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晚上我们做籼米粑吃。”小海笑道:“好的。粑做好了,多给两个我吃。我妈说了,要把我姊姊嫁给你做老婆呢。”计春道:“呔!不要胡说,同学们听到,会笑我们的。”
菜炒好了,父子二人,各盛了一碗饭,饭上各堆着一些茄丝,捧着碗,在门外来吃。眼见田里的秋荞麦,经过昨夜的雨,开了一片粉红色的花。金黄色的太阳,由山嘴子里升出来,照着那荞麦秆上的露水珠子,也是亮晶晶地在荞麦秆子上。
等计春进来了,帮着他将姜汤做好,计春爬上床去,将世良扶了起来,卷了个铺盖卷,放在他身后靠着,然后下得床来,两手捧了姜汤,让世良来喝。等他喝完了,又从从容容将他放下去睡着。
矮桌子上,点了一盏瓦檠瓦碟的清油灯,两根灯草,漂在油碟子里,浮了起来,碟子沿上,一点豆大的火焰,只管飘动着。计春在灯光下摊着算术本子在那里列算式,周世良捧了一件破旧的白褂子,在那里用针线缝托肩,三个指头捏了一根针,横挑直刺,总做得不顺手。计春两手一伸,打了个呵欠道:“爹!睡罢。冰冰凉的。”
直到吃过了晚饭,东家才许推让一担五斗稻。稻照市价折算,三块五角一担。世良一想,多留东家住一天,多要一天的花销,推让也是有限,只得都答应了。
王大妈道:“你父子两个怎么了?”计春回头一看,皱了眉道:“今天早上,我爹在屋子外头吃饭,招了凉风,受了感冒了。他只喊着腿酸,要我和他捶腿。”王大妈道:“你不会冲些姜汤给他喝吗?”计春道:“我家里没有糖,要到乡店里去买糖,把父亲丢下来了,我又不放心。”王大妈笑道:“你爹也不过受了一口凉风,身上发些烧热,又何至于闹得让你寸步不离呢?你若是真个不放心的话,我在这里和你替代一会子,你赶快去买些胡椒红糖来,让他喝下去,盖着被出一身汗,病就好了。”计春伸着头到床边去问道:“爹!我去给你买些红糖来冲水喝,你在这里等上一等,好吗?”世良道:“你去弄饭吃,吃了上学去罢。不要紧的,我睡一会子就好了。”计春也不征求父亲的同意,家里是没有现金,找了一个小口袋,量了二升稻,背在肩上走出去,到乡店里换红糖胡椒去了。
王大妈心里想着:这个人这样疼爱儿子,有了女儿许给他做媳妇,那是一点也不会吃亏的了。她这样想着,有一句没一句谈着闲话,就提到了姻事上头来。笑道:“你这个儿子,不但你自己喜欢他,就是我们同村子的人,哪个又不喜欢他。有些人叫我收他做干儿子,我想,那不太好。你老只有这一个大相公,我怎好一定说认做干儿子呢?有道是刘备招亲,认假成真,……”这底下一句,还不曾说出来,早有一阵脚步声走到门外,接着有人叫了一声道:“爹!好些了吗?”王大妈这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王大妈坐在房门口一张竹椅上,就向世良道:“你父子两个,真是好!谁也离不开谁。”世良哼着道:“嫂子!不瞒你说,我要是没有这个儿子,我就活着没有意思了。这个儿子,自小没有了娘,我一手将他抚养大了,我不能看着他受一点子委屈。”王大妈道:“你父子两个这样离不开,将来他要是在乡下毕了业,到省里去读书的时候,你打算怎么样子办呢?”世良道:“我就跟了他去。”王大妈道:“你乡下的庄稼呢?”这句话算是把世良问住了。他许久没有做声,叹了一口气道:“我这点田产,算得什么!丢了就丢了罢。”王大妈道:“你不做庄稼,哪里来的进项呢?”世良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无论怎样吃苦,我也不让儿子再停学的。”他说着话时,将被头按下去一些,伸出头来,红红的脸,红红的眼睛,向王大妈看着。她点点头道:“难得,你病到这样子,还忘不了儿子的书。”世良道:“你哪里知道,我父子两个,就是一条命呀!”
王大妈和周家虽是邻居,可是计春如此孝顺他的父亲,还是今天第一次看见。当日就遍村子一番告诉:说是周家孩子了不得,他是一个孝子。乡下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没有什么新闻可谈的。乡下有人生儿嫁女,以及打架吵嘴,这都是大家乐于讨论的新闻。像周计春这个异乎寻常的孩子,本来就是大家一种新闻材料,于今王大妈又宣传他是个孝子,就闹得无人不谈起来。
照着乡下的规矩,东家来了,是必要酒肉相待的。世良招呼周高才和车夫坐了,立刻把王大妈母女请来,请她们代为烧茶,炒北瓜子,杀鸡,打米煮饭;又量了二斗稻,请隔壁唐麻子去乡店里买猪肉和豆腐干,还叫他带一个信到小学里去请刘校长来陪东家老爹吃午饭。
正说着话,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拖了一条毛辫子,手上挽了一个菜篮子由面前经过,站住了脚,望着他们道:“你们的早饭真早。小牛子!吃的什么好菜呀?”世良道:“小菊子!你不要叫他的小名了。他是一个学生哇。”小菊子笑道:“是哇。我妈说,还要做一双鞋送他呢。”
时光容易,不觉到了深秋,慢慢日短夜长起来,窗子外面,淅淅沥沥飘着几点风里头的雨,打着在树枝上,或者在屋瓦上,那种响声,似乎增加了屋子里无限的凄凉。
接着父亲就在屋子里大叫:“计春呢?”计春走了来,却看到校长和东家在那里坐着。东家却向世良笑道:“你现在很快活了,有这样一个好儿子。”
当她走到周家时,先伸头在窗子外向里一望,并不曾看到厨房里有人,冷灶无烟,当然是不曾做得午饭。难道他父子都不在家?于是悄悄地走了进来。伸头向屋子里看,只见一张旧竹床上,棉被是堆得高高的,被里伸出一只黑腿来,计春伏在床边,不住地捶打。
小海听说晚上有粑吃,非常之喜欢。下学之后,一蹦一跳地跑回家来,在大门口就跳着叫起来道:“妈!小牛子说了,要到我们家来磨粉做粑吃呢。”他的母亲王大妈,本来很怜惜周世良父子的,自从计春开始读书了,再觉得这孩子前途未可限量,自己是很乐于和他们联亲。不过周世良这老头子,总是淡淡地,不肯表示着态度出来。将女儿许配人,总也不能太迁就了,所以自己也就不说什么。今天听说计春要送米来磨粉做粑,这倒是个接近的机会,自己立刻就跑到周世良家来,兜揽这笔买卖。
在天色昏暗的当中,半看半摸,在北瓜藤架上,摸下了七八条大小北瓜,带到厨房里面来。计春道:“你还费这些事做什么?屋子里还不大看见,不弄菜了,到腌菜缸里,摸些腌菜来吃,也就算了。”世良道:“你用心血读书的人,不像我这样出蛮力的人,应当吃点合胃口的东西,调剂调剂。”他说着话,毕竟是到菜园子里去了。一会子工夫,他摸着两个嫩茄子和七八个青椒来了,笑道:“家里还有点佛灯的清油,我来炒茄丝给你吃罢。”他说着,也就动起手来。
周高才道:“我不是说句扫兴的话,念书呢,一边是青云路,一边是陷人坑,就是照你这种算法,一年可以多二十石粮食,这就很不错,二十多石粮食,总可以卖五六十块钱,每年连本带利地滚起来,十年工夫,你可以混上一千多块钱家私了。你把孩子送去念书,十年之后,未必有这种把握。而且这十年之间,你得拿多少钱去盘好他的书?所以依着我的意思,你孩子在小学毕了业,也就不必向前追了。功名爵禄,这是命里所定,强求不得,即以我而论,也曾用过十几年的苦功,县考还考过前十名。唉!文章憎命达……”他念了这句诗,两脚摇曳着,看了刘校长;刘校长听说周世良请他来陪东家,早就不愿意,但是想到他会受东家的压迫,不能不出头来和他讲情,所以只好来了,对于这种人,不必和他去说什么,只是点头而已。
周高才手捧了自家带来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响了许久,闭着眼默了一会神,然后喷出一口烟来,笑道:“俗言说杀鸡杀的东家,你已经杀鸡我吃了,我怎好不推让一点。照理,你应该归我二十担零八斗,把零头抹去就是了。你刚才自己说了,今年多着二十担粮食呢。你既然有多,何必要我让租?”这句话真有力量,抵得世良无法可说,不住地用手去摸下巴。
周高才也是一个不第的老童生,未免斯文一脉,早听说计春是个孝神童,在孔夫子面上,不便怎样端出东家的威严来,就站起来点了一点头,笑道:“两年不见,快成人了。听说你书念得很好。”世良站在一边,不由得嘻嘻地笑了。因道:“也没有什么好,不过校长看得起他罢了。”
周世良道:“我不能睡,我要把这件衣服补起来才行呢。”计春道:“你哪里缝得来?有道是拿锄头的手,不能捏针;捏针的手不能拿锄头。明天送给王大妈去替你缝一缝罢。”周世良道:“她的事情也很忙,怎好常常找她呢?你先睡罢,你还打着赤脚呢。坐在这里不动,那是很凉的。”计春走到厨房里去,打开盛饭的瓦钵子,看了一看,见里面剩了不多的饭,就走回房来对父亲道:“明天早上的饭也不够,又该起早了。”周世良道:“为了省事起见,明天加一瓢水,把剩饭煮了汤饭吃就是了。”计春道:“一点菜汤没有,一点油盐没有,怎么煮汤饭吃呢?”周世良缝着衣服笑道:“我们用手抓了白饭吃,一边抓了吃,一边向田坂上去,又省事,又痛快。”
周世良虽是经刘校长说过,读书人是不必一定要做官的,然而同村子里的人是这样说过了,他就格外地高兴。每日在田坂上工作,也就格外有劲。他心里就是这样想着:现在大家都看得起我了。假使儿子把书真读成功了,将来乡下人又要怎样来恭维我呢。因之他每在田里工作的时候,总要比别人回去得早一些,为的是烧好了午饭,等儿子回来吃。儿子回来了就吃饭,吃完了饭就走,免得耽误了读书的时候。至于晚上这一餐饭呢,学校里散学的时间,那总比田坂上人回家的时候早。周计春回得家来,照例是烧开了半锅水,抓一把茶叶末子,跟父亲冲上一大瓦壶茶,然后煮菜做饭。一切都做好了,将菜碗放在饭锅里,用盖子盖上,静等父亲回来吃饭。
周世良放下了衣服,用手摸着下巴,露了牙向他嘻嘻地笑着。许久才道:“你这孩子,倒有心……”说到这里,立刻叹了一口气道:“孩子!我还不是为着你吗?人生在世,要女人做什么。不就是为了做衣,煮饭,传宗接后吗?我现在有了儿子,饭自己会煮,衣服自己也会补;再说,我又是这样一大把年纪,要女人做什么?还有一个大原因,我要和你找个继母,不知道她喜欢你不喜欢你,也不知你肯不肯听她的话?若是两个人中有一个人说得不对头,家里就会闹得不安宁。我们父子两个,现在虽然是冷清一点,总也过得平平安安的,又何必去再费那些事?有那讨亲的钱,我还拿来给你念书哩。话越说就越远了,睡觉罢。”说着,拉着计春的手,让他上床去。计春道:“你为什么不睡?”周世良道:“你不要闹,让我把这件衣服的托肩,缝了起来罢。”
周世良怕东家生了气,不能再让步,倒是从中赔着笑脸,拱着手说好说歹。刘校长因为要上课,不能多说,和计春先走了。
周世良在床上打了一个翻身,伸手一摸,没有了儿子,口里便叫起来道:“人哪里去了?”计春道:“爹!我把饭煮熟了,你来吃了饭再上田里去罢。”世良道:“你这孩子做事,也太用心,不告诉我一声儿,就起来做饭吃了,我这大的力气,还要没有成人的儿子煮饭我吃吗?你洗洗脸罢,菜就交给我来弄了。”说着话,他开了厨房门,走到菜园子里去。
半夜里鸡一叫着,计春就爬下了床,摸索着走到了厨房里去,在灶头上摸着了火柴,坐到灶门口,擦了一根,点着柴草就向灶里烧起火来。就了灶里的柴草火光,也不必点灯,就洗米煮起饭来。等饭煮得熟了,天色也就发了白。
到了菜园里,她正一弯腰,掐青蒜的叶子,却将鬓发上的一朵绒草花摔落下来了。计春一上前捡起花来,就要向她鬓发上来插,还笑道:“你听我爹说了,就不戴荞麦花吗?”小菊子道:“不要胡说了,寒冬腊月,哪有花戴?你爹刚才和我妈说,东家的口很紧,恐怕没有什么推让,你爹都在发愁呢,你倒会寻开心。”计春听了这话,倒勾起了一点心事,父亲总是说,插人家田没有意思,只是和东家出力,自己的田,又不够吃的,只有卖了田,到省城里卖苦力去,也省得受人家的气。他想着,不免呆了一呆。小菊子在他身上拍了一下,笑着走了。
刘校长笑道:“周先生你这话错了。他多着粮食,是他苦省下来的,并不是府上田里丰收出来的。刚才周先生也说了,他过了十年,就有一千多家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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