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孔大有老爷突然一个兴奋样子,这真把周世良父子都吓了一跳。他看到这二人都有些吃惊的样子,便笑道:“我不是说别的什么,我的意思,以为你们这父子两个,都是了不得的人,儿子肯念书,老子也真肯想法子帮儿子念书。我在省城里,负有一个孔善人的名义,你们是知道的;像你们这样的人,我都不能大大的帮一点忙,那么,我还做什么慈善事业。”
世良一听,原来他的大意如此,这倒是自己白白地受了一番惊吓,因之站起来向孔大有作了一个揖道:“大老爷!你有这一番好意,我父子两个,是二十四分感激。这孩子念书,将来有一点成功,总要重重报答你老人家大恩。”
鲁进道:“这样好的店面子,白让你做生意,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我们那大小姐这样待你父子,你要辜负了她,那可是对不住人的事呀!她是个性子急的人,惹发了她的脾气,你们仔细,她翻脸不认人。”倪洪氏抢着道:“你不要胡说。大小姐为人很好的,年纪轻的人,哪里能够就没有一点脾气?又不是一个木头人!”
鲁进道:“你们家人口又少,地方又大,你为什么把这边的大门打开来了?”菊芬道:“哪个要开这里的大门,不就是你们家的人叫我们先打开门来等着的吗?他说是有人来看房子呢。”
鲁进迎着她问道:“菊芬!你妈在家吗?”计春听了这名字,心里倒不免一动。想着:这孩子怎么也会叫菊芬?
鲁进端了那杯茶,索性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来,五个指头,罩住了茶杯口,用力一按,表示着很出力的样子。微笑道:“原因呢,自然是有一个原因。但是我不能说。”说毕,又摇了两摇头道:“不要提了,不要提了!我也犯不上来说。”
鲁进看到他那番恭敬的样,把他那一肚子荡漾不能止住的故典,就恨不得一下子倒将出来,于是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接着就向世良望了一下,然后道:“你哪里知道我们这位小姐,在学堂里念书,还有名字?人家都叫她皇后呢。你们乡下人哪里知道城里的规矩?皇后这种称呼,以前是不许乱叫的;现在可不然,只要脸子长得好,就可以叫皇后。譬如饭铺子里姑娘长得好,以前叫饭铺西施,于今就叫饭铺皇后。”
鲁进在身上取出烟卷火柴来,点了一支烟吸着,向倪洪氏世良两人微笑着,点了两点头道:“要说为儿女,你两个人,可说都是一样啊。周老板!你就决定在这里开店吧,你们两家人口都少,又都是疼爱儿女的人,一定可以说得上来,不会有冲突的。”
鲁进向世良笑道:“你看我们大小姐想得周到不周到?还怕我们来了,这里大门没有开,先叫人来,向这里后面住的房客,打一个招呼呢。她母亲倪家嫂嫂,那是个能干的人,靠着十个指头,将这个二……啊!不!将这个大姑娘养活了这样大。”他说着话时,用手摸了菊芬的辫子笑道:“这孩子多么好呵!我要认她做干女。”
院子里,横七竖八搭着竹竿子和粗绳子。这上面所挂的衣服,自然也就是东飘西荡,如悬着万国旗子一般。地下摆的鸡笼子,洗衣盆,破箱架子,三腿桌子,两腿板凳。地皮很潮湿的,许多鸡鸭脚印,倒好像是一张雕花地毯。墙角上一棵矮桑树,上面挂些破布烂片,又好像乡下福音堂里送给小孩子们的圣诞树。
门房在身上掏出一沓钞票来,右手拿着,在左手心上连连敲拍了两下,乜斜了眼睛,望着他道:“你有这些个钱,一家豆腐店,还有什么不够开张的吗?不是我亲自送来,你又哪里会得到?这样办罢。我在这里边抽出两张来用,可以的吗?”说时,果然就在钞票里面抽出两张来,另一只手捏着,做个要向身上揣起来的样子。笑道:“我揣起来了,好吗?”
这个店面子,倒是齐齐整整的,铺门板一齐关上,半掩着一扇门,远看里面,却是漆漆黑的。鲁进抢上前一步,将门用劲一推,叫起来道:“人都哪里去了?”这门开着,也没有人管,大家走了进去,是一个店堂,由店堂这面,可以看到店堂后面,却是一个四方的荒落院子。
这个妇人,就是他说的倪大嫂子倪洪氏。她笑道:“我也听见先前那位二爷来说了,这个周老板,是为了孩子读书到省城里来做买卖的,论起来,这可是难得的事了。”她说着话,就看到计春的脸上来,问道:“就是这一位学生吗?”计春因为她瞪了两只眼睛望着,未便置之不理,就向她弯腰鞠了一个躬。
这不过是完了他父子们心愿之一,此外不曾举办的事,自然很多;因之到了次日,就拿着介绍计春见人的信,去分别投递。人不能一投信就见着,所以有三四天的工夫,都不曾去接洽店铺的事情。
过了一会子,孔大有又走了出来了,就向他们点着头笑道:“你父子两人造化,我大小姐听说你们是开豆腐店,欢喜得了不得。她是爱喝豆腐浆的人,每日早上,都少不得要喝上一碗的。她说假使你们要租我们的房子开豆腐店,我可以不收你们的租钱,你们每日早晨送一碗豆腐浆到我们家来,那就行了。”
许久许久,在踌躇的态度以外,他才想出了一句话:“你老贵姓呢?我还没有请教呵!”门房道:“我叫鲁进。自小就在孔家做事,不是夸嘴的话,问起孔家的事来,除了我,不会更有别人知道的了。”世良捏着那一百块钱钞票在手,正没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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