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可说的吗?你先走罢,我在这里还有几句话说呢。”他既叫明了让人家走,世良也不能定在店堂里站着,就带了计春走了。
鲁进向倪洪氏道:“你看我们大小姐多大的手笔,为了要喝豆腐浆,帮助这周家老头子,把这屋子让给他开豆腐店。”倪洪氏道:“你们这是甚么意思?点来点去,点到我们这一所屋子里来了。”
鲁进道:“怎么着,点到你们这里来了,你有些不愿意吗?这是她的意思呀。”鲁进说到这个她字,声音特别地加重,同时却望了倪洪氏的脸,倪洪氏靠了院子门站定,脸上的颜色就立刻沉郁起来了。望了鲁进脸上许久,才道:“她这几个月,长得好些吗?我很想等她下学的时候,拦着在路上看看。”
鲁进道:“你不用得看了,她很好的。你每次见了她,那样亲亲热热的,我很替你担心。”倪洪氏道:“你替我担心什么?我自己认我自……”
鲁进不等倪洪氏说出来,他两只手同时乱摇起来,因道:“假使你要像现在这样说话,什么我都不敢领教;你爱怎办就怎么办好了。你想想看,以她现在的身份,她能够和你亲近吗?”倪洪氏呻吟了一会子,很懊丧地道:“我并不想她和我亲近呀,我就是个做鞋子的女人,看看大小姐,也不要紧呀。我想她有些明白了,若不是有些明白,为什么把周家父子两个,送到我这里来住呢?”
鲁进哈哈一笑道:“你这叫梦话了。她会想到这件事上面来吗?你快快不要存这种心思,免得将来节外生枝,为了你这一句话,我要想法子不让周家父子到这里来了。”倪洪氏道:“那为着什么?你又想弄坏人家一场好事吗?”
鲁进道:“我怕你的嘴不紧。”倪洪氏道:“为什么嘴不紧?若是不紧,这十几年来了,我怎么没有露出一个字来呢?”鲁进道:“嘴紧不紧的话,那全在你,倘若你泄漏了什么风声的话,这每个月五块钱的零用,你还要不要?这里的房子,你还想住不想住?老实说,我今天来看房子是假,来告诉你的话是真。你千万不要对周家父子瞎说什么,你不替你打算,你也要替她打算。她的事情,若是大家都知道了,你想想看,她还站得住脚吗?她那个好胜的人,恐怕她真会跳江呢。”
菊芬站在一边,看了母亲和鲁进说话,似乎懂,又似乎不懂。这时鲁进说到她会跳江,就扯着倪洪氏的衣服问道:“妈!他说哪个会跳江?”倪洪氏道:“说人家的,不相干。鲁二爷!你由我们那边走吧,我来关上这里的店门。”她并不理会菊芬的问话,已经把店门关起来。
鲁进穿过这个院子,由后门走出来。倪洪氏送到后门口,叫起来道:“二爷我还要和你说一句话。”鲁进走得很远了,听她如此说,只好走了回来。倪洪氏低声道:“你放心得了,我决不会胡说的。你说得不错,我也应当替她打算呀。”鲁进淡淡地一笑道:“你也想明白了。”他也只说这一句话就走了。
自鲁进这样一来,平白地添了倪洪氏的心事。那菊芬年纪虽小,人却是很聪明,看到母亲眉头紧皱,和鲁进说话,又是那样隐隐约约地,心里却很是纳闷。难道母亲不愿意有一家邻居搬来不成?这可不知道她的心意何在了。
到了次日,周家父子已经来打扫房子,随后陆陆续续也就搬来一些东西;也不过六七天的工夫,他们就搬进来了。不过世良是个乡下人,见人就不大会说话;加上倪家母女两个,又和乡下王大妈家情形差不多;自己想着,不要惹些什么是非,因此他搬进店来以后,除了到院子里来晾晒衣服以外,却不出那院子门。
有一个晴天,倪洪氏见计春端了一大盆水,放在院子门口,那盆里满满地浸了许多布片,大一块,小一块,计春蹲在地上,只管低头去洗,倪洪氏见地上的阳光,快移到他脚边,他满头是汗,兀自洗着不停,便走到盆边问道:“小兄弟!这是什么布,你这样赶着洗?”
计春听了问话,立刻就起来答道:“这大的筛豆浆用的,小的是包豆干用的。”倪洪氏道:“你家不是还有几天开张吗?你赶着洗做什么?”
计春道:“伯母,你有所不知,我爹是个勤快人,无论什么事,他都要自己赶了做。这几天,他忙着开店,外面买东西,家里修灶安磨子,太累了,睡着了,半夜里在床上哼气。我想和他做些事,他不要我做,而且我也要温温一些功课,预备考学堂。他昨天就浸了一盆布在这里,没有工夫洗,今天出门去,看到天上好太阳,他又说:误了这个晴天,可惜得很。我怕他会赶回来洗,所以趁他没有回家,先洗起来。这都是新布,没有什么难洗,擦去了浆水就行了。”他说着,又蹲下身子,伸着两手到水里去只管搓洗起来。
倪洪氏听说,将计春周身上下,都看了一遍道:“你这点年纪,倒知道心疼你父亲受累,怪不得你父亲卖苦力帮你念书了。洗衣服这不是男孩子的事,你也洗不好,我叫我们小丫头来帮着你洗吧!菊芬!这里来。”她如此一叫的时候,菊芬跑得摔摆着两条辫子,跑到盆边来。倪洪氏指着盆道:“你看这个哥哥多懂事呵!他怕他爹受累了,趁着他爹不在家,给他洗衣服呢。你能够吗?帮着人家洗洗罢。”菊芬将手掌心轻轻地拍着嘴,有些羞答答的样子,倪洪氏两手按了她的肩膀,让她向下一蹲,笑骂道:“你这孩子做事,真不如人,越比越下去了。”
菊芬蹲着在盆边,随手一掏,掏了一幅布角在手,她用力一扯,恰好是由计春手上扯了过来,计春不曾留意,身子向前一栽,两手倒按在盆底上。菊芬看到,自然是噗嗤一声笑了。计春臊了一张通红的脸,找了一块小些的豆干布,只管带着水哗啷哗啷搓着。
倪洪氏笑道:“你这孩子又顽皮,人家是乡下来的老实孩子,你可不许再欺侮他。你要欺侮他,我就会打你的。”菊芬笑道:“我哪里欺侮了他,是他自己栽倒的。那个孩子!你说是不是?”计春红了脸道:“不要紧,不要紧。”倪洪氏点点头道:“这孩子实在好,实在好!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儿子就好了。”
她一迭连声地叫了几句好,却不料隔壁早已回来未曾出面的周世良听到了。到了这时,他忍不住走出来说上两句,于是一幕错综交互的戏剧,就在这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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