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洪氏看到小计春替父亲洗豆干布,其志可嘉,其行为又可怜。她正叹息着,想这样一个儿子而不可得。周世良笑着由豆腐店里走了出来,向倪洪氏拱拱手道:“你老心事好,倒要你大姑娘给我洗豆干布。”倪洪氏笑道:“周老板!你造化,生了这样一个好儿子,再苦个几年,你就有接脚的了。这孩子真是读书明理,说出话来,大人都是想不到的。”
世良又笑着拱拱手道:“你老夸奖,你老眼前也就是这一位姑娘吗?”倪洪氏道:“不,我原生了两个孩子,大的……大的自小给了人,如今不知道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原是不肯把亲生骨肉给人,是这孩子的老子穷疯了,瞒着我,偷着送给了别人。我五十岁的人了,只有这样一个小黄毛丫头,以后的日子,我就不敢想。”
这次菊芬不在窗子外面说话,拿了两个沙果,推着门进来,向计春道:“哥哥!你吃罢。我妈说,我那里还多着啦。你要吃,我再去拿去。”计春拿了沙果在手上,向她笑道:“你为什么这样大声叫我?”菊芬被他如此一问,倒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望了计春,半天说不出话来。计春看到她发呆的样子,就笑道:“你只管叫我好了,可是别那样大声音。”菊芬道:“为什么不能那样大声音呢?”她说这话,声音又是非常之大,倒弄得计春更不好意思,只好不说了。
这日天上飞着小雪花,世良挑了一担江水进城来,街上人家的女仆看见他,就问道:“周老板!这样大的雪,你还在江边挑水吗?”世良笑道:“我家江水豆干是有名的,我若不挑江水做豆干,那就是欺人了。”女仆笑道:“唉!你真是好人,你只看你头上,这一头的雪花。”世良歇下了水担子,用手一摸头上,并没有雪;那女仆走近一步,笑起来道:“你看,我是眼睛花了。周老板的白头发,我倒说是雪花呢。周老板!你这半年以来,老得多了。你初到省城里来的时候,没有这些白的头发呀。”世良道:“是吗?我自己还不觉得呢。”说毕挑了这担水回家去。
这个时候,周世良已经将豆腐店布置得清楚,挑了一个日子开张;同时,计春也就向倪洪氏叫起干娘来。世良因为一个人灶上灶下忙不过来,又托着倪洪氏,找了一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名叫小四子的,在店里打杂。
过了一会子,菊芬手上拿了两个沙果在晾的衣服下面吃。她见计春不时地偷看她,于是将手上的沙果,高高一举大声叫道:“哥哥!你也要吃一个吗?”计春如何敢大声答应,站起来笑着点了两点头。遥遥地听到她叫起来道:“妈!你还给我两个沙果,不是我吃,给我哥哥吃。”计春越是怕她叫哥哥,她越是将哥哥叫得厉害。计春真没有法子,只得红了两片面皮,伏在桌沿上。
计春自拿了灯向外面桌上来,以为世良在屋子里没有了灯,一定是要睡的;可是他在外面屋子展弄书本的时候,那一阵阵的旱烟气味,只管向鼻子里送了来;这不用讲,父亲依然摸黑坐着没睡,只得拿了灯进来,果然见他还斜靠了枕头坐着,在那里抽旱烟呢。计春道:“你为什么不睡?”世良道:“你一个人在店房里看书,也不害怕吗?”计春真没有什么话可说,只得笑着叹了一口气,他也就睡觉了。
计春笑道:“照我自己说,都是考对了的。可不知道学堂里先生看这卷子对是不对。”说着话时,他看到石台阶上,放着父亲一只洗面盆,分明是父亲擦澡了,于是就向前捞起手巾拧干着,将水泼了。世良道:“我的事,你实在不用管,好好地给我念书就是了。”计春将手巾脸盆送回屋子去,菊芬拿了小文具袋,也就跟了去了。
计春看到父亲这样子劳苦,也就不能不用功读书。窗户边一张小四方桌子,常是父亲坐在侧面,儿子坐在正面,两人抱住了一只桌子角,一个看书,一个算账。菊芬却站在桌子边,翻书上的图画看,或者用纸折叠一种小手工。那个打杂的小四子,也就开始坐在灶门口,靠了柴草捆打盹。他打盹的鼾声,呼噜呼噜响得最吃劲的时候,也就是周家父子工作最吃劲的时候。计春想到父亲每日比小四子起得早,总要父亲起来了,才把小四子叫醒,每晚小四子打盹许久,父亲还在盘账,年纪半老的人,如何受得了?因之他功课看到吃劲的时候,每每为小四子的呼声,联想到父亲的辛苦,就连打两个呵欠,笑道:“天不早了,我们都去睡罢。”说毕,将书纸笔砚捡起,马上就去睡觉。
计春有这样一个好父亲,又添上一个倪干妈处处照顾,一个菊芬妹妹前后追随,他的环境,也就比以前好得多。加上他投考的那个模范中学,这校长冯子云,也是一个不同流俗的教育人才;他接着乡下刘校长来信,已经将计春好学的话,完全介绍过来了。冯子云在未看计春卷子之前,就决定了成全他,后来看了他的卷子,实在不错,就高高地将他取了。
计春低了头,写了许多字,忽然一抬头,看不见菊芬了,心里可就想着:她叫我没有答应,父亲不说破,倒也罢了;父亲说破了,她不会怪我吗?如此想着,心里未免有些不安,写两行算式,就抬头向窗子外院子里看看。
计春上了学,世良首先得了一种安慰。他又是个乡下人,吃苦耐劳是他的本色,所以豆腐店的生意,他也经营得很有起色。他照例是半夜四点钟起来,开始磨豆腐,五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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