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研究自杀者的心理,以为除了那特殊的情形而外,十之八九,都是一时的冲动,在这冲动的期间,觉得只有死是最后的安慰,并不害怕;过了这个最短的冲动期间,慢慢地害怕起来,就不想死了。
这个时候,周计春也是这样想着:自己忽略了,把一个值三千块钱的戒指,随随便便地丢了,本来就对不起孔令仪,而况自己一时糊涂,又打开了她的箱子,偷了她百十块钱。便算是和她已经结了婚的丈夫,做出了这样不道德的事,她也就大可以提出来作个离婚的理由了。便是不离婚,她也瞧不起我这个人,我这一辈子,还想个出头之日吗?这真是我的错误。本来当个穷学生,很好的,又要做有钱人家的女婿;做了有钱人家的女婿,也就该顺着这一条道儿走了,吃了三天饱饭,偏又要迷恋舞女。到了现在,哪一条路也走不通,如何是好?自杀了罢!
这样想着,心里又坦然了。由早上十点,到晚上,这时间太长了,怎样把这时间消磨过去呢?曾听到人说,天津落子不错,到了天津来了,也要尝尝这落子的风味,于是先在市场逛逛,找了一家饭馆吃了饭,混进落子馆去。
这样好的宇宙,为什么把它抛别了?我若死了,明天这时,在水面上就要浮出肿头散发一具尸身来。那时,必是许多人围住了看……他想到这里,不但是心里乱跳,而且身上还有些抖颤。
这可让他大大地失望了。想了一天一宿的奋斗,到了这时,奋斗从何处下手呢?他无精打采地,回到了旅馆,便有十点钟了。若是在这里还犹豫两小时,便又要给一天的旅馆钱了,但是不犹豫的话,难道就这样空了双手回北平去不成?到了北平,又在哪里安身?回公寓去,令仪找着了,能放过我吗?
计春道:“记得的,我也很奇怪,因为情美是个摩登女子,这或者是摩登之一,就没有问她,免得她笑我。”子布笑道:“那就对了,这奇怪东西就是余何恐送的,那字的下款,是英文署名,所以你不晓得。其实他两个人合照的相片还很多呢。哼!情美到天津去了,也许藏在他家里。”
计春道:“你认识这位余先生吗?那么,请你写封介绍信。”子布道:“我却是不认识,不过你拿爱好文学的青年资格去拜会他,他总是乐于接见的。”
计春看看手表,已经有八点多钟,赶那趟晚车上天津,时间是有余的。因之到了大街上,进了一家小饭馆,找着屋角单独的一副座头上坐下,要了一壶酒,两碟菜,自斟自饮的,带想着心事。
计春看看佩珠的态度,脸上总是带了微笑,为什么这样?倒是猜不出。难道她对于前事,竟是毫不介怀吗?这样,还不难找他们帮一点忙了,于是诚诚恳恳,就把自己借了令仪的钻石戒指,又转借给情美的事,全说出来,因皱了眉道:“她把我这戒指带走,教我把什么东西去交还人家?她可以骗我,我可不能骗别人啦。”
计春在进园门以前,那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到了园里以后,最先经过琼岛前那座斜形的大石桥,就想向水里一跳,但是水在这里,绕着琼岛,不是怎样的宽阔,而且又是游人来往必经之路,万一跳了下去,让人给救起来了,那不成了笑话了吗?死也要死个痛快,必须找个水面宽阔,无人看见的所在,一跳下去就死。
计春呆呆站立了一会,不知怎好,但是奋斗那两个字,立刻在脑筋里又泛映出来。他想着:编辑先生今晚上总是要来的,回头我再来一趟好了。这一点儿麻烦都不能忍受,我又奋斗些什么呢?
计春听说,低头想了一想,自己连点着几下头道:“对了,这样去找,总可以找得着的。今天晚上九点钟,还有一班到天津去的车子,我今晚就去。到了天津休息半晚,明天一早我就到报馆里去打听余何恐的下落。只要他肯见我,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计春听他说并不认识余何恐,那么,这篇话根本有些可疑,于是脸上现了一种犹豫的样子,同时带上那惨淡的微笑。子布笑道:“你大概不相信我的话吧?你在她家很熟的,印象当然很深。她卧室里有幅小中堂,是横写的一首新诗,这样特别的陈设品,你总记得?”
计春到了这时,不得不问了,便道:“余何恐住在哪里呢?”子布道:“我哪里晓得?”
计春不由板了脸道:“那么着,我们说的许多,全是废话了。”子布道:“也不是废话。他在《天津日报》副刊上,天天发表文章,你找到报馆去,还问不出他的住址来吗?”
看完了电影,时间还不过五点多钟,又在各市场上兜了几个圈子。吃过了晚饭,好容易才熬到了七点钟。他心里想着:这是最后一着棋子了。见了报馆的编辑先生,无论如何,要他把余何恐的住址说了出来。
抬起手表来看看,已经是八点多钟,这就快到上车的时候了。自己不再犹豫,坐了人力车子,就直奔东车站。
当晚到天津,业已夜深,便住在旅馆里。次晨一早起来,便跑到天津报馆里,去打听余何恐的下落。日报馆当然是晚上办公的。计春赶到那里,只有营业部的人在办事,问起余何恐来,大家都回说不知道。计春又问余何恐什么时候到馆里来,那营业部的人,答复得更决断,说是没有这样一个人。
当他走到袁家门口的时候,自己很踌躇了一会子,伸头向大门里看了几遍,见门房的门紧紧的关着,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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