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大有眼里,向来都看着穷人是乐于接受他的恩典的。现在周世良这样干脆地拒绝,他不但引为奇怪,简直引为是一桩耻辱。瞪了大眼睛,向世良望着,面孔上自然现出一种难看的颜色。
世良心里一转念头,人家也是一番好意,何必用恶话来对答人家?便赔着笑脸向他拱手道:“孔老爷!刚才是我的话说错了。对不起!并非你有钱给我,我还不要,实因为我年纪大了,儿子又不听话,我今生报不了你的恩,我来生要变犬马报答你。那又何必!我虽是开家小豆腐店,倒是有点名声在外。我做的江水豆腐,无人不知;我要说是把这家店出盘,决没有人不受的。只是那倪家母女,实在可怜,望你高抬一点儿手,让她们还在那里住着。我有三四天工夫,这店决计盘得出去。盘个百十块钱,我立刻就走。在几天以内,你可以含糊着,回个电报到北平去,让他们别把这事闹大了,我去了自然有办法。孔老爷!你现在应当看得出来,我不是个坏人了吧?我说的话,一定可以算数的。”说毕,扭转身来,就要向外走。
账房道:“不是我说俏皮话,我们既然做生意,当然要谈生意经。所以周老板说是要一百二十元才够用的话,我就驳了一驳,其实不相干,我还要请示东家,才能做主呢。”
账房这个明白,东家是这样一番高算。便笑道:“东翁这意思,我明白了。我想周老头子,是等着要去找儿子的,只要我们快快地答应他,有现钱拿出来,我想他也就很愿意了。”孔大有一手捧了烟袋,一手拍了腿:“唉!不是图他早早地上北平去,我为什么要盘他的铺底呢?你去说罢,就是补足这四块钱呢,我也认了。只图他马上就走。”说着,用手向外连挥了几挥。
账房走到外面客厅里来时,周世良心里,已经是上七下八,思潮起落了无数次。他半弯着腰,左手肘撑了左膝盖,用手心托住了头,却把右手捏紧了拳头,在空中摇撼了几下,表示着他的愤激态度。
账房见东家果然不嫌多,倒是自己多了事。然而已是代出了一百元了,怎好问上一问,倒多了出来,自己却是不好打圆场了。于是赔着笑向孔大有道:“你老是不懂这些小生意经,其实他这已经讨价过分了。我看给他一百元,小便宜虽有,也不算占他大便宜,很对得起他了。”孔大有坐在太师椅上,架着脚,摇撼了几下,然后微笑道:“你还是不会还价钱。与其还他一百元,何如依了他的价钱,只打个八折,这样一来,面子上很好看。其实一八得八,二八一十六,共是九十六块钱。又省下四块钱了。”
账房自在身上掏出了一支烟卷在嘴里衔着,擦火柴将烟吸着了,抱了两只手臂,斜靠了椅子坐着,望了世良道:“你说罢,你那铺底,要盘多少钱?你要明白,并非敝东家想做你那贵行当。”说着,噗嗤一笑,在这一笑之中,自然地流露着那充分鄙视的样子来。
账房看到,倒吃了一惊,立刻抢了上前,把世良衣服一把抓住。笑道:“坐下,坐下!我和你闹着玩的。”世良扭转头来,望了他,还不肯站住。
账房来了,他才抬起头来问道:“孔老爷怎么样说的?不问是多少钱,我这铺底都算盘了。”账房倒愣住了,以为他未卜先知,倒知道了自己的意思。及至细察他的态度,不像是知道什么,这才说:“价钱依了你了,打个八扣,好吗?”
账房把气沉住了半天,然后笑起来道:“你只要一百二十块钱,那真不算多。不过你出盘铺底,应当看着你铺子能值多少钱来说,不能依着你想花费多少钱来说。这个时候,我很想花个十万八万的,但是我这一副老骨头,连皮带血,也值不了一百文。你说,能凭着我心里来想吗?”说毕,打了一个哈哈。
账房倒真不料他如此好说话,一时回复不了话出来。世良向倪洪氏点着头道:“事情完了,大嫂子!我们回去罢。”倪洪氏在一边看到这些事,真像看了一台戏一般。她急于回去,要问个所以然,于是二人匆匆忙忙,走回豆腐店去。
菊芬提了酒壶,站在桌子下手,就来和世良斟酒。世良因她头发梳得齐而有光,布衣服穿在身上,不但是干净,而且没有一点皱纹。拿酒壶的手伸了出来,雪白干净,站在这里斟酒。她只是微低了头,垂着那长而且黑的睫毛,表示她那聪明的样子出来。
菊芬心里想着,怕是有什么牵涉到自己难以为情的事发生,那就听了母亲的话,不到前面去也好。这天在家里闷了一天,到了次日上午,听到前面店房里,有嘈杂的人声,小姑娘究竟忍耐不住了,便抢到前面去看,只见两个穿长衣服的人,带了四个穿短衣的,都站在店堂里,和周世良讲话。
菊芬对于这个问题,还不曾得着解决呢。世良口衔了旱烟袋,就缓步走将进来,两手抱了拳头道:“倪家大婶子,我今天晚上搭下水船走了。我和孔大老爹说妥了,这里还是让你娘儿两个住,你们好好地过日子。你的心肠好,将来总有好收场的。”
菊芬一看这情形不对,立刻跑到屋子里去,问她母亲,这是什么缘故?倪洪氏想着:说是去找她哥哥,也许她是快活的;就告诉她世良是盘了店去作盘费。菊芬道:“去是容易,回来没有店了,吃什么?喝什么呢?”倪洪氏道:“他有他的算盘,事情是难说啊。”菊芬鼓了嘴道:“这个样子说,干爹是去了,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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