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砸了过去,跳了脚骂道:“离!离你的魂!离你的魂!”她口里骂着时,那个靠垫已经砸到计春的头上。虽然这个东西,并不怎样的沉重,但是一大团东西,突然地打到脸上来,眼前一黑,也有些发晕。于是身子一闪,红了脸道:“有话慢慢地商量。你为什么动起手来?”
令仪回头看时,床面前茶几上一沓大小报纸,被自己拖曳到地上来了。加上拖鞋在上面一阵践踏,印下了无数的脚印子,而且还踏破了几块,于是自己捏了两个拳头,只管在屋子里跺了脚道:“混蛋!真是大混蛋!把报弄得这样一地,你们吃了饭,都干些什么?”说着话时,那周妈正进来收拾屋子,心里可就在那里想着:你只管多多地骂上几声罢,看看倒是谁混蛋呢?
令仪听到,不由心里一惊,报上有一段什么新闻?我听不得,难道我要计春登的那一段启事,他已经登了出来了吗?自己突然由被里向外一伸,抓着衣服披在身上,就这样披着,趿了鞋子,掀开一角窗纱向外张望着,正是刘清泉和余家的女仆在说话。情不自禁地,这就叫了起来道:“老刘!你说什么,报上登着我什么消息呢?”
令仪听了他这话,就站着起来了,手指指着他道:“你瞧瞧!你说出你的真心话了,你哪里肯离开你家里那个黄毛丫头呢?我对你说,你赶快照着我的话去办,你若是存心推诿,对不住,我就要到法院里去告你。哼!你以为我是一个好惹的人吗?”说着她坐了下去,又伸手来乱拍着桌子。
令仪以为自己是个百万家财的小姐,只有人家来追求,没有人家抛弃之理;不料自己手上的戒指,未曾脱下,人家手上的戒指却已经退回了自己。事情虽没有第三个人在这里看见,然而这可以证明,自己并不是人家非要不可的了。这与自己的面子太有碍了。急遽之间,自己找不到下台的地步,就将鼻子一哼,睃着他冷笑一声道:“你说得好。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让你离了婚吗?我要告你的重婚罪,你的戒指在我这里,就是老大一个证据。别的话不必说,你赶快做一个道歉启事的稿子,好让我拿去登报。”计春道:“我登了启事,你还告我不告?”
令仪也不做声,匆匆地洗完了脸,就来找她的表叔余子和。他正在书房里看书呢,好像是很镇静,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令仪一进来,他就迎着笑道:“大小姐!也不必生气,这是交际上免不了的事情,我看一定是不满意于你的朋友,放出来的谣言;好在这报上也没有指明着是谁,含糊过去就算了。你一定要去追究,反而不妙。”
令仪不必再看别的什么了,只这十七个字已使她心惊肉跳,人是摇摇晃晃地有些站不定。最难堪的,下面还有两行小题目,乃是:“赔了身体又耗财,原来他有黄脸婆。”
他看了两行,就不由得皱着眉望着账房道:“瞎!我不是叫你把语气说得重一点吗?为什么还说得这样含混呢?”账房又在袋里抽出一张电稿,躬身递给他道:“我原也拟了一个语气重的,自己看看,恐怕不大合宜,所以又留下了。”孔大有看了几行,点头道:“这倒还可以,不过有两句话还得改一改。”账房这就在衣袋里掏出一枝转动的铅笔,两手奉上。
他正在修饰着得意的时候,卜笃卜笃,一阵高跟鞋子响着,接上房门哄通一声,令仪跳进屋子里面来了。计春手上拿了香水瓶子,半鞠着躬向着她笑道:“你来得真快。”令仪更不答话,在他手上夺过香水瓶子,迎面就砸了过去。计春将身子一闪,那香水瓶子,直飞到衣橱的镜子上,呛啷一声,将镜子中心砸了一个窟窿,四周射出菊花瓣子似的裂缝。计春倒吓了一跳,什么事得罪了她,会让她这样大闹?两腮通红,只管发怔。
他因为心里头这样地踌躇着,口里就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是站在一边发愣。令仪道:“你怎么不做声?哑了吗?我问你家里有亲事没有亲事的时候,你口里说了个水点得灯亮,那就不哑了。”计春道:“你别嚷,要怎样子办,你出一个主意,我照办就是了。假使你愿意离婚,我就离……”
东家先生今天竟是不住地顿脚,账房还敢多说什么?只好退避下去,把电报稿子拟了来。他双手替东家接过了水烟袋和纸煤放到一边去,然后将拟的那张电稿由袋里掏了出来,双手呈给孔大有。
令仪道:“难道我就罢了不成?”余子和道:“你若是有这件事呢,你要追究的话,岂不是把事情更加一重证明吗?你若没有这件事,让他们说去,不久也就自然水落石出了。”
令仪一听,话不投机,又发了她那大小姐的脾气,扭转身躯就走开了。心里可就想着:他说,这段新闻,是我失意的朋友放出来的,这倒有些像;这其中袁佩珠小姐,和这班人还是接近的,我去访一访她看。若是在她口里找出一点消息来,我再和这个人算账。脑子里忽然泛出了这个主意,就一点也不考量,立刻吩咐汽车夫开车,坐上车子,就向袁小姐家里来。
都市里面,代步的东西,那要以汽车为最快的了。但是令仪心里有事,坐在汽车上,依然还嫌它走得太慢。偏是这辆汽车,又喜欢出事故,走到十字街头,街中间的巡警,横着手一拦,车子走不过去了。当那车子停着的时候,街上卖报的小孩子,拿了报高高地举着,就叫到车子边来道:“瞧哇!财神爷的小姐,爱上了豆腐店小掌柜的新闻。”令仪听了,就不由脸上一红。偏是那汽车夫偏了头向车子后望着,大有买上一份之势。令仪只得敲着座前的玻璃板道:“快走罢!快走罢!”
车子开到了袁家,又给她一个打击。便是她一下车,门口听差迎了出来,向她笑道:“我们小姐,刚刚出去呢。你要有什么事?留下一个字条罢,也许她一会儿就去拜访你呢。”令仪道:“不必了。回头再通电话罢。”说毕,刚待要扭身走开,后面就听得有嘘嘘的声音道:“就是她,报上登的就是她。”回头看时,乃是几个小孩子,半闪在屏风后面,还是袁小姐的侄儿侄女。这只好装聋不听见,悄悄地走开了。
上得汽车来,车夫问上哪里去,便答道:“哪里也不去。回家!”汽车夫也知道小姐今天的脾气发了。不敢多说,开了汽车回来。
令仪在余家,住的是正屋之外的一个小跨院,进出必须由正屋面前经过。往日她总是穿高跟鞋子的,所以那橐橐的声音,一由窗子外面经过,屋子里便有人迎接出来。今天她是穿了便鞋来的,在院子里,却是一点响声没有。所以她尽管走她的路,那屋子里却也尽管说他们的话。
令仪由那里经过,稍稍地注意一听,就听到他们所谈的话,正是自己离婚的事情。心里这就想着:你们和我是这样亲密的人,也是这样地议论我,那些和我没有关系的人,为什么不说?怪不得街上卖报的小孩子,大喊着看新闻了。自己悄悄地溜进屋子去,将房门关上,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想着:这件事教我怎么样子办,还是离婚呢?还是不离婚呢?若说离婚,人家硬指着我失身于姓周的,让姓周的白捡一个便宜去了;我嫁起人来,就不免要发生问题。不离婚吧,便算是他把家里那头亲事打退了,人家也会说我无聊,何以抛了千金小姐的身份,嫁这样一个开豆腐店的小掌柜?自己好强太甚,一时要压倒冯子云,糊里糊涂和姓周的订了婚,不想作茧自缚,于今转害了自己了。她这样地想着,有一天的工夫,自己不曾解决,这一天也就不曾跨出院门。
她表叔余子和,知道她是难为情,也不来看她,只是吃饭的时候,叫女仆来请她去吃饭而已。但是她觉得孔令仪这三个字,已经在人口里说烂了,本人见了人的面,更是怪不好意思的,所以只推着身上有病,掩上了房门,再掩上了跨院的门,只在屋子里躺着看几篇小说,而其实看小说还是一个名,眼睛在书上,心却在大门外满处地跑:有时在安庆,看到父亲的怒色;有时在公寓里,看到计春无可奈何的神气;有时又在交际场合,看了男朋友的冷笑。
她三天没有想出一个妥当办法来,三天也就没有出门。终于是旁人看到她没有动静,忍耐不住,来和她出了一个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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