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平常的样子,并不曾画。
情美道:“今天我七点钟就要走,你又不便回去,把你扔在我这里孤孤单单地,那是怎么办呢?”计春道:“这不要紧。我随便到哪里去混几个钟头,就把这几小时混过去了。”
情美连连摇头道:“不不!这个戒指,大概值两三千块钱,若是丢了,可赔不起。再说,这戒指又不是你自己的,若是你自己的,我就大着胆子借了去充一充面子,可是你这戒指,还是未婚夫人的呢。那位小姐若是看见你手上没有戒指,问起你来,你何言答对?”计春笑道:“你也未免说得我太怕她了。你拿去戴着罢。”他口里说着,手上就已经把那戒指取了下来,交给情美。
情美这时站在屋子里梳妆镜前,在理头发,于是放下手上的梳子,掉转身来,两手握了计春两只手,连连摇撼了几下道:“我无论说着什么,你怎么总不当是好意呢!你想呀,我们这样早晚不离,我是把你当一个平常的舞客看待吗?”计春正色道:“你简直把我当自己的小兄弟一样看待了。怎么倒说出这种话来。”
情美笑道:“这又如何使不得呢?你别疑心生暗鬼躲躲藏藏的。老老实实就和她公开地交朋友,我一点也不吃醋。再明白说一点,老九年轻呢,只晓得玩,还不懂得什么叫爱情。你这一颗心,都在我身上了,凭老九那点本事,还不能把你套了去呢!你怕什么?”她这种话,越是说得直爽,越是让计春死心塌地,简直没有丝毫可以拂逆的余地。听她说着,只有嘻嘻地笑。
情美笑道:“瞎!是的。要成天成夜陪着他的,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今天去接近他。你若是能在我手上把他夺了去,我才佩服你呢。我们什么事都丢开,要怎么办就怎样说。你若是今天不去,那就是故意面子上装做正经,以后你们俩就别到一处玩了。”
情美笑道:“我去是去,我会装着生病回来。一点钟以前,我准可以到家,你等着罢。你可不许走。”说时,握住计春的手紧紧地摇撼着。计春笑道:“我若是走开,以后彼此就不用相会了。你想,我还有脸子见你吗?”
情美笑道:“我们和舞场里是有合同关系的,无论我怎样舍不得离开你,可是不去不行。”计春听了这话,真个是由心里疼了出来,便道:“难道我能叫你为了我,把工作都牺牲掉了吗?你只管去罢。”
情美笑道:“倒不是如此。我的衣服虽多,但是在舞场上穿的东西,未免太华丽了,到人家去,恐怕人家说我不庄重。这也罢了,我挑两件极老实些的穿就是了。只是我一件可宝贵的首饰都没有呢。因为这两位老人家和朋友介绍,一定说我是位小姐,不肯说我是舞女的。”计春道:“这很容易办。你把这个钻石戒指拿去戴就是了。”
情美瞟了他一眼道:“朋友!我们似乎要比朋友胜过一筹吧?”计春笑道:“却又来了!既是我们的交情比朋友还要胜过一筹,你把我的戒指拿去戴一两天,又算得什么?这哪里还值得你在口里老念着呢。”
情美接着帖子看了,哎呀一声,连说了不得!计春见她大为吃惊的样子,便问是怎么了?情美就噗嗤一声笑起来道:“这是想不到的事。他们夫妻两个,会请我吃饭。”计春道:“这下请帖的是谁,不是舞客吗?”
情美听了这话,才带着笑容出去,到了院子里的时候,还高着声音叫道:“妈!你可别让小周走了呀。他要走了,我回来了,可和你要人。”她母亲也就在院子里高声答道:“慢说是你心爱的人,就是你心爱的东西,也不敢放松的。你把人交给我得了,决没有错的。”这样说着,才听到一种高跟皮鞋的响声,一路响着出去了。
情美到了这时,就不由得喜笑颜开起来,情不自禁地,将手搭在计春的肩上,向他连连地点着头道:“谢谢你啦!”计春道:“你这人太客气了。朋友的东西,互相通融一下子,那算得了什么?”
情美依然咬了下嘴唇,在那里想心事。她忽然笑着瞅了计春一眼,点点头道:“我有办法了。老九是个戏迷,我买两张戏票,让你和老九听夜戏去罢。”计春笑着摇手道:“这如何使得?”
情美低头想了一想,又摇了两摇头。计春道:“你为什么不能决定?”情美道:“你想呀!他们家里请客,当然是什么样子的阔人都有。我衣服首饰全没有,怎好去得?”计春笑道:“照说你的衣服,那是很多的了,像你做客,都嫌没有衣服,难道还要穿描龙绣凤不成?”
情美且不理会他这句话,顿着眼皮,咬住下嘴唇,似乎又把什么事想出了神。计春道:“你还想什么?”
当时红着脸,又不便哑口无言,微笑道:“你这话是很怜惜我的。可是老实说,我本人是个穷小子,所用的都是亲戚的钱。我纵然爱你,我也没有那个力量娶你,那也不是枉然吗?”情美顺手将他手上的茶杯,接了过来,喝着一口,然后再用那只手拍了他的肩膀微笑道:“小兄弟,你错了。你以为婚姻的关系,都是建筑在金钱上的吗?”说到这里,她连连摇了几下头道:“不说了,不说了,在这个时候我说着,显然见得我是夸嘴。过久了,你自然也就明白了。”
当他刚进了公寓大门时,伙计见了他,第一句话便道:“周先生!你可回来了。那位孔小姐,昼夜地寻你。今天晚上,还打了两遍电话找你呢!还有一位老……”计春不等他说完,心里已是乱跳。想着:这必是钻石戒指这件事发作了,这公寓里如何能住?便抢着道:“孔小姐找我有要紧的事吗?那我连夜就去罢。”说毕,扭转身就向门外走。
小曼道:“找情美去,她没有回来吗?她的床也不能搬了走。”计春道:“你说怪不怪!她家的大门反锁了,叫不开门。”
小曼道:“我们姊妹们感情不错,难道我真抢你不成?”计春道:“你既是要避嫌疑,我也没有法子,我就在这里坐到天亮走罢。”说到这里,音乐已经停止了。
小曼道:“你不回家去?”计春道:“夜深了,叫门费事,而且也不方便,现在快两点钟了!我还没有个安身之处。真着急!”
小曼瞅了他一眼道:“我就知道你在我面前玩手段。”计春道:“我可赌死咒,她家大门,实在是反锁了。你不信,我们一同去看看。要不然,你叫叫她家的电话,若叫通了,就算我骗你。”
小曼撅了嘴道:“着急,活该!”计春笑道:“你不是说要在情美手上把我夺过来吗?”
小曼急于要上舞场,就由计春在附近汽车行里雇了一辆汽车,直接把小曼送到舞场里去。在舞场里一问,说是情美今天请假没有来。计春想着她必是回家安歇了,立刻坐了车子到陆家来。
小曼就笑道:“你待周未免太好了。花钱买票让我陪他去听戏,那还罢了,又怕我不耐烦,还许着我另外报酬。难道你和他订了条约,非成天成夜,陪着他不可吗?”
她接着戒指笑道:“既然如此,我倒有些却之不恭,那么就是这样办。我说定了,借你……”说着,将戒指先戴在手指上,然后右手比着左手的手指头,口里默算道:“现在两点,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至迟十一点好回家了,我借九小时罢。不过有一层,你既然没有戴戒指,不宜和孔小姐见面。你在我这里再委屈一宿罢。”计春道:“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怎么说起委屈两个字来了?”
在舞场上的唐小曼,看到他去而复回,倒很是诧异。这时候了,情美为什么不留住他,还让他出来?计春到了这里,当然也不会想第二个了。在屋顶上电灯放着醉人的紫光,音乐台上奏着那曼声的调子时,计春搂着小曼,一歪一跛地慢舞着,低低地向她道:“老九!今晚上我没地方安身了,怎么办?”
吃过了晚饭,情美就不等计春开口,先就拦住他道:“你今天不必上舞场去了。”计春听了她这话,倒是愕然,就站定了,望着她曲脸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什么事情得罪了你吗?”
及至汽车开走了,门里面还没有响声,于是伸着手,就去按门上的电铃。两次,三次,把电铃按到四次,还不曾有人出来开门。
到了下午四点钟,情美果然去买了两张戏票,同时打着电话给唐小曼,说有要紧的事商量,请她立刻就来。等到戏票买到了,唐小曼也就来了。情美告诉她说是请她陪计春看一晚上的戏,明天另有报酬。
余子和家,夜深是不能去了,朋友家里,也不能半夜拜会。最后想着:只有回到那四五天不曾去的自家公寓里安身了。
伙计追了出来道:“周先生!你务必要到孔小姐那里去一趟。她有十分要紧的事,非要你当面不可哩。”计春听说,更是慌了。不能回公寓,这个时候,到哪里去?只有回舞场去,是一条正路。纵然明天情美吃醋,说是陪小曼跳舞了,但是谁教她家今天晚上关门大吉呢?他想着有了理由,便又回到皇宫舞场来。
不过这时他正对了那大门,久在夜色里,眼睛渐渐亮了。这一亮,看清楚了。呀!这门是反扣的,外面还插着一把锁呢!情美就算吃酒不曾回来,她母亲呢?她家里的女仆呢?还有半做厨子半做听差的一个南方人呢?难道都去做客去了?自己对了那大门,呆呆地望着,不知是何缘故,心里却有些扑扑乱跳。心里想着:她全家人都不在家,这必定有些缘故。可是这般夜深了,向哪里去问这些缘故呢?若去问街坊吧?恐怕陆家和街坊邻居,都没有什么来往。这时胡乱去打人家的门,将人家由睡梦中惊醒,人家不会说是我发狂吗?那么,向舞场去打听,然而她向舞场是请假的。她若是出了什么事,那还要说自己多少涉些嫌疑呢?
三个人在屋子里纠缠了许久,陆家又办了很精致的晚饭给计春和小曼吃。情美因为要去赴席,只是在旁边坐下干陪着。到了八点钟,情美叫了一辆汽车来,亲自送计春和小曼上戏馆子去听戏,她才从从容容地到穆家吃酒去。
小曼回到舞女座上,回想到计春这样年少,而用钱又是那样挥霍,有这样的机会,似乎也不可失掉。于是就悄悄地走到电话室里,向情美家打电话去。果然的,叫了十几分钟的电话,不听到一点回音。小曼这才信着计春的话不假,就算是假的,自己打过了这遍电话,也就对得住她们了。
小曼回来之后,二次和计春合舞。计春又提到今晚无处安身的话。小曼笑道:“隔壁就是旅馆,你不会开房间去。”计春笑道:“你不能陪我去吗?”小曼道:“你不知道带舞女住旅馆,那是要犯法的吗?”计春笑道:“这样夜深,警察还会去查房间吗?那也未免太多事了!多给茶房两个钱,他自然会同我们遮盖过去。”小曼瞅了他一眼道:“看你小小年纪,你倒是什么都懂,这都是情美这班女朋友把你教坏了的吧!”计春笑道:“她倒是没有教我做坏事。”小曼道:“谁教过你做坏事?”计春笑道:“回头我可以详细告诉你。”小曼点着头微笑道:“哼!我倒是要审问审问你。”
两个人谈着话,又合跳了两次舞。因为上半夜两人同看戏的,都感到疲倦。到了三点钟,小曼先就离开了舞场了。不到十分钟,接着计春也就走了。他们这样不知天高地低的少年,只顾眼前。计春所说要详细告诉小曼的话,少不得总是要告诉她的。小曼详详细细地问,他自然也就详详细细地说出来了。
这舞场隔壁,就是一家中央饭店。在次日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小曼脸上黄黄的,蓬着头发,紧裹着斗篷,由饭店大门口出来,坐人力车而去。这饭店某号房间里,计春一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心里想着:倘然今生一生,都是这样地过去,那倒也快活。不过这件事最好不让情美晓得,那就更有兴趣了。
他想着出神,门外夹道里,正有卖报小贩,慢慢唱着报纸名字,走了过去。计春心里一动,这有好几天不曾看报了,倒要看看报上,国家社会,在这几天可曾发生什么问题。于是叫报贩进来,大大小小买了几份报看。
他两手捧着,还不曾展开来,便在报头边,广告第一行,看到了“计春弟鉴”四个大字。什么?有人登报找我呢?也许是同名字的人吧!再将大字下的小字全文一看,乃是:“登报数日,觅弟不至,岂有心躲避乎。尊大人现卧病医院,势甚危殆;弟若不前来,谁负此重责?若弟有甚困难,不能抽身,亦望设法告知。其余各问题,容面叙。仪白。”
计春一看,这不成问题,必是令仪登报的了。她这广告上说:我父亲卧病医院,这话有些靠不住。我父亲卧病在安庆,他不会进医院的,令仪怎样又会知道。我父亲若卧病在北平?根本上没有听到说他要来,这显然是令仪丢了戒指,着了急来找我了。我原来猜这戒指,也不过值一千多块钱。情美说要值两三千块钱,仔细想起来,也许不止值这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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