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菊芬理直气壮地在许多人中间喊叫起来以后,大家都发了呆,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孔大有想了一想,便改成了和易的颜色,向菊芬道:“既是这样说,我就去把鲁进叫了来。倪家嫂子!鲁进还常到你们家去吗?”倪洪氏两手撑了腿,慢慢地坐了起来道:“他一年也不到我家去一回。”
孔大有道:“那么,他今天引了你们进来,是什么用意?”倪洪氏道:“我不晓得,你去问他。”
鲁进道:“我就是这样办了。假使你老爷觉得我办事不对,只管开革我,但是我有这一张嘴,就许我说话,以后我还是要……哼!你看着罢。”说毕,他就向外走了。
鲁进道:“我不能走!你们有把柄在我手里,今天这件事你们遮掩过去了。你们还有一件大大的黑幕在我手心里呢!”令仪气极了,跳上前来,一掌就向他脸上扑去,骂道:“你这奴才,也欺人太甚了。”
鲁进道:“开豆腐店的老周!不是死了吗?”听差道:“死了,想儿子想死的。听说死得很惨,几乎找不着棺材来装殓。”鲁进道:“倪家二姑娘不是说了吗?还是她母女两个当当办的丧事呢!唉!人生要儿女做什么?不过是淘气受累。”
鲁进见她突然说出硬话来,心中大是不平,抢着道:“这件事里头有黑幕。”令仪道:“有什么黑幕?你一个当下人的,也太骄横了。明天你就和我走。”
鲁进被几个人拦住,指手画脚地叫道:“事到于今,我一不做,二不休了。你们以为这大小姐姓孔吗?别不害臊了,她就是这倪家嫂子的女儿,八九个月的时候,她母亲病得要死,她父亲没有钱请医生,卖给我们老爷了。老爷本来不肯要,她父亲说,她妈要死,她没有乳喝,一死就死两个,求老爷把她收留下来。老爷见她父亲说得可怜,将她收留下来了,给了她父亲四十吊钱,后来又补了八吊钱,都是我经手的。丫头!你听见没有?你父亲有了这四十八吊钱,才把你母亲的病治好。你母亲自己说,她的一条性命,是卖了你救活的,好像你是她一个恩人,所以虽是几个月的时候,就把你卖了。她这一世,也不能忘记了你。你的妹妹也知道这事,她是一个讲孝道的姑娘,不和你计较这些。所以你以前要嫁姓周的,她就把姓周的让给你,她们有话在先,不认你的,而且认了你,会打断了你一生的富贵,所以今天你骂她,你打她,她都忍受了。我看在她们母女两个,不说的话就多了,还不止我知道的这一些呢。”
鲁进知道这事弄糟了,原来是藏躲起来了。后来一想,藏躲着也不是个了局,就由人丛里面答应了出来道:“我在这里啦!”说着,走到孔大有面前低声道:“老爷!我这是好意,你老不要错了。我看这位新姑爷,有好几分像周家那孩子,我请倪家嫂子来认一认。不是的呢,那就不声不响地完了。是的呢,我私下对你老说上一声,你老也好自作打算吧。”
鲁进看着,越发知道了他的心事,又微笑道:“今天晚上,你没有出来的时候,倪家二姑娘,当众就说出来了。你不信……”说时,一个听差进来倒茶。
鲁进微笑道:“那么我索性告诉你一点消息,让你添些心事罢。那个卖豆腐的周世良,前年冬天,由北平回来,下船就病了,当晚死在倪家,据他自己断气的时候说:是儿子害了他。”计春道:“你瞎说!”他口里如此说着,脸上的颜色变白了。
鲁进微笑道:“我在门外看了大半天了,好像你有很重的心事。”计春道:“你惹了这样一场大祸,我怎么没有心事。”
鲁进在一边冷笑道:“我是造谣吗?这都是实在的事吧!”孔大有指着他,跳着脚骂道:“你这东西,实在是混账。我也养你二三十年了,到今天还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
鲁进哪里肯受,回手就要打令仪,早有几个仆人抢上前来拦住了。鲁进跳着脚,叫起来道:“这丫头打我,我不能依她。丫头,你以为你是孔家小姐吗?你做梦!你是四十八吊钱,老爷买了来的。”
鲁进两只眼睛比在场的任何一人,都要睁得大些。他看到令仪站在那里发呆,计春在那里作苦笑,都是挣扎着镇定的,至于倪洪氏说话,声音颤动,眼泪几乎要流出来。菊芬说话,带着冷笑,分明生气,这里面更是有内幕。便道:“倪家嫂子!你说的都是实话吗?”
门房披衣抢着出来道:“不要先通知老爷吗?”计春道:“我偷着去一会子,立刻就回来的。”说着,掏出两块现洋来塞在那人手上。那人有了钱,不但不来拦阻着计春,而且把倪家的详细地点,也就告诉他了。
这一出热闹戏,到这里算是收场了。这却把那个本在局中,置身事外的周计春,呆呆地站住,说不出一个字来,依然把两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呆呆地站在一边。
计春顿了一顿,正不知如何是好!里面有两个男人抢了出来,指着他道:“你不是周计春?”计春点着头道:“我是……”那人道:“好,你来得好!倪家小姑娘昨天晚上回来自尽了。”
计春答应了一声是,身随着听差,走向特设的客房里来。他心里自是不住地寻思着:今天晚上这一关,真是险极了,假使干娘将我认了下来,那又不知道闹成了一副什么局面。她宁可自己吃亏,却不肯把我的真面目揭了出来,这虽是为了成全她女儿,实在也是顾全我。我怎能够忍着心不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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