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春接着衣服,先看了一看,周围四转打量了一遍,简直没有可以放下的地方,依然放到账桌上来。世良道:“新东西,不要没有到学校里去,就弄脏了。”正说着远远地听到喔喔喔!鸡叫了几声。接着门外咚咚咚有小车轮滚着石板声。世良道:“推菜的车子,已经上市了,去换上衣服罢。”计春将衣服包起,依然到后面卧房里去。
“干爹!豆腐浆得了吗?”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用手扶了店房后的院门,向这淡黄色的灯光里面望着。世良手扶了木桶,伸着手道:“拿碗来,我和你舀上一碗罢。菊芬!你妈起来了吗?”菊芬道:“妈起来了,她不喝豆浆。”
这种聚餐会的席次,是列着七张方桌子,摆成个人字形。那最上一张桌子,是教职员,而教职员的首席,让给豆腐店老板了。当他走进膳堂来的时候,大家的目光,就都射到他的身上,只见他上身穿了一件蓝旧布褂子,既不长,又不短,却不齐平膝盖。下身穿了短脚裤,一双白的长统大布袜子,恰和长衣相接。他似乎知道这是一种典礼,还特意的戴了一顶软胚麦草帽来,又知道是以脱帽为敬的,于是手上又把这顶焦黄色的软胚草帽子拿着。不过他那瘦削的脸上,也不知是得意,或者是难为情,却烘托出一重若隐若现的红色来。
校长冯子云是特别的优待,迎上前接过他手上的一顶麦草帽,将他请到首席上来坐着。周世良向教职员拱拱手,然后又向在座的大家拱拱手,这才坐下去。
校长于是站起来道:“诸位,我们忝为知识分子,不能有阶级观念。但是不在我们知识分子里面的人,他知道这样卖苦力,这样让儿子去求知识,这是可取的。然而像前二十年,父亲让儿子读书,以便儿子将来做官,家里发财,这是将来求利的办法,社会上并不需要这种人。至于这个卖苦力教儿子读书的人,他的目的,只是希望儿子做个工程师,这不是平常一个豆腐师的思想。我们知道中国正缺乏这种人才,这是一种为社会谋利益的举动,这人值得崇拜。诸位!不用我说,你们知道这人是谁吧?”
校长说毕,大家如雷似的鼓起掌来,于是许多人狂喊着:“请周老先生演说!”周世良的脸越发红了,只管摸了稀稀的长胡子,向四处告罪,说是不会演说。谦让了许久,还是校长出来折衷两可,叫周计春代表父亲演说几句,然而让周世良用谈话式的办法,一面吃饭,一面报告他教养儿子的经过。这才大家赞成了。
周计春先站起来演说道:“大家这样看得起我父子,我父子真是惭愧,以后更当努力。刚才校长说:家父不是平常一个豆腐师。这不敢当。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又在封建式的农村里长到了老,他怎样又会知道读书不是为了做官,而是教后生去谋人群社会的利益?归根起来,还要归功乡下的刘校长,和这里的冯校长。因为这两位校长,肯和我父亲交朋友,教我父亲这样做,教我这样做;我现在代表家父答谢诸位,还向校长表示敬意。”于是他一鞠躬。绕了一个弯子,归功到校长身上。大家都鼓起掌来。
周计春回了席,校长道:“我们不用客套,也不用多废话,耽误了吃饭的时间。西洋人吃饭,是喜欢奏乐的;中国人也有这样一个高雅的故典:‘读汉书下酒’。现在,我们请周老板慢慢地讲他教儿子读书的经过,大家静静听。这是一段实在的故事,这比音乐有趣,这比汉书高雅!大家都要听着,先敬周老板一杯。”于是校长首先端起杯子来,引着大家喝酒。
周世良真不料一个豆腐店里的老板,今天这样出风头,心中只管是痛快,自己却不知如何是好。陪着大家喝过了一杯酒,他用手摸摸胡子,又比一比面前的筷子,却笑着向校长道:“我实在不会演说。”冯子云笑道:“你不会演说,你谈话总是会的。你只当屋子里并没有坐这些人,就只我一个,你慢慢地和我谈话就是了。”
周世良到了这种情形之下,就是想不说也不可能,只得振作精神,和冯校长说着。他起先说时,很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到了后来,他说得多了,也就忘其所以然,滔滔地谈个不绝了。这下一回书起,便是周世良在酒席上报告他卖产教儿子读书,由乡村到城市来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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