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来了。
计春坐回位子来,于是教职员席上,一一地喊着学生的名字,将文凭发散完了。
计春又掉转身来,向菊芬道:“你看,这比我那套旧制服要好得多吧。今天下午,我们一路去游菱湖公园去。”菊芬跳了一跳,笑道:“真的吗?”世良道:“菊芬!这就是你不对了。刚才你还说,要干爹帮你的忙,好让你去念书,现在听到哥哥说要去游公园,你马上就起劲,这是读书人的样子吗?”菊芬反转左手去掏了辫梢,只管在右手心里转着打圈圈,微微地向世良笑着。
菊芬走到他面前,一弯腰,将他的青布裤脚子牵了起来,笑道:“干爹这裤脚上破了这样一个大窟窿,怎么也不脱下来补上一补?”世良笑道:“我一个磨豆腐的人,整天身上水淋淋的,穿得那样好做什么?”
菊芬的母亲倪洪氏,是个女鞋匠,就在这后院三间披屋里住着。每日在鞋子店里,接几双鞋帮子回来做做。她和世良,是个来回账,菊芬拜世良做干爹,计春又拜倪洪氏做干娘。他们一走到后院,便见倪家正中供祖先的屋子里,在正中桌上,点了一对小小的红蜡烛。走进去看时,有两个大瓷盘子,一盘子装着糯米糕,一盘子装着粽子,都是热气腾腾的。
菊芬在后面跟着,悄悄地问道:“计春哥!今天下午,你是带我去游公园吗?”计春道:“你到我屋子里去,我慢慢地告诉你。”他说着,向屋子里走,将一顶帽子,交给菊芬道:“你给我戴上。”于是坐在凳子上,等菊芬来戴。
菊芬低声笑道:“我手上有糖有蜜吗?为什么要我戴帽子?”计春道:“这个时候,外面没有光亮放进来,灯下照镜子又看不见,所以要你给我戴上,免得戴歪了。”菊芬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就给你戴上罢。”于是两手捧了帽子,给他端端正正地戴上。
老人道:“小四子!你今天又没有睡够吗?”小四子突然头向上一伸,睁开眼道:“水烧开了吗?”老人道:“水是没有烧开,柴快烧完了。年轻人这样打不起精神来,怎样混到饭吃!时候不早了,去把小老板叫起来罢。”小四子道:“天还没有亮啦。小老板叫得起来吗?这么早,把他叫起来做什么?”
老人将蓝褂子的大襟掀起一片,擦了一擦额头上的汗珠,笑道:“你知道什么?今天是你小老板初中行毕业礼的日子,天亮就要去,早点把他叫起来,让他洗洗脸,吃些点心,舒舒服服的,让他上学去。”说时,摸了胡须道:“我挣到今日,很是不容易。”说着,用手互相搓起来,嘻嘻地望着小四子,于是小四子放下了火钳,向店房后面去了。
约莫有十分钟的工夫,小四子将小老板周计春叫来了。他穿了黄番布的短脚裤子,上身套了翻领短袖子衬衫,露出白中带红的皮肤来。他头上短黑的头发,半蓬乱着,两手一阵向后抄着头发,还连连地打了几个呵欠,表示出他朦胧未全醒的神气来。
正说到这里,皮鞋橐橐作响,计春走了出来,见了父亲,缩住脚一立正,两手扯着衣襟,说道:“我这身衣服,真合身材,可是下半年我不在这学校里念书,这身衣服恐怕不能穿。”世良道:“不能当制服穿,平常当便衣穿,还有什么不行吗?只要你好好地念书,多穿我两件衣服,那倒不要紧。”
校长又道:“我很荣幸,今天看到诸位毕业,尤其是一个看牛孩子变作豆腐店小老板的人,考了第一。开会以后,我们有个聚餐会,我主张把这豆腐店的老板请了来,让他报告苦心努力,教儿子读书的经过。你们嫌不嫌他是一个豆腐店的老板,不肯同席?”
果然,今天一切都早。一线金黄色的太阳,刚刚照到院子里高墙上的时候,便已当当的打着上堂钟,开始举行毕业典礼了。学生都穿了整齐的制服,鱼贯上堂,堂上高叉着两面大旗,四周贴着一些红绿纸的标语,门窗上扎着松枝的花圈,平常一个每日看到的大礼堂,这便有些不同的景象了。只是有一项更为别致的:就是正面墙上,更添了几张人物图画,是一般学生所认为不可解的。
最后,由校长向大家训话道:“诸位!文凭发完了,可以宣告礼毕了。但是我还有几句话,要和大家说一说。你们不是看到这墙上挂的几张图画,很不明白意思所在吗?然而诸位必定相信,在今日忽然把这画张挂起来,决不能是毫无意思的。我可以告诉诸位,这是我们一个毕业同学的历史,现在我们可以把墙上挂的几张画,一张一张看了去。”
学生教员们上了堂,照着一切仪式举行过了之后,校长坐在讲台上面喊了毕业生的名字,挨了次序,开始发给毕业文凭。当然,喊到第一名,便是周计春。他由群座里站立起来,走向讲台面前去。他行了一个鞠躬礼,两手捧着,在校长手上接过文凭来。
大家听了校长的话,随着他手指的所在看去:这第一张,是画着一个小学校的课室,由墙上打开的窗户看了去,可以看到里面坐了许多小学生;在这窗户外面墙脚下,坐了一个蓬头赤脚的孩子,半侧了头,似乎静静地在听里面的书声。第二张,是一片水田,水田里有个老人,赶着一条牛在那里耕田,有一个小孩子,捧了一本书,坐在田岸一棵树下看。第三张,是雪景,小学校门口,雪深数尺,一个老人,撑了一把伞,在大门外等着人的样子。第四张画,是老人推了一小车子零碎东西在路上走,小孩子挑了一副担子跟着,又一个小孩子牵了牛向别条路上去,老人回头望着牛和后面一丛人家,有依依不舍的样子。第五幅,是老人在一盏油灯光下磨豆腐,那小孩子捧了一块石板,在灯光下用石笔习算术。第六张,没有人物,只是烟水苍茫,一幅很渺茫的画景。
四周除悬着豆腐旗外,其余是豆浆缸,豆干架子,磨子,烧豆浆的矮灶,大缸,小桶,以至于烧灶的茅草,把这个很小的屋子,塞得一点空隙地位都没有。屋子柱上挂了一盏煤油灯,灯头上冒出一枝黑焰,在空中摇摇不定。满屋子里,只有一种昏黄的光,照见人影子模糊不清。
周世良放下了滤袋,迎上前来,笑道:“孩子!你已经睡够了吗?”计春伸了一个懒腰,笑道:“醒是没有醒过来,可是我不起来,你还会叫我的。嘿!豆腐浆没有开锅,还早着啦。”世良道:“小四子!你来筛浆,我有点事去。计春!你洗脸漱口罢。”说着,他走进屋子里去了。
同学们听说,就乱喊着肯同席,欢迎欢迎!还有一个学生站起来道:“我们很佩服这个劳苦的老人。我和他是邻居。我知道他是很受累的。今天周计春毕业了,他累也受够了。我们后生,应给予他一种精神上的安慰,我主张学生推四个代表去欢迎他来。”
到了在膳堂上开师生聚餐会的时候,这个单独的奇怪来宾,被四个学生代表,引着入席了。
冯子云道:“周计春!你这次考第一,当然是你平常还用功;然而这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可是为着你是个穷苦出身。你在书本上,当然知道世界上已经有不少的伟人,都是从穷苦里出身的。那么,你自己时时刻刻记着你是穷苦出身,时时刻刻记着要做一个伟人,你虽不必有什么大的成就,至少你不失为一个人类中的人。我很看得起你,在这墙上挂了几张图画,让大家看看,这个意思是很深的。你瞧,是不是呢?”计春答应了一声是,再等校长的回话。冯子云道:“你坐回位子去,我有几句话和大家说。”
倪洪氏道:“哟!要学工,为什么还费那样大的事,在学堂学许多年,家里花许多钱呢?想学哪样,到哪一行去学三年徒就是了。”计春道:“我若是愿当一个木匠,或者愿当一个裁缝,自然用不了费这样大的事。不过我的意思,是想当个造机器的工程师。中国现在最缺少的是这项人才。”
倪洪氏笑道:“做机器倒是一项发财的事情,但是就怕抢洋鬼子的生意不过,还是毕了业混个差使当,大家都风光些。”计春笑道:“和你们这些没受过教育的老太太说话,真没有办法。”
倪洪氏斟了两杯茶,让他爷儿俩坐着,把粽子和糯米糕移了过来。计春笑道:“这一早东西都预备好了,多谢干娘费心。天还没有亮,你先吃两个粽子罢。”
倪洪氏听到他们来了,早捧了一把瓷壶出来,笑道:“周老板也来了,不来,我还要去请你呢。菊芬!你把抽屉里那一把筷子和一碟白糖拿出来。”菊芬答应着,拿了放在桌上。那碟子白糖上面,还放了十来根红丝。世良看了,不住地点头,向计春道:“你不要辜负了你干妈这番苦心。你看这白糖上放了红丝,还取个吉利意思呢。”
倪洪氏一伸手,就拿了一个粽子,将棕箬剥了,用筷子夹了蘸好了糖,然后送到计春面前来,笑道:“恭喜你今天毕业,不要忘了高中,高中,粽子总是要吃一个的。这是好口气,以后你还要高中呢。”计春接了粽子吃着,笑道:“干娘还是这种旧脑筋,以为读书的人,都是像从前三考一样,赶考中状元。我和爹爹早说好了,初中毕业以后,我就去学工……”
他又继续在那里唱不成板眼的皮簧:“这才是,有子不教,父母之过,教子不严,师之惰!……”他看见计春走了出来,就向他笑着:“哟!孩子!你上学去了?”
他们的校长冯子云,是个提倡早起的人,平常已经是要学生早起,遇到了有什么庆典,他就特别地要人起早。所以今天这个初中毕业盛典,他又事先向学生预告:今天非特别加早不可。当周计春走到学校里来的时候,正好顶头遇到了校长。他笑着向他道:“周计春!你是考毕业考试的第一人,怎么你到校的时候,却摊到了第二三十名?这可有些美中不足呀!”计春是个自负勤快的学生,听了这话,心里着实是不痛快。但是看看同班的学生,真到了有二三十名。这是一件事实,叫自己实在无法可以去分辩,只好红了脸,答应着一声是,自己就悄悄地走到同班里面去了。
世良道:“你穿了这衣服,让倪干妈去看看吧。”计春道:“这样早,干妈怕还没有起来吧!”菊芬笑道:“我妈早起来了,在做东西你吃呢。”世良笑道:“你看,干妈都在做东西你吃了,你若是没有起来,怎样对得住人呢?”菊芬拉着计春的手道:“去罢,我妈等着你呢。干爹!你等一会再来点豆浆的卤,一路去。”世良道:“我不去,我不饿。”计春整了一整衣襟,也笑道:“干妈有吃的呢。你磨了一早的豆腐,还吃不下去一点吗?”
世良走进屋来,向菊芬道:“你不喝豆浆,问豆浆开不开做什么?”菊芬道:“若是没有开,我来烧火,让小四子筛浆,你好料理着计春哥上学。”世良望了她笑着,摸了胡子道:“你计春哥毕业,连你也起了劲,你现在知道读书上学,是一件好事吧!”菊芬嘴里衔了个指头,靠了门道:“下半年平民小学毕了业,我也进中学去。我妈说,她给我攒了几十块钱了。干爹!你也帮我一点忙罢。”世良道:“你计春哥说是下学期,要到南京进高中去了,这不定一年要花多少钱,我还帮得起你的忙吗?只要你计春哥把书念成了功,我们都好了。瞧瞧去,你哥哥衣服换好了吗?”
世良看看儿子穿了这一身新制服,头发又是梳得溜光的,在捆腰的板带上,取下了旱烟袋衔在嘴里,笑嘻嘻地装了一袋烟抽着,望了计春和菊芬并肩站的样子,说不出来有一种怎样的高兴。他口里衔了烟嘴子道:“好罢,我转老还童,跟着你们后面也来玩一个罢。”于是三个人推开店房后院门,到菊芬家里来。
世良手上又拿了一块糯米糕,蘸了一些白糖,塞在嘴里吃着,笑道:“我要去点卤了。再不去,豆浆就冷了。”说毕,就向外走。走到院子里,向屋子里叫道:“天快亮了,计春!快上学去罢。”计春向门外看时,果然天上已经现了灰色。他就拿了一块糯米糕,向外走来。
世良将豆浆连续地舀完了,找了一个箩筐,将浆桶盖上,便开了一扇店门。在屋檐下向天空上看了看,东方有些鱼肚色,头顶心的星斗,只剩几个杯子口大的大星了。
世良回头一看,锅里的豆浆已经沸了,拖过木桶来靠住了矮灶,将大木勺舀了豆浆,向木桶里倾下去。那豆浆的热气,哄哄地向上蒸着。世良卷了蓝布褂子的大袖,两手臂上的肉筋,条条地向上鼓了起来。口里嘘着风吹那豆浆的热气,还不住地唱着不成板眼的皮簧:“我本当,不打鱼,家中闲坐。无奈我,家贫穷,无计奈何!清晨起,开柴扉……”
一会子工夫,他手上提了一个白布包袱出来,将它放在账桌上打开,一双漆黑光亮的皮鞋,一双干净平整的细纱袜子,一套白如雪的制服,一样一样地举了起来,笑着问计春道:“昨天一天,我就全给你办好了。”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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