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第八回 含笑订良缘衣裳定礼 怀忧沾恶疾汤药劳心

作者: 张恨水8,721】字 目 录

着自由恋爱,到了你这里,就不敢提这句话,老是红着脸低了头。”计春笑道:“这有什么关系?”倪洪氏道:“既然是没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开口说话呢?”计春笑道:“我用不着说,干妈知道。”倪洪氏笑道:“这倒怪了,你心里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计春并不说出理由来,又补了一句道:“干妈知道的。”倪洪氏被他说着也哈哈大笑起来。

计春虽没有听到干妈说什么,可是她首先就说了别害臊,当然就是可以害臊的事。想到这里,脸上自然先就红了起来,低了头,又低声道:“干妈老和人开玩笑。”倪洪氏道:“不是我和你开玩笑,你有这样大了,书又念得很好,你应该懂事。你是很喜欢菊芬的,我又很喜欢你。”说到这里,把脸子就板住了一板,正色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得实说。现在不是婚姻都要自由吗?父母做主,那是算不得事的。我看别人事情,自己也看乖了,所以我趁着你顶高兴的时候,来问一句话。我的意思,想把菊芬许配给你,你是愿意不愿意?”

计春究竟念过几年线装书,肚子里不免有些中国墨水,他靠了栏杆,赞叹着一声道:“真是洋洋大观。大观亭这个名字,取得不错。”菊芬也是靠了栏杆站着,她倒没有注意着计春看的那些,只是江面风浪里,一群白色的长翅膀鸟,三个一群,五个一群,有时飞起来,让风倒吹着;有时落在水上,在浪上飘着,随上随下,看得正是有趣。及至计春这样赞叹着,才把她惊悟过来,因问道:“你说些什么?”

计春是个大些的孩子,懂得人事了,仔细一想,也觉自己的话说得有些不对,红着脸,低了头洗手。倪洪氏拿了一件衣服,坐在门口竹椅子上缝着,就不住地对了计春身后微笑。

计春把脸洗完了,回过头来看到,就问道:“干妈!为什么老笑我?”倪洪氏道:“我并不是笑你。我心里想着一件可笑的事,就不觉得笑出来了。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害臊,只管对我说出来。”

计春回头看时,却是菊芬。因笑道:“你也不走远些,就在这里等着我。”菊芬笑道:“你这叫乱怪人,我要走远些,知道你是走哪一条路?”计春道:“无论我走哪一条路,反正我们在大观亭可以会面。”菊芬道:“这算是我错了。”计春笑道:“今天哪个也不能算错,就是你错了,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我也不计较于你。”菊芬瞅了他一眼道:“哪个和你说这些闲话。”说着,她就在前面走,计春含着微笑,紧随了她身后,一直向前走着。

计春倒是没有答应她这句话,却噗哧一声笑着,两手反过背面去,撑住了身后的桌子,又把头来低了。倪洪氏道:“我对你说着,叫你不要害臊,你怎样又害起臊来了?这是终身大事,你害臊做什么?你若是觉得你妹妹不好呢,那可以说;你觉得你妹妹还不错呢,也可以说。你说罢,到底是愿意不愿意?”

计春低了头,去看自己的鞋子,却用脚尖在地上涂抹着,倪洪氏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不愿意;因为不好意思对干妈说出来,所以用脚在地上涂着不愿意的字,你说是不是呢?”

计春买了一捧李子过来,那苍蝇也就跟着来了。他平常吃水果,总要把皮剥了,可是今天神情颠倒的,又没有把皮剥去,就是这样地吃了起来。今天他们是太高兴了,竟合了那一句俗话,乐极生悲。这水果上几个不相干的苍蝇,却惹出了极大的一场祸事。

西门外的大观亭,那是全城看江景的第一个好地方,只是地方太偏僻一点。计春到了省城三年,那地方还只去过两回,趁着今天有大半天在外面跑,可以去看看了。所以计春出了大门之后,一点也不考量,径直地就向西门外走来。走了大半条街,刚一转弯,却听到呼的一声,有人笑了。

菊芬跟在后面,微笑了没有做声,计春笑道:“真的,我不哄你,考完了,我没有事了,我应该带你去游公园了。”菊芬笑道:“哪个真要游公园?我跟你说着玩的,你到我们家去。”说着,拉了计春的衣袖,就向后面院子里拖了去。倪洪氏道:“你这样子欢迎哥哥,预备了一些什么东西给哥哥吃呢?”菊芬笑道:“他们在学校里都吃了酒回来的,还要吃什么?”说着拉了计春的手,只管向后院里跑。

菊芬走到床面前,掀着衣裳角看了一看,因笑道:“妈!我要穿着试一试吧?”倪洪氏微笑道:“你别太高兴,这是你夫家的定礼,你穿了这衣裳,就是周家的人了。”菊芬站在床前就不做声了。倪洪氏道:“你跟着计春,到哪里玩了这大半天?”菊芬鼓了嘴道:“我不知道他,我是在同学家里玩着回来的。”倪洪氏笑道:“你这小家伙,倒是嘴硬得很,我看你从今以后,和他见面不见面。”

菊芬看到母亲这个样子,更疑心母亲是不肯说,因道:“不说不行。”计春觉得她闹得糊涂,也笑了。菊芬躺到倪洪氏怀里去,将身子连扭了几下,鼻子里哼着道:“你不说不行,你不说不行。”倪洪氏笑道:“你要说,我就说罢。好在你兄妹两个人,也真像自己骨肉一样,我告诉你,你以后不要害臊,还像从前一样好了。我的意思,想把你兄妹二人,变成个小两口儿,就是这一辈子,同偕到老……”

菊芬由院子里跑了进来,笑问道:“妈!你笑些什么?”计春赶快丢了一个眼色,菊芬倒以为是计春做错了什么事情,惹着母亲好笑,当然是不能接着向下说,于是向着母亲呆了一呆。倪洪氏道:“你不用问,反正是好事,不是坏事。”菊芬听着,接着又向计春脸上看了来,计春虽是挤眉弄眼的,脸上可带了不少的笑容。

菊芬已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了,女子的情窦,比男子开得早,岂有母亲的话,说得这样明白,还有不知道的?站了起来,转身就跑,把一个倪洪氏,笑得前仰后合。

菊芬也觉着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就向计春鼓鼓嘴道:“你们都是这样,有好事总要瞒着人。”计春听说,依然向她眯了两下眼睛。菊芬道:“你们有好事不告诉我可不行。妈!你说你说,你不说,那不行。”说着,一伸手把倪洪氏手上做的衣服抢了过来。倪洪氏笑道:“傻丫头!这话你是听不得的。”说毕,噗嗤一笑。

直待他就旱烟抽过了一分钟之久,他才向倪洪氏道:“多谢你的美意,我真很感激的。不过我仅仅开了这家豆腐店,手边有几个钱,都要留着儿子念书,不但是你的姑娘许配给我家,不见什么好处,就是马上叫我拿出多少钱来做定礼,恐怕也是办不到。”

忙了几天,各事都已齐备,便是十五了。世良只做了半天的买卖,到了这日下午,就上了铺板,不应主顾了。刘阮二位老板,虽然是生意人,遇到了人家的喜事,做起红媒来,却也未可怠慢,各穿了长衫,戴了小帽,到周家来赴席,然后捧了周家的礼物,再到倪家去。

当日周世良查了一查历书,就是阴历本月十五日的日期好,挽请了左隔壁开油盐店的刘士奎老板,右隔壁开竹器店的阮有道老板做媒。

因为菊芬受了计春的鼓励,也已经在平民学校读书了,所以给她作了一件花布长衫之外,又给她做了一件白绸褂子,黑纱裙子,另外又买了两双长统线袜,意思是同偕到老。又买了一顶白布学生帽,意思更显然,乃是白头到老。

周世良在这里开豆腐店三年,岁数是大了,和倪洪氏也就熟识多了,不像在乡下和王大妈做邻居,要避那些嫌疑。他听到后面院子里这样地哈哈大笑,也就跑了进来,看看是什么事情。

可是她这种做法,也只熬得住两天,到了第三天早上,世良却在窗子外叫了起来道:“干妈!你的干儿子病了。怎么办呢?”

只见他侧了身子,半闭了眼睛,躺在床上,两颊和太阳穴下,都烧得红红的。倪洪氏伸手一摸,可不就是皮肤都热得烫手吗?于是将身子伏在床边,低声问道:“孩子!你怎么突然得了这样重的病?”计春半睁开眼,望着她微微地哼了一声。

到了离家不远的所在,菊芬一定不让计春同路,自己径直地走到前面去了。菊芬先到了家,只见母亲倪洪氏,正靠了大门的门框,在那里望着呢。她先笑着问道:“你怎么样去这大半天?真把我等得可以的了。”菊芬道:“要我那样早回来做什么,好让人家笑我吗?”倪洪氏笑道:“以后不许这样藏藏躲躲了,你们原来是哥哥妹妹,现在还是哥哥妹妹,你们原来怎样,现在还应当怎么样。要不然,就会引着人家笑话你的。懂得了没有?”说着,带了菊芬进屋子来,却看到床上堆了一沓新衣,上面压了一张红纸。

到了屋子里,她却不顾计春,匆匆忙忙地端了一盆洗脸水放在桌上,水里可浸着一条雪白的手巾。因笑道:“我看你忙得头发梢子上都是汗珠子,你快好好地洗个脸罢。”计春道:“你为什么一回来就要我洗脸?”菊芬道:“你脸脏了,不该洗吗?”计春道:“为什么这样子忙呢?我看这里面,一定有个缘故的;你若是不说,我就不洗。”菊芬笑道:“你这个人真是讨厌,一点儿事,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我告诉你罢,这街上的人,听说你毕了业,大家都很注意你,真个像新娘子一样,你不把脸上洗干净些,让人看到是笑话。”计春笑道:“你怎么不把我比作新郎官,倒把我比作新娘子呢?我又不是女人。”菊芬抿了嘴微笑着,没有说什么,计春道:“你说你说,那是什么原因?”菊芬鼓了腮帮子道:“我说你是新郎,你好占便宜吗?”计春一伸手,撅了她的腮笑道:“你这张小嘴既然会说,又会使小心眼儿。”

倪洪氏道:“周老板!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做这多年的邻居,又是干亲,若要不说实心话,那就是这几年你把我看错了,也是我把你看错了。”世良踌躇满志的,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摸摸下巴颏,又摸摸头,只管傻笑。许久,才向计春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只有谢谢这位老丈母娘的了。”

倪洪氏道:“周老板!你看怎么样?我们是一言为定,决不后悔的了。”世良笑道:“我盼望也盼望不到,还后悔啦。你不用说别的,只瞧我们这傻小子,站在这里都听呆了。”计春被父亲一句说破,这才扭转身子跑了。世良看到,只管是张了嘴笑,然后手拉了一只衣袖,去揉擦眼睛。

倪洪氏道:“只要能诊好他的病,那就是好先生,管他是中医西医哩。他愿意校医来诊,你就让校医和他诊;病人相信的医生,病是容易好得多的。”世良虽是对西医有些怀疑,然而倪洪氏也这样地说了,只好依从了儿子,去请校医。

倪洪氏道:“你这是笑话了。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家事吗?当年孩子拜我做干娘的时候,也就是口里叫叫就是了,并没有花费什么。在两年以来,你看我们相处得有多好,现在我们虽是把婚事定好了,又不是马上就办喜事,孩子还小着啦,讲什么定礼不定礼?要说应个景儿的话,你的景况比我好些,你跟我们小丫头做一件衣服,我和计春做一双鞋,这就行了。当然要等你扒到儿子在大学毕了业,再来办喜事。到了那个时候,还怕你的儿子,挣不出做喜事的这一笔钱来吗?”

倪洪氏笑道:“真的,做父母的人,总望儿女终身有靠。事情办得好好的,现在你找的这个儿媳妇是心疼的;我找的这个女婿,更是愿意的,所以你我两人,都是高兴得了不得。”周世良总是那样看到了事情紧急的时候,就求救于那旱烟袋。于是在裤腰带上抽出旱烟袋来,擦好了火柴,慢慢地抽着烟。

倪洪氏笑道:“好叫你得知,我刚才对你儿子说,要把他做我的女婿,愿意不愿意呢?他口里虽是没有说出来,心里是已经愿意的了。我是不用说,我自己说出来的,难道还会开玩笑不成。我们那丫头,她也是千肯万肯,现在就是不知道你老的意思怎么样?”周世良先呵呵了一声,然后笑道:“我的老太!你有这番好意,我是睡到梦里,也会笑醒过来,就怕我们这个傻小子,没有这样好的福气可以消受。”

倪洪氏突然地听到这句话,却吓了一大跳。立刻抢了出来问道:“怎么好好的会病了?”世良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看那样子,还是来势不轻。”说着话时,紧紧地皱住了两道眉峰,倪洪氏也顾不得高低,匆匆忙忙,就跑到计春屋子里来。

倪洪氏回转头来,见世良靠了门框,在那里抽旱烟,皱了眉,停涩了眼光,这可以知道他是如何的发急。因问道:“周老板!这不是光着急的事呀!赶快要去请医生来给他诊病啦。”周世良一只手搓摸着脸道:“我也晓得是要赶紧来诊的,可是不知道哪个医生好?计春他信定了他的校医郝先生,要我去请他来,但是他是个西医……”

他一脚跨进门,见倪洪氏满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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