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第四回 两小无猜寄居增友爱 一介不取弃产绝乡情

作者: 张恨水7,239】字 目 录

事,这庄子上,这样好的田,周世良都肯卖出来,自己是和他共庄子的人,不买何待?于是又去约周厚德李子彬到一边去,咭咕了一阵,然后重新走回来,彼此呼了几筒水烟。

李子彬架着腿向世良坐着,抖颤个不定,还将身子摆了两摆道:“刚才东家老爹说了,他老本不能买你的田,因为你要将本图利,在省里去作生意,而且是照顾儿子读书,这是好事,所谓君子成人之美,他愿意促成你这番好事,但不知你下了决心没有?”世良看了东家一眼,觉得他那严肃的面孔上,带了一层笑容,果然是个慈悲脸儿放了出来。便将手一拍道:“有什么不下决心?田跟着庄屋一齐卖,犁耙锹锄跟着耕牛一齐卖,我卖空了,我要有点后悔的意思,我就不姓周。”

小菊子鼓了嘴道:“我不去。”王大妈道:“你为什么这样懒?在本屋里叫人,你都不愿去,若是田坂上有人工作,你更不能去了。”小菊子道:“我不去,你去叫罢。”她如此说着,却不肯举出一个什么理由来,只是不肯去。王大妈哪里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自己走去把计春和小海叫了来。

小菊子由母亲这边纺线车空当里将筷子夹了一些菜,放在饭上,捧着碗坐在对面门槛上去吃了。王大妈道:“门槛上有鸡屎,仔细坐了一身。为什么不和计春同坐呢?”小菊子站起来,靠了门框吃饭,却不做声。王大妈并不理会,也就算了。到了晚上吃晚饭,她依然如此。

小菊子听了母亲这话,依然还是不减她心中的疑惑,到底这婚事是说好了没有呢?难道我母亲还要瞒着我办这件事吗?不过母亲叫自己大方些,自己也就大方一些好;若是没有这件事,将来更害羞了。她如此转念想着,次日起来就把计春那件褂子,送到他屋子里去。

小海已经在床上睡了,由被里伸出一个头来道:“妈!姊姊怕人家说她是小牛子的老婆。”小菊子向床上啐了一口道:“该死的东西嚼舌根。”小海道:“你为什么骂人?同学都说了,小牛子到我们家过门来了,叫我做小舅子。我为了你,得了这样一个诨号,气得要死,你还骂我吗?没羞!没羞!”说着,将一个食指,连连在脸上爬了一阵。

周高才道:“真的!我何必骗你。”他说着话,捧了水烟袋,走到厨房里面来。世良连忙将把竹椅子端正了,弯腰向上面吹了两口灰,让东家坐下,周高才微笑道:“你这几年弄得很好,我把田卖给你吧。”世良啊呀了一声,刚在灶门口坐下去,又站了起来,他大为吃惊之下,竟说不出话来。可是他镇静了一下,就想得出话来了。因道:“东家!你不要收庄吧?我种你老爹这多年的田,老东老佃,并没有什么事对不住你老呀。”

周高才道:“我也不过要你加个四五十块钱罢了。这一点力量都没有吗?你家里屯上两屯子麦,把这个卖了给我也就行了。”世良听着,将手搔了几搔头发,看着隔壁屋子里的两个麦屯子,不由得出了一会子神。许久才道:“我要是把麦卖了,这五荒六月,怎样过去呢?”

周高才道:“我也不能为了你不能过五荒六月,就不加羁庄呀!你放在我那里的羁庄,我分文不短少你的。我的田可要给别人种了。”世良一听这话,自己没了主意,就请了田庄上两个做小绅士的人和东家讲情,一个是族长周厚德,一个是董长李子彬。他两人同周高才坐下,先用过茶烟,又吃过酒饭,才慢慢地谈上了东家收庄的事。

周高才道:“并不是说你不好,我也有我的一番打算。”说着,他手捧了水烟袋,呼噜呼噜,抽了几袋烟。然后笑道:“卖田呢,我是真有这个意思。不卖呢,我有不卖的打算。你的羁庄(注:即佃户给予田东方面之押款),还是三十年前的,不过是五十吊八足钱,合现在的洋价,只好算是十多块钱,我也未免太不合算了。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破的例,现在田东都是向佃户加羁庄的,你应该和我加上一些羁庄才对呀!”周世良这就明白了,东家是来要加羁庄的。便道:“照说呢,你老这话,不算为过,但是我手边下并没有什么积蓄,拿什么钱来加呢?”

周高才道:“你老知道,我并不在乎一百八十的羁庄钱,只是周世良这老头子,有些胡来,放了田不种,要去帮工,他收不到粮食不要紧,我的田不能让他这样马糊做下去。厚德先生路上有人吗?”周厚德道:“有人,不过李子翁那一方面……”周高才道:“当然,我也要送他一份礼。”周厚德道:“不过周老大种田二三十年,这回收回来,照规矩应该给他一点什么的。你老打算给多少钱呢?”

周高才连忙说道:“你自己说了,不占一个钱的便宜,怎么又说起有钱的东家起来呢?”周世良道:“我说了不占一个钱便宜,还是不占一个钱便宜的。刚才东家在门外,不是夸赞这个庄子上的田很好吗?我托东家的福,也有一石种的田,在这个庄子上,我这样的穷命,只配和人家帮工,田也未必种得好。这样罢,我就把这田卖给东家罢。”

周高才这就点点头道:“好了,这些话也就不必提了,我今天不回去,可以请两位中人出来,晚上好好地谈一谈。所有火食茶烟,都归我来办。……”

周高才沉吟了许久,才道:“这样罢,我也不请收庄酒,他也不用请客下庄,我们两下便当,照着他羁庄的算法,我贴补他十吊八足钱。”周厚德听着说了这些话,他肚子里就有了分寸了。当时将李子彬找到一边,说了几句鬼话,于是就劝着周世良说:“你现在和人帮工,自己的田也忙不过来种,怎好种人家的田呢?东家是十分厚道的,他不必你开口,已经答应贴补你十吊八足钱了。”

周高才捧着水烟袋,走出世良的大门,向四处观望着,口里自言自语地道:“这庄子真好,水路十足。”耳后就有人接着道:“真的。宝庄是个好庄子,只可惜周大老爹不是全庄,不过十股里面的一股罢了。”他回头看时,是周厚德出来了;向他走近了一步,低声道:“诸事请帮忙。这个庄子,我不能不收,多我不敢说,我送厚德先生两块钱买茶叶喝。”周厚德抬着肩膀笑了一笑道:“好说好说!你老自然找着下手了,下手出多少钱羁庄呢?”周高才呼着烟道:“下手呢,是没有找着。你看这样子,不值一百五十块钱的羁庄吗?”周厚德笑道:“一百五十块钱,未免多一点,若是一百上下,我倒可以荐举一个。大老爹!你是个收租的人,什么不明白,给田人种,不在乎羁庄多少,要看看佃户是不是个硬主户。现在乡下人都学坏了,要人家田种的时候,不怕按月出二分息,借钱来作羁庄,但是到了收租的时候,他跟你疲疲缠缠,交不出租来,你也不能要他的命。所以我的意思,倒不如找个户头硬的。”

周高才捧了他自己带来的水烟袋,坐在屋子正中椅子上,喷着烟,慢慢地向他道:“周老大!你不必费事,我不是为了吃东西来的。你出来,我和你说话。”周世良坐在厨房里灶门口烧火,答道:“东家老爹!你说话我听得见。”

周高才咳嗽了两声,才道:“你知道,我这几年,境遇不好;第二个儿媳妇死了,大儿子在外面的茯苓生意,又亏了本;这庄田小而又远,我是星不能照月,打算把它卖了。”世良笑道:“东家说哪里话!你老何至于卖万年庄。”

周厚德手上捧了水烟袋,将脑袋和上半截身子摆成了个大圈圈,然后向周高才微笑道:“此所谓破釜沉舟是也。”摔过了这句文,才掉过脸来向周世良道:“你卖得这样干干净净,难道不回乡了?”周世良道:“我产业不要了,还要家乡做什么?这些话,三位先生不必替我多虑,只要在作价上给我多帮一点忙也就是了。”

周世良道:“我也知道东家老爹是很厚道的,东家老爹答应给我十吊八足钱,我也谢谢,但是我周世良是个傻子,只许人家占我的便宜,我可不愿占人家的一个钱的便宜。我原来是给多少钱东家老爹作羁庄的,现在东家老爹,还给我多少钱就是了,难道我还能霸占东家老爹的田产,非给我多少钱不可吗?田呢,是让东家收回去,不过此外我还有件小小的事情,要有钱的东家帮我一个忙。”

周世良听了这些话音,猜着这两个人,是隔村子里的,虽是在大雪地里,身上也不由得出了一身汗。他心里想着:原来乡下人是这样地议论着我们呢!王家嫂子对于我们,可以说完全是一番好意,这倒让人家背上这样一个恶名,真是好人无人做了。儿子在王家寄住,自己总少不得要去看看的,若是照乡下人这种看法,恐怕自己去一回,乡下人就要议论一回,为息事宁人起见,还是从此不去的为妙。不过自己不去,儿子又怎么办呢?

吃饭的时候,小桌子上,小海和母亲占了一方,计春占了一方,另外两方,一方靠了壁,一方又放了一架纺线车。

吃过晚饭,王大妈告诉小菊子,将洗晒好了的衣服,折叠起来。小菊子当真折叠了,把家里人的衣服,都送到木橱子里去。只有计春一件短褂子,她折好了,放在大春凳上。母亲正坐在春凳上拉鞋底,问道:“这件衣服,为什么不收起来呢?”小菊子道:“不是我们自家的。”王大妈道:“天上掉下来的不成?”小菊子道:“他的。”王大妈道:“他的,哪个的?”小菊子道:“他的,他的,我不知道。”王大妈拿起来一看,才知道是计春的。便道:“这是计春的呀!他还没有睡呢。你不跟他送到厢房里去?”小菊道:“我不管。”王大妈道:“你们又吵嘴了吗?人家爹爹不在家,在我们家寄住一两个月,是个短局的事。十三四岁的丫头,你也该懂一点事了。人家才搬来两天,你就和人家吵嘴,知道的呢,是小孩子们不懂事,不知道的呢,说我做娘的不合人。”小菊道:“哪个吵了?你糊里糊涂说上这样一大套。”王大妈道:“我看你今天一天,都不睬人家,为着什么呢?”

可是到了大小麦上屯子了,东家周高才又坐着小车来了。照规矩,佃户对东家,只纳秋季的稻;春季的麦,是与东家无干的,东家这个日子光顾到了,却不知是什么缘故?但是东家既是来了,不能不招待,少不得又是买肉打酒,忙上一阵。往日家里来了客,周世良总是请了王家母女来帮着做饭,现在一想到外面的谣言,就不敢再去找她母女了。只好马马糊糊做一餐饭,给东家吃就算了。

原来这皖中六县的农村,与别处不同,总是盖一所大庄屋,有五六十间屋子,以至于一二百间屋子,除了一个总大门之外,其余四周开着小门,分给若干家来住;同住一屋,于是有东西头前后面之分。王大妈说的西头,就是说的隔着堂屋的邻居。

到了王大妈家,那雪下得是正涌,放下伞掸了掸身上的雪花,走到他们厨房里,只见小菊子一人在那里烧火,灶上饭锅盖缝里,正呼呼地向外冒着气。她哟了一声,站将起来道:“周家伯伯来了。”说着,她低了头。周世良倒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她说着话,倒有些难为情起来呢?便道:“你妈不在家吗?”小菊子道:“大雪的天没事,和小海推磨去了。”世良道:“小海他没有上学吗?计春呢?”小菊子低了头答道:“他一个人上学去了。”世良道:“大概快散学了,我去接他罢。”小菊子有一句话要说出来,想了许久,才向他道:“周家伯伯!你等一会子,我还有话说呢。”说毕她就走了。过了一会,她抱着一件棉袍子来放在小椅子上,也没有再说别的什么,依然坐到灶门口去烧火。

到了学校门口,手上撑着伞,犹豫了一会子,心想还是进去不进去呢?啊!若是进去的话,人家一定说我做老子的,太姑息儿子了。这样走进去,不免会搅乱人家的书场。大概儿子快出来了,就在门口站着等他罢。于是靠了墙角一个避风雪的所在,静静地站着。

冬天日子短,一混就到了年边。一天下着大雪,小海推着肚子痛不肯上学,计春是照常地去了。世良在店里做活,觉得今日是特别的冷,恐怕儿子不曾加衣服,在店里告了半天假,带了半斤肉,十块酱豆干,就回家来看儿子。

他走着路,一路想得了一个主意:就是不管如何,把儿子接到乡店里来同住,等过了年王贵发回家了,自己才回家去。儿子每日上学,多走一点路,也就说不得了。

他想了这一个笨主意,第三天就把儿子叫到店里去住。王大妈问他是什么缘故?他又说不出来;王大妈以为他是离不开儿子,这也就不追问了。这其间只难为了小菊子,心想:女婿过门了,怎么只住这几天呢?大概这段姻事又算吹灰了吧?她在这样疑惑的时候,过了三四个月,周家父子,依然没有回来。

他坐在下方一张竹椅子上,口衔了一杆旱烟袋,慢慢地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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