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校长和周家父子这一番谈话,和其余三家村里先生说的言语,当然是两样。在这两个月之后,小牛子用了周计春的名字,就插进小学六年级的班次来读书。
因为这个刘校长和全村子里的庄稼人,都来往得很好,所以刘校长说的话,总可以引起多数人的注意。这时,刘校长特意收了周计春做免费生,而且一来就把他放在第六年级,读一年书,小学就可以毕业了。乡下人见校长如此器重周计春,又是一年抵人家读六年书,大家莫名其所以,就互相传言着说:周世良的儿子了不得,是一个神童!将来一定要做大官。
这里世良客客气气和东家商量,东家怎样也不松口。看看到了夕阳西下,东家回家有许多路,如何能走,索性留在这里过宿,又把王大妈母女请来做饭。
这菜园就在厨房后面,听到父亲和王大妈在那里谈话。父亲说:“大嫂子!请你替我算算这盘账,东家这田,是十五租,插他一石五斗种,要归他二十担稻。但是我今年实实在在只打了三十二担稻,除了东家的,我只有十二担稻。牛粪,种子,人工,都在这十二担稻里刨销,白忙了,恐怕还是不够。我的好处,就是种一季大麦,可以打个六七石,现在我气力不行了,孩子又念书,教我请工来和东家种田,我更不上算了。”说着,咳嗽了一阵,就听到王大妈道:“小菊子!你那朵花呢?那是人家做喜事送的,你也留到过年戴呀。”小菊子道:“计春哥拿去了。”王大妈笑着打了一个哈哈,接着说道:“你不知道害羞罢了。计春是学生,也不明白吗?全村子里人,常是拿你两人开心,你们还是一点都不躲避。周大!我这个孩子,真给你了,你到底是要不要呢?”世良道:“难道以前说的,都不是真给吗?”哈哈大笑一阵。计春站在菜园里,却听得有趣,正想父亲跟着再说下去,但是只这一个哈哈,父亲就走开了。
诸事办妥帖了,计春也就由学校里回来,一走进门,便看到堆稻的那间屋子里,端端正正坐着一位老先生,灰布羊皮袍之外,罩着青布羊皮马褂,真是个有福的样子。他头顶瓜皮绒帽,足登绒面大棉窝,这还不算,父亲私有的那个泥火笼子,也放在他脚下烘脚。他虽是三年前见过东家一次,现在有些不清楚了。但是一看之下,他就知道是东家来了。走向前去,笑嘻嘻地叫了一声:“东家老爹!”
说话时,一阵雨点,打着瓦上,清脆之极。窗子外的北瓜藤,被风刮着,唆唆作响。计春道:“天气多凉呀!秋蚊子也叮得厉害。”他躺在床上,两手抄了帐子,伸出一个头来。周世良道:“我实在不要睡。”计春笑道:“你再不睡,我就要吹灯了。”说着,呼的一声,将桌上那盏油灯吹灭了,立刻屋子里漆黑。周世良不觉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也是淘气。”说毕,他也只好上床睡觉去了。
计春铺着被褥,放好枕头,又找了一把蒲扇来,跪在床褥上,向帐子犄角里,四处打扫蚊子。打扫干净了,放下帐子来,对父亲道:“你睡罢。我来和你缝起这块补丁来。”周世良身子一偏,将手上的衣服,藏到一边去,笑道:“你不要动手,我自己快缝起来了。”
计春究竟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他知道什么是虚荣?什么是真理?只是乡下人异口同声地,称赞他是神童,又称赞他是孝子,无人不对他客气三分,就是他所钦慕的大老爹,见着了,也远远地站住了点上一个头。这样一来,倒让计春受了一种拘束,怕人说他孝心是假的,倒处处要谨慎起来。因之他这个孝子的名称,也就始终和神童两个字紧密地联结着。王大妈见满乡满村,无一人不谈着周计春,越是想结这一门子好亲。周家有什么事,常是来照料着。
计春用筷子指着荞麦道:“爹!你看,这荞麦有一大半是我种的,长得也很好。”世良道:“念书的人,只管念书,就别管种田的事了。”计春道:“我要念出了书,爹!你也就不用种田了,像东家凤大老爹一样,好好地供养你老太爷。”
计春正想说两句话,只见小菊子提了一壶茶,由厨房里走了出来。她今天不但把辫子梳得溜光,而且前面还梳了一道刘海发,身上穿了一件毛蓝布褂子,还滚了红辫条,脸上也不知是抹了什么粉,倒雪白的一层。她低着头将茶壶送到了桌上,回头来看道:“小……”她望了世良一下,突然把下面“牛子”两个字顿住,笑向计春道:“你和我到菜园子里去,掐几片青蒜叶来。”计春笑着跟了她去。
计春望了小菊子,扒着碗里的饭,只管是笑。因为小菊子妈说过,要把小菊子许配自己做老婆,因之自己在同村子里的女孩子中间,对于她却是另眼相看。
计春又坐下来了,望了他父亲的脸,只管笑着。周世良瞅了他一眼道:“你笑些什么?”计春道:“爹!我看你也太苦了……”说到这里,用手搔了几搔头发,又微微地笑道:“人家许多人要和我找个继妈,你为什么不答应呢?有了继妈,煮饭,做衣服,看家,都有了人了,那就好了。”他说着话,又只管不住地搔着头发,望了周世良的脸,只管笑着。
计春今天到了学校里,想起了父亲的话,未免情不自禁的,向王小海表示好感起来。下了课的时候,王小海跑到后院上毛厕,计春也跟了来,悄悄地道:“小海!我家里有许多米头子,回头送到你家去磨粉,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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