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没个作道理处,只瞪了两只眼睛,向屋子周围四处张望着。
计春道:“哦!这钱真是你们大小姐的吗?”鲁进道:“钱虽不是我们小姐的,也和我们小姐的一样。我们老爷就只有这一个姑娘,万贯家财,将来都是小姐的。大概老爷也想明白了,小姐要天上星,老爷不肯给月亮,总让她称心如意。这钱是小姐告诉账房里拿出来的,将来一报账了事,老爷问也不敢问的。你们既然得了小姐这种欢喜,千万不要再得罪了她,她高起兴来,整千整百送人,不高兴起来,那是一分一厘,也不肯饶人的。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不但得不着她的好处,也许要吃亏。”计春究竟是个小孩子,听了这种话,却有些莫名其妙,只是瞪了大眼望着。
计春进门来,正在这里打量时,那院子里跑出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一张鹅蛋脸,还有两只黑漆一般的眼珠,简直和那孔家大小姐一模一样。不过孔家大小姐是剪了头发,她却是把头发左右分开,头上梳着两条辫子,由肩膀上直垂到胸面前来。她穿着格子布短褂短裤,光了手臂和大腿,跳着跑了出来,活泼泼的,很有趣味。
计春虽是个乡下孩子,然而他很聪明,书又读得很明白,理智是情感的钥匙,他岂能没有儿女之情,他看到孔家大小姐那样美丽,心里就很爱她。然而自己心里很明白,像这样大户人家的小姐,休说对她起什么念头,便是多看两眼,也就有些不知进退,所以心里觉得好看,眼里还不敢多看。现在看菊芬的样子,既和大小姐差不多,而且年岁又不相上下,她现时站在当面,向人露出既齐而白的牙齿来,心里真觉可爱。假使自己在这里和她做邻居,她也像小菊子那样待我好,那真会快活死人了。
计春心里既是如此想着,所以对于父亲的话,却是不曾理会得到。世良道:“我们走啊。你还等着什么呢?”计春被父亲说着,以为自己偷着人家小姑娘,被父亲知道了,红着面皮,掉头就走。
计春听到这里,就不由得插嘴说了一声道:“孔老爷家里,倒有这些个钱,将来都是你那大小姐的了。”鲁进听了这话,却不由得现出十分踌躇的样子来,伸着手抓了短茬头发,只管窸窣作响。他摇摇头道:“这话难说了。据我想,将来是族下人一股,过继的儿子一股,姑爷一股,亲戚朋友也要弄上一股,总而言之,是四分五散的了。这其间,明的钱,都会归到那继承的儿子手上,暗下的钱,那就是姑爷的了。也不知道是一个什么人,那样有造化,既然娶得我们大小姐那样花朵一样的姑娘,又可以发一笔大财。”
计春原看到父亲在和人说话,自己就不曾做声,默默站在一边听着,现在看到父亲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这就迎上前向鲁进点着头笑道:“诸事多蒙关照。别的不敢说,将来我们的豆腐店开张了,鲁大爷要吃豆腐干,水豆腐,尽管到我们那里去要。”鲁进笑道:“你这孩子,倒也算会说话的。”说着,伸手拍了一拍他的肩膀,接着又道:“我倒是不敢居功,还是你们自己的功劳。因为我们小姐,吃了你们的大红柿子椒,又吃了你们的芝麻炒米粉,她高兴得了不得,你们在和老爷说话的时候,她听到你们说得很可怜的,就叫老爷赶快把房子白租给你们住;又怕你们开不了张,所以再送你们这些钱。”
菊芬将手扶着一只小辫,在脸上拂了两下,笑着点了两点头。她的一双眼珠,已经是先射到计春身上,再射到世良身上,似乎有些含羞答答的样子,不肯说话。
正这样说着,院子门里边走出一个五十附近的妇人,手里拉着鞋底上的长麻线,一面走路,一面拉着。看到鲁进,就把头发上插的一把长锥子取了下来,插在鞋底上,将麻线向锥子上一阵乱绕着,向鲁进点了头道:“二爷有工夫到我们这里来看看。”鲁进指着世良道:“这位周老板,打算租这个店面子开豆腐店。你娘儿两个,现在可以不嫌寂寞了。”
有了这样久的犹豫时间,世良心里,算是明白过来。他移了一移椅子,请鲁进来坐下,将一只比酒杯稍大的茶盅,斟满了一杯茶,两只手像猴子捧桃似的,两手捧着,送到鲁进面前,这才拱了一拱拳头道:“诸事都承你老指教,我一定不忘你老这种好处。”
孔大有听他的话音,好像是信任自己有十万八万银子可以相送似的,他的希望,也未免太大了,于是正着颜色道:“你不是打算在城里开豆腐店吗?我的房子租给人住,向来是有一天算一天的;无论什么人来住,分文不得短少。但是你这个人志向可嘉,而且你又有我家老大的荐信,我怎好置之不理?在这里升官巷,我有一个店面子空着,租给别人,都是十块钱一个月,租给你,我可以打个八折,只要你八块钱。你看这个办法如何?”周世良听说了,默然了一会,孔大有道:“你明天可以到那店面子去看看。”
在惊慌之时,这位菊芬小姑娘,已经由屋子里取出一包牙粉,跑了过来。看到他手上鲜血淋漓,就咬着牙摇了两摇头。
周世良还不曾说话呢,却听到隔壁屋子里,有人叫了一声爹!那声音娇滴滴的,分明是个女子。孔大有听了这种声音之后,一秒钟也不曾耽搁,立刻就走到隔壁屋子里去。
周世良本来不想说什么,就要告辞的,于今孔善人又答应了可以白租房子住,不觉搔了两搔耳朵,笑起来道:“每天送一碗豆腐浆,这太容易了。照说呢,我们不敢当,但是我们到城里来,哪一件事,不是要人帮忙的,我也只好不说什么客气话了。”孔大有道:“好罢,你到明天,就可以同我这里的门房去看房子,布置起来。我们的大小姐,还等着喝你的豆腐浆呢。你住在什么地方呢?有事我也好派人去找你。”世良告诉了饭店的字号,称谢而去。
到了第五日,孔大有倒派了一个人来问世良的话。这正是那天不愿将他父子引进去谈话的那个门房。他找到饭店房间里,看到世良,先笑着向他点了一个头道:“恭喜你爷儿两个一本万利。”说着,又抱着拳头,作了一个揖。世良听了他的话,倒有些莫知所云,瞪了两只大眼睛望着,门房笑道:“我不说,大概你也不明白,我们大小姐,她是个性急的人,听说你们要开豆腐店,正等着要喝你们做的豆腐浆呢!她老不见你们去接洽,怕是你们没有钱开张,叫我送了一百块钱来,借给你们做本钱,你就快开张罢。不过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条件……”说着,又是一笑。
偶然和那个梳两个辫子的女孩打了照面,自己觉得人家很美,仿佛人家也觉得自己很美。因为她只是将眼睛向着自己看来,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着人,光灿灿的,实在不是毫无意思的呢。
倪洪氏道:“唉!做父母的人,忙一辈子,苦一辈子,无非是为了儿女,大家都是一样啊!”说着,她手上拿了鞋底拍了自己一下手心,微微地摇了两下头,表示着无限的叹息的样子。
倪洪氏见世良向她注意着,有些难为情,搭讪着道:“二位难得来的,我去烧一点水来给二位喝罢。”周世良想着,初次见面,怎好就受人家的招待,便拱拱手道:“你不要客气,我们以后做邻居,叨扰的日子还正多呢。”于是望了计春道:“我们就走吧。”计春对于这话,并没有置可否,只是向屋子四周观望着。
倪洪氏笑着道:“啊哟!这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啊!”世良听到人家夸赞他儿子,他就不由得笑了起来,向倪洪氏拱拱手道:“倪大嫂子夸奖了。”
他一个人如此想着,全副精神,都在别人的白牙齿上,却不在自己的血手上。忽听倪洪氏道:“好了!好了!这个亏可吃得不小。”这才看到自己的手上去,却原来她已将一包牙粉完全按在手掌上,代为把血止住了。外面她用一条旧的白纱手绢,紧紧地扎上了两道,这就向她又鞠了一个躬,道谢不止。
也是他掉头掉得太快一点,手一摔,在壁上碰了一下,恰是壁上有个钉头,将手掌划了个大口子,只管冒着红血。菊芬看到先哟了一声道:“手上流了血了。”倪洪氏走向前,一把将计春拉住道:“赶快抬起手来。菊芬!你去把桌上那包牙粉拿来。”计春自己将手一抬,这才看到满手掌都是鲜血,虽然只看见血势来得汹涌,并不知道创口在什么地方;但是血由手掌流到手腕,由手腕更又流到衣袖子里面去,自己也吓慌了,做声不得。
世良道:“这话倒是真的;不过这样看起来,你们老爷对于这个大小姐一定是捧得十分厉害的了。假使捧得不是厉害,怎能够老爷的事,都由大小姐做主呢?”鲁进微微地点了一点头,笑道:“好在他们有的是钱,纵然花个一万两万,不过算老爷在生意上少挣一笔钱,那又算得了什么?”
世良道:“大婶子也认识这位大小姐吗?”倪洪氏听了这话,向鲁进看了一眼,然后才道:“是的……认识的。一年我也到她府上去两回的。”她说着这话时,脸皮上有些泛着微红,眼皮微微地下垂,簇拥着睫毛出来。看她的样子,她虽是极力说大小姐为人很好,却又不愿提到大小姐似的。
世良道:“你老不说,我们也不敢打听,我们受了大小姐这样的好处,我们还要打听人家什么下落不成?”鲁进笑道:“你要说到这一百块钱啦。”说着,他微微地笑上了一笑道:“这一点子钱,还不够我们大小姐的胭脂花粉费。今天用了,也许明天她就忘记了。我们老爷用钱,那是很经济的,有钱都要做正当用途。譬如说:里里外外,三四十个用人,我在里面,不说算第一,也要算第二;可是我们老爷轻易不肯赏我们一块一角钱零用。大小姐就好说话了,只要事情办得合她的意,八块十块钱,她随便地赏。”
世良连连点着头道:“可以的,可以的。”门房道:“我和你闹着玩呢。哪个要你的钱?就是要钱,这是小姐送给你的款子,天大的胆,我们也不敢分用你一文。”说着,便将钞票一齐塞到世良手上来;世良手上捏了钞票,心里怦怦地乱跳着,这一下子,倒不知道是多谢好,还是直接受着好,只急得呵呵地笑着。
世良笑道:“若是不合她的意呢?”鲁进笑道:“那有什么话说,自然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我们佣工的,宁可得罪老爷,不可得罪大小姐。”
世良笑道:“啊!你们大小姐,倒有这样大的权柄,她今年多大岁数了?”鲁进道:“她今年十七岁。”
世良笑道:“你这位大哥,刚才说着,倒吓了我一跳。外号叫皇后,那可是杀头的玩意儿!若是你们老爷手下,真有一个做皇后的姑娘,那还了得?”鲁进微笑道:“这本书,在我肚子里,早是滚瓜烂熟,慢说她不能做皇后,就是真个有一日进宫做了皇后,孔家人也不能享福;享福的另外有人。”世良道:“那是什么原因呢?”
世良笑着向计春点点头道:“人家才比你大三岁,倒有这样大的威风。”鲁进叹了一口气道:“人只要命好,年岁大小,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人捧,三岁的孩子,还可以做真命天子呢。”
世良真料不到有这样好的事情,凭空人家竟会送一百块钱来做本钱;两只手互相搓着,隔了裤子,搔搔大腿,又将手摸了两下胡子,笑道:“这真是不敢当,多谢你老送来,我没有什么可以感谢的,我送一点点意思过来,让你买包茶叶喝吧?”
世良看这店面是三开向打通,后面还有两间套房,正好开一爿豆腐店。可是想到在乡下和王大妈做紧邻,惹出了许多闲言闲语;现在又和家无男子的妇人做紧邻,也许又会生出什么闲言闲语来。心里如此想着,自然犹豫着不能够答覆出来。
世良听到鲁进说了孔家许多坏话,心想彼此是初交,知道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而况自己得了孔家这些好处,也不该回转头来,再议论人家的短处。便站起来拱了手向鲁进笑道:“照说呢,我是应当请你老喝一盅的,不知道可肯赏光?”鲁进道:“请你不必请我,我同你一路去看看房子罢。将来你的豆腐店开成功了,常常到乡下找些新鲜玩意来给大小姐尝新,那就好了。这不但你可以常得大小姐的欢喜,就是别人也会有些光沾的。走罢,我们看房子去。”
世良以为他是说笑话,也就点着头连连说是。鲁进道:“走!你父子二人,跟我一路看房子去。”说着,他已起身向外面走着。世良父子这时一点也不便违拗,就只好跟在鲁进后面,直向升官巷走了来。
倪洪氏且不理他,向周世良点头道:“你这孩子,很是懂礼,也许可以扶上正路的。你将来好歹是一位老太爷呢。”世良只是笑着,他不敢承认,也不愿意否认。
鲁进笑道:“好罢,你明天就来收拾店面,慢慢办起来罢。为你帮着儿子念书,许多人素昧平生,都愿意帮你的忙,都夸赞你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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