马上就来。计春点点头,心里可就想着,这必是她临时想起了吃馆子,要带我出去。抬起手表一看,七点还差五六分钟,吃过了晚饭,再去看电影,那就正是时候了。于是在床栏杆上取了衣服刷子,对着镜子,将衣服周身上下,摸刷了一遍,放下刷子,将桌上摆的香水瓶子,举了起来,向头上只管洒了去。
孔大有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涨得两块面皮,红中带紫。早有听差们,两手捧水烟袋递到他手上去。他一手托了水烟袋,一手摔了大袖子,在屋子里站站又走走,托水烟袋的那只手上,夹了一根纸煤,并不去点着烟抽,只管两眼发赤,一直地向前看着。
孔大有放在茶几上,改了两句,就交给账房道:“马上就送去发,不要耽误了。”账房虽明知道这封电报发出去了,是要发生天大祸事的,但是东家的命令,如何可以违抗?万一有祸,自由东家去承当,也就不必延搁了。
她表叔余子和,向来是不敢干涉她的事情。今天她接了电报,突然地跑出去闹了一场风波,人不知,鬼不觉,余家人哪里又会晓得。所以她回来之后,自己进了房去睡闷觉,余家的人,还以为她是玩得太疲倦了,回家就休息了呢。
她在床上想了一宿,却毫无结果。因此次日早上,她竟是拥被鼾睡,反而坦然了。睁开眼睛,只见太阳光照在院子里,反映到墙上,只觉得光彩射日,阳气蒸人,分明是天气不早了。自己还不曾开口叫女仆说话,却听到有账房先生刘清泉的说话声。他道:“我早就要回南的,总是耽误下来了。昨天接到东家的电报,让再迟两天走,说是那里有事要我办呢。大小姐还没有起来吗?”接着又有个人说:“你是为了今天报上登的那段新闻来的吗?”刘清泉低声喝道:“不要胡说了!仔细她听了去。”
在下午四点钟,这个电报由安庆发了出去。在本晚六点钟,电报已经到北平,转入孔令仪的手上了。她手上捧着这一张电报纸,躺在一张沙发榻上闲闲地看着。因为她和家里通消息,打电报当写平常信一样地办,所以她接了这封电报,很不算一回事。
周世良虽在气头上,可是人家一说破之后,显然是自己的理亏了。但是事已至此,认错是认不得的,便道:“你以为我说这话,得罪了你们了。哼!我正要得罪你们,得罪了你们,我们这头亲事,就可以吹灰了。”指了孔大有道:“姓孔的!你莫看我是个开豆腐店的穷人,但是我决不抱你财主老爹的大腿。我现时不是住了你的房子吗?你来收房子好了,我这豆腐店不开了。你赶快打电报告诉你女儿,我儿子已经订了婚的,姑娘家和我们就住在一处。若是你不肯退婚的话,你那姑娘,就做我儿子的二房。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为止,听不听那就在乎你了。”说毕,扭转身躯,向外就跑走了。
刘清泉听到小姐的声音,只好站了起来,隔了房门答道:“小姐起来啦?我早就来了,可不敢惊动呢。你看见报了吗?”令仪道:“这叫废话,我若是看见报,还问你做什么?周妈今天的报呢?快拿来给我看。”外面周妈答道:“今天的报早就给你放在床面前啦。你往日不是醒了,就随便拿起来看的吗?”
令仪鼓了腮帮子,瞪了两只眼睛望住了他。计春看到她这样,起初以为她是闹着玩,现在看到她脸上红中带紫,那是生气生大了。便道:“什么事情,惹着你生这样大的气?”令仪也不分辩,在身上抽出电报稿子,向计春脸上丢了过来,喝道:“你看!你看!有了这样的事,我的脸都丢尽了。我不做人了,我不做人了。”口里说着,两只脚就在地上乱跳,然后向旁边的沙发椅子坐了下去,两手捂着脸,放声大哭。
令仪顿着脚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不说话这就可以算得了事吗?”计春道:“这一会子工夫,我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请你给我出个主意,你又不理会。那叫我怎么办呢?”
令仪道:“有什么事呢?人家毁坏了我的名誉,我就得去告他赔偿我的损失。”刘清泉道:“告人家不着吧。人家没有在报上登出你的名字来呀!你要是出头告人家,不是自抓着金片子向脸上贴吗?”
令仪道:“你要知道,我无论在家乡,在外面,人家都认为我是一个大家闺秀。老实说,多少男子追逐着我,我都不看在眼里,现在我许多人不要,单单地和你订婚,一下子就上了当。第一,你是家里有童养媳的;第二,你又是开豆腐店的孩子,千挑万选,落这样一个下场头,人家不会说我是瞎了一双眼吗?”她说着,两只脚又车水似地在地上跳了起来。
令仪道:“你在这里当地的报上,给我登上一段道歉的启事。说是不该欺骗我;我们这婚事,算是取消。”计春道:“既然我们的婚事要取消,那么,我自己的事,你就不必管了,为什么又要我把家里的亲事,也要取消呢?”
令仪道:“你一早就到这里来干什么?是知道报上登了我的消息,你打算羞辱我一场吗?”刘清泉笑道:“那我怎么敢呢?我也是怕小姐瞧了这一段报会生气,所以特地跑了来瞧瞧,看看有什么事没有?”
令仪道:“为什么不告?这样大的事,就这样三言两语地算了吗?你赶快给我写,赶快给我写。”她说着话时,身子只管挪搓着,两只脚乒乒乓乓在地上打着,犹如擂鼓一般。脸上的胭脂粉,已经为眼泪洗干净了;黄黄的面皮,微红的眼睛眶子,加上那一头的短发,纷披的盖着脸和前额,又是凶狠狠身子乱动,这不但把计春以往醉心她美丽的思想,完全打消,而且觉得这个女人十分可怕,于是心一横,也就强硬起来了。脚一顿道:“你欺侮我是一个小孩子,想把我逼死不成?反正我也没有枪毙的罪,你爱怎样就怎样罢。”说毕,他一扭转身躯去,人就跑走了。
令仪跺了脚道:“动手?我要咬你两口,才解我心头之恨!”计春被她说着,无言可答,只是低了头。令仪道:“你说话呀!怎么又不做声了?”计春道:“你瞧,这不是令人为难吗?我不开口,你怪我不说话;我一开口呢,你就把东西砸我,让我说什么好呢?”
令仪跳着脚道:“这报上胡造我的谣言,我不能随便放过,一定要告他一状。”于是掀开这张报,又拿一张小报看看。那社会栏头一条新闻,便登的是这件事。题目安得更弯曲,是:“豆腐店小掌柜人财两得。”小题目是:“百万富翁的小姐会看上了他。”那新闻的内容,大概是一个所在发出来的,所说的都差不多。
令仪起初以为他不过是站到屋外去暂避一时,自己并不怎样地介意,依然板着脸子,在屋子里坐着。但是越等越不见他进来,约莫有一小时之久,依然没有消息。自己这可有些诧异:他到哪里去了?莫非他到警察局里告我去了?谅他也不敢。莫非因我逼得太厉害,自杀去了?然而也不至于。或者他又到冯子云那里去,请他出主意去了。就是冯子云帮他出主意,我也不含糊。只是这样一来,未免让他笑话了。他若是说,你为了负气订婚的,现在怎样的,不也是完了吗?他若是果然去找冯子云的话,也许冯子云马上就会到这里来和我为难。我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他?不如走开罢。她起了这念头之后,片刻也不敢耽搁,马上将这屋里面盆里的冷水,擦了一把脸,手提包里有粉扑脂膏,拿出来对了计春洗脸用的镜子,很快地搽过了一遍脂粉,叫了一声茶房锁门,就回到表叔家去了。
令仪被他一句话提醒,翻着报上的社会新闻一瞧,早有一行大字,映入了眼帘,乃是:“摩登小姐巧遇拆白党。”令仪心想,这也不一定就是指着我吧!可是再跟着去看第二行小题目,这可很明显地说着自己了。那小题目上,标明的是:“百万富翁的大小姐,要嫁豆腐店的小老板。”
令仪红了脸道:“你们这些人,都有些不识抬举。平常待你们太好了,你们就一点也不怕我,做什么事都很随便。哼!好歹有那么一天,要我大发脾气的。老刘呢?”这三个字的声音,却来得格外地大。刘清泉道:“在门外边站着啦。”
令仪看到这里,恨不得一拳,将这报纸打一个窟窿,但是心里尽管恨这张报,却是也非知道这新闻的内容不可,于是还忍住了那口气,将这段消息,跟着看了下去,那消息原文登载于后:
有皖籍大富翁之女,孔其姓,而某某其名者。姿色甚佳,又善交际。男女娱乐场合,常见其芳踪,因之男性在后追逐者,亦为数甚多。但有钱之人,多不知爱情为何物,女士不能例外,对于真诚拥护之有志青年,皆置不理,专与年轻貌美,佼童一流之少年为伍。盖在彼亦系一种享乐主义也。
最近与一同乡周某者往来频繁,由朋友而订婚;由订婚而行同居之爱。周年方十七岁,而又姣好如女子,女士出入相携,甚为自得。而为该男子制衣服,供食用,同游玩,所耗亦达千金。平常男子施与女子者,女乃反其道而行之,但女固非视贷财如粪土者。只因周某假称家中系乡中财主,拥有巨产,唯乡人禀性吝啬,其父不肯多与游学之资,所以外表依然寒酸耳。孔女对于此种言语,居然深信不疑,以为所耗之财,不久可以取回。
不料昨日得其家中来电,调查确实,周某家中,并非富有,其父在省城开一小豆腐店,而其房屋,尚系孔家之产业。不但此也,周某自幼即聘有一黄毛丫头,作为童养媳,此女尚在家中。
孔女拥有交际明星之名,不料乃为一小孩所骗,目前欲退婚,则已失身于人;不退婚,则如此大家闺秀,断无嫁人作二房之理;十分踌躇。而一班对孔追逐失望之男子,则无不抚掌称快云。
令仪本订有五六份报,大大小小都有。今天将各报一翻,竟是一家也不曾遗失,完全把这消息登载了。令仪顿了脚道:“他们全登了,要什么紧?我就全告他!”回头一看,老妈子怔怔地站在一边呢。便瞪了眼道:“怎么不给我打洗脸水?”周妈道:“水都凉了。正等着伺候您啦。”
令仪掏出手绢来,擦着眼泪,将脚一顿道:“好!你要我出主意,我就出个主意。你今日打个电报回去,不承认你家里那头亲事。”计春道:“这也不必你现在说,我早就写了好几次信回家,这样地办了。”
令仪将报纸放在茶几上,一手理着头发,一手翻阅桌上的报纸。在登启事的所在,逐一地都注目看过了,并没有关于自己的消息。就叫起来道:“老刘!老刘!你到底是在哪一家报上,看到登了我的消息?怎么没有呢?”刘清泉还在屋子外面站着,听候小姐的消息呢。令仪一问,他就答道:“哪家报上都登得有。你瞧瞧社会新闻,就瞧出来了。”
令仪坐在沙发椅子上,顺手向后一掏,掏出一只靠垫,两手拿了,高高举起,就向计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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