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张老脸臊得通红,心里也就怦怦乱跳,望了人家苦笑着,说不出话来。女仆笑道:“真话。我不和你开玩笑,我们老爷看了你的信,非常之欢喜,说是让你进去当面谈谈。”
车子推到一个高坡下,周世良将小车歇了,走上高坡,回转身来望着。计春道:“爹!你推不上这坡吗?我在前面给你拉一把罢。”周世良摇着头道:“我倒不为这个,要歇一歇。你看我们的村庄,已经看不见了。我们不知什么时候再看到这村庄呢,站在高坡上,多看一会子吧。”说时,将手比齐了眉毛挡住了阳光,只管向原路上看了去。
计春虽然年纪小,究竟肚子里念过几句书,见父亲僵在这里,不能完全坐视,就抢上前一步,迎着那门房笑道:“我动问一声,这里孔老爷在家吗?”那门房向计春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是这年纪大的什么人?”
计春看到父亲那恋恋不舍的样子,不敢做声,也就跟着走上高坡来。果然,站在这里,不但可以看到自己那个村庄,仿佛自己家里后门外两株大树,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计春还未曾说什么,世良叹了一口气道:“我为着你,家乡都不要了,你要怎样努力,才对得住我呢?”计春更不敢说什么,只是正着脸色,望了自己的村子。
计春明知道父亲是要哭哭不出来,再说什么,那会惹着他更伤心,于是悄悄地随着他身后,连出气的分儿,都有些不敢。世良亦复如此,又怕儿子难过,父子两人,就在渺无声息的情况下,一里又一里路,离开了家乡。
计春抬头看看,这个人家砖墙,高到三四丈,是乡下不容易看到的一幢房屋,看看重门里面,那正屋大柱子落地,配着红色的雕窗,这个人家的富丽,可想而知。据自己在书本上得来的知识,有钱人家,吃的都是珍馐美味,哪个要吃乡下人的芝麻炒米粉,拿回去也罢。
计春当她弯腰向大篮子里去捡东西的时候,见她那只手臂,真个雪藕也似,他心里就想着:城里的姑娘,究竟是比乡下姑娘好看得多。第一,就是这样白嫩的皮肤,在乡下是不容易找出来的。
计春在这里想着发呆,世良也在这里想着发呆;他想着:刚才和那门房谈了一阵子,还没有归到正题,看那门房,有些拿乡下人开心的样子,自己究竟还是跟着向下说,不跟着向下说呢?跟着向下说,又怕碰那个门房的钉子;不向下说,难道就这样回去不成?
计春在一边也看出了父亲为难的样子,便道:“爹!等那个门房出来了,我们拿出信来,和他直说就是了。”世良踌躇着道:“我倒有些后悔。人家这样有钱的人家,我们送一些土货给人家,恐怕人家不欢喜,我想不如把这个篮子提了回去,明天再来罢。”
计春便走了上前,跟着父亲走,低声道:“你不用做声,让我去跟他们说话就是了。他问我们一句,我们答应一句,凡事都照实说,这也没有什么为难的。”说着话,他两手扯了他的衣襟,又微微地咳嗽着。
计春一看,这是一个机会,就迎着上前道:“我们倒是带有一封信,请你带进去罢。”世良急忙中也不知说什么好,就在身上掏出那封信来,双手递给了女仆。女仆点着头道:“你既是有信的,站一会儿,等个回信罢。”于是提着篮子走了。
父子两人站在大门口没有主意的时候,那门房带一个中年妇人出来了,据世良每次到省里来的经验所得,知道她是一个女仆。她一直向这里走来,向篮子里望着,问道:“乡下人!你这红辣椒卖的吗?我们小姐愿意多出几个钱买下你的来。”世良不知道这小姐究竟是这家什么人,就搔着头发短茬子,微微地笑道:“这个我是由乡下带来送孔老爷的。”女仆向门房笑道:“这倒来得巧,小姐想腌大柿子椒吃,就有人送。喂!乡下人,篮子里还有两个破布袋,快拿了出来。”周世良笑道:“不!那也是送这里孔老爷的。乡下人送点土东西,不值什么。”女仆听说,提了篮子,就向里面走。
父子两个站在高坡上,彼此不发言,都是这样呆望着。那高树上的新蝉,吱吱地叫着,好像对这临别的两父子,加上了一阵什么惜别的意思。世良在半年以来,总是恼恨着家乡,决定了抛家远去,可是到了现在真要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何缘故,心里更觉着难分难舍,眼睛里面含着两眶眼泪,只管要流了出来。不过自己要哭了下来,恐怕会惹着儿子心里难受,于是勉强笑了起来道:“不要看了,越看倒好像越舍不得。其实省里到家,也不过一百一二十里路,起早动身,摸黑也就赶回家了,我们有什么舍不得呢?”他说着话,自走下了高坡,掀起腰带来擦额头上的汗珠,顺便他就在眼睛皮上揉擦了几下。
左边门房,有个人应声而出;见大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白大布褂子,蓝大布裤子,脸上是黄中带黑,当然这是个乡下人,再看他手提的那个竹篮子,里面通通红的,有半篮子大柿子辣椒,他脚下穿了长统大布袜子,双梁头布鞋,还在上面囤积了许多黄土,当然,这也是乡下人挂的一个幌子。
小车在路上走了两天,到了安庆城里。先在小饭店里住下了,世良和儿子商量着,是先去打听学校呢?还是先去见孔善人呢?计春说:“还是先去见孔善人的为是。我们在这饭店里多住一天,就多一天的花费。”世良想想也是,于是就把家里带来的薯粉,绿豆,大柿辣椒,芝麻炒米粉,合成四色礼物,将一个大竹篮子提着,父子两个,都换了两件干净些的衣服,便访着孔善人家,前来投书。
小菊子在这个时候,也就有一步没一步地走到牛旁边来,看了计春一下,也用手去摸摸牛。计春向她道:“你看,你耳朵上的环子丢了。”小菊子用手摸摸耳朵,俯着眼皮,低声道:“我老早就没有戴那个东西了。”小海道:“姊姊!你为什么不哭呢?”小菊子道:“我好好的哭什么?”小海道:“你舍不得计春呀!人家送行的时候,舍不得总是要哭的。”小菊子板着脸,将下巴一伸,啐了他一声道:“该死的东西!你嚼舌根。”在场有几个爱开玩笑的,都笑了。她不能再送行了,一扭身子就转回家去。
女仆道:“去呀!不要紧的,我们老爷,也是你们同乡呀,他为人很和气的。”世良望了计春笑道:“我们同路去呢,还是你……不,还是我们一路进去吧。你也知道的,我见人是说不出话来的呵。”
周高才道:“我老二过继到舅舅家里去,他有钱比我要超过百倍呀!城里整条街的房子,多半是他的产业,大的小的,他手下都有。你到城里去,我可以和你写封介绍信,让他租两间便宜房子给你,你看好不好?他乡下的田,都是我和他收租。凭着我一点面子,也许他一时高兴,连租钱都不要。你不知道,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而且那个女儿,外面还有人散着谣言,说是买来的。他为了这一件事情,拼命地做好事,总想再生一男半女的。你姓周,总是一家人,你去找他,大概他总会给些面子的。”周世良由嘴里抽出旱烟袋来,大声道:“那就好了,不就是那个有名的孔善人吗?”
周高才见他愿意如此,那是自己对他有了感谢之处,立刻搬出纸笔墨砚,写了一封荐信,怕周世良不懂,还摇头摆脑地,将全信念给他听了一遍。周世良知道他不是敷衍,也就很高兴地将信拿了回家去。
周高才看了他那懊丧的样子,想到他说的话,给了几件痛快的事,这倒也是真的,一点儿不帮他的忙,却也有些说不过去,又抽了两袋水烟,然后向周世良道:“你到省里去,有房子住吗?”周世良道:“没有,到了省里再说。”
周高才点着头道:“是的。你想,他借两间房子给你住,那算什么?”周世良道:“不出钱住人家房子,那总不方便,只要孔善人肯少算些租钱,那我就感谢得不得了了。”
周高才手上也捧了水烟,架了腿在那里抽着,点了两点头,带喷着烟带说话道:“我向来就没有说过你的坏话呀。要不然,你想,你不过下五十吊八足钱的羁庄,这十年以来,我就下了你的庄了。”他身上穿了葛布长袖短褂子,半旧蓝纺绸裤,白竹布袜子,双梁头羽缎青鞋,捧的那杆水烟袋,是纯白铜的,托烟袋的手夹了一根长纸煤,而且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玉镯子。在这些事情上面,当然都可以表现出他的斯文一脉来。所以他说了话,也是半闭着眼睛,纸煤灰烧得很长,然后滚到那半旧的蓝纺绸裤子上去,他对于这个,并不怎样的注意,依然在抽他的烟。
周高才将两个指头由纸煤末端向上搓,一直要搓到顶端去,低着头只管想着他的心事,许久才道:“要是一头整牛呢,我倒有用,你和人家合喂的,我住得这么远,怎好合用?你的动用家伙,我倒有些不便用,人家不知道,以为我买你的田产不算,连家具都买了,那岂不是逼你出境吗?”周世良道:“笑话!你老逼我出境做什么呢?你老不肯帮我这个小忙,我也没有法子。”说毕,他衔了旱烟袋,极力地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周高才在这一个多月以内,卖了几批陈稻,得着上等价钱,心里是十分高兴。这一天周世良又来催他收庄,更是高兴,就留着他在家吃午饭,约他在私厅里,供着茶烟谈话。这里乡下财主人家,都有个私厅,犹如城里人家客厅一样,非是有体面的客,是不向这里引的。周高才给与周世良的面子就大了。
周世良衔着自己带来的旱烟袋杆,隔了桌子角,向旧东家望着,他深深地吸过了两口烟,眉毛一耸,笑道:“大老爹!你要发财,买我这庄田,买得太痛快了。第一,我这田既是很好,又和你老的田共庄子,你老一块田并成一大片了;第二,你老今年买田,今年就收租,可以多生一年利息,这是少有的事;第三,田是我自己种的,不像买阔人家的田,田在佃户手上,买下了,还怕佃户不交租,你看我多么痛快?倒反来催你老收庄呢。这样痛快的事,我周世良并没有多要你老一个钱,到了现在,你老可以相信我是个好人吧?”
周世良看着他这个样子,倒有些莫测高深,心里有一句话想说出来,却又不敢说出来,沉吟了许久,才笑道:“田是卖了,我还有些零碎东西:水车呀,犁呀,耙呀;还有和王家合喂的一条牛呀,我还不知道怎样安顿得好。”周高才道:“难道这个你也打算卖了吗?我劝你不要这样决断。你送儿子到省里去读书,固然是好事,但是到了年老的时候,你总也要回来。有道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周世良道:“那不要紧。将来我要回家的时候,再置下一份就是了。大老爹!你能不能够帮我一个忙,把这些东西给我收下来吗?随便你给我多少钱就是了。你老的田很多,不都是用得着吗?”
周世良是个常上省买东西的人,多少知道一些省城里大户人家的规矩,因之到了门口,且不冒昧进去,先站在门外,咳嗽了两声,然后问道:“有人吗?”
周世良心里,总记着乡下人的谣言,不敢说什么,以免惹起是非,又向大家拱拱手,说道:“诸位请回。我要赶路了。”于是推着车子顺了大路走去。计春向大家点着头,也就跟在车子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
周世良将小车子推到小路口上,放下了车把,然后回转身来,向大家拱拱手道:“大家都有事,不必送了。我本来也舍不得离开家乡,只是为了小孩子前程计算,我不能不忍心走一下。年一年二的,我有工夫,就回来看看诸位。我没有别事奉托的,就是庄子后面,我女人的坟地,请关照一二,不要让小孩子在那里放牛。祖坟上好在有本家,我就不管了。”说时,他嗓子管也哽了。大家都安慰着请他放心,这些小事,一定可以办到。
周世良听了,心里自然是欢喜;可是也就同时感着了恐慌,自己见了乡下大老爹都有些心慌说不出话来,现在要去见城里的老爷,这焉有不着慌之理?因之抬起手来,只管搔着自己腮上的短茬胡子。
他父子二人走了几步,就回头看看,慢慢地只看得到村子的屋脊,慢慢地只看到村子前面的一带小树林;慢慢地把村子面前一切的东西都丧失着看不到了。
他们跟了那女仆,也不知穿过了几重院落;正走路间,却听得身边噗嗤一笑,回头看时,乃是刚才进来的那位漂亮姑娘,打开窗户,坐在横窗的一张桌子边。她手上捧了一只雪白细瓷花碗,用一只小银匙,在那里挑芝麻炒米粉吃。她吃这种干粉大概吃得太急了,呛了嗓子,于是笑将起来。
他们动身以前,曾到村子里去辞行。这个时候,全村子里人感到周氏父子卖田卖地出门,大有一去不回的意味,大家心中都有一种感触。老少男女,一齐跟着小车子后面,送到村子外来。
世良到了这时,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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