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第八回 含笑订良缘衣裳定礼 怀忧沾恶疾汤药劳心

作者: 张恨水8,721】字 目 录

的笑容,兀自未收,这就笑道:“干妈实在是疼干儿子,干儿子毕业回来了,干妈老是欢喜着。”倪洪氏笑道:“我怎么不喜欢?现在不是我的干儿子,是我的姑爷了。”周世良猛然听到这句话,倒愣住了,说不出所以然来。

二人在大观亭玩了一会,看到太阳西坠,带了半天的红云,沉落到江里去。计春向菊芬道:“到了现在,家里的人都散了,我们可以回去了。”菊芬道:“回去是回去,我不跟你一路走,人家看到,会笑话的。”计春道:“你说笑话。刚才你怎么跟我一路走来的?”菊芬道:“走来不要紧,离家越走越远;走回去可不行,会碰到熟人的。”计春笑道:“看你不出,你小小的年纪,肚子里很有算盘。”菊芬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不要看我小小年纪,我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呢。”二人说笑着,一路走回家来。

世良道:“真是这样子办,多谢你的美意。我那孩子,是个没娘的人,将来让他重重地感谢你就是了。”这两句话倒说得倪洪氏有些难为情,好在自己是将近五十的人,这倒也就不去管他,把话撇开来道:“话就说到这里为止,我们都是老古套,全是谈文明派,那也办不到。你翻翻皇历,挑个好日子,就在那一天,你开一个八字帖来,我开一个八字帖去。实不相瞒,这两个孩子的命,我已经叫算命的合了好几次,两张命合得很。有道是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下无媒不成婚。我说是还要找两个媒人,请人家吃一餐饭,把这事就算定了。你看好不好?”周世良究竟是和倪洪氏同时代的人,她说的话,还有什么不同意?一一地都答应了。

世良抽着烟,慢慢地喷了出来,许久许久,想着笑道:“你这样说着,是一番好意,只是真照这样子办,可惹着人家见笑。”倪洪氏道:“你是男家,我是女家,你不笑我,我不笑你,别人笑我们,那是瞎扯淡,有什么关系?”

当医生进来的时候,倪洪氏母女,早是靠了墙站定,瞪了两眼,望着医生,看他是怎样地吩咐。现在见医生首先就说屋子不好,倪洪氏就插言道:“那不要紧,让他搬到我家里去住好了。我就住在这后进院里,先生!搬得的吗?”郝先生正对她脸上望着,她又道:“先生!这孩子是我女婿,不是外人。”

郝先生没有理会,解开手提包,取出听脉筒在计春周身诊察了一遍,他先对病人的脸上看看,将衣服给他牵好,望着脸道:“病是不要紧,但可要好好地调养,一点大意不得。”说着,站起身来,又向世良及倪洪氏脸上看看,然后道:“可以调一个屋子住,那是最好的了。屋子在什么地方?让我去看看。”菊芬道:“在后面呢,我来引路罢。”她跳着跑着在前面走,校医跟了他们走到倪洪氏家里来。

倪洪氏正要张罗茶水,他先摇了两摇手道:“你们不必客气,我告诉你们一句话,这孩子的病,非同小可;按着西医的说法,这病叫肠窒扶斯;按照中医的说法,这叫伤寒病。伤寒病这个症候,是可大可小的病;这个病源,是在肠子里,误把脏东西吃到了肠里面去了。假使你们能听医生的话,让病人好好躺着,不给一点硬东西他吃,只要睡上三四个星期,自然好了。倘若你们东抓一把,西抓一把,给杂乱的东西他吃,万一肠子里出了什么毛病,或者流出血来,在中医就叫做伤寒转痢,那是很危险的。”

周世良听了,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倪洪氏却是心里跳到口里,望了医生,只管说不出话来。医生道:“病人是已经病了,着急也是无用;大家是耐着性子,好好地使病人调养,回头你们到我那里去取药水回来。我并不要你们的钱,一天会到这里来一趟;只有一层,希望你们听我的话就是了。”

周世良望了医生,几乎要流出眼泪来,问道:“先生!这病不是怎样的危险吗?”医生道:“我不是对你说了吗?这病是可大可小的。”说着人就向外面走。

周世良紧紧地在后面跟着,连连咳了几声,直跟到豆腐店房来,这才向医生道:“先生!这孩子的病有救吗?”郝先生道:“我虽然不敢胡说来宽你的心,但是伤寒病并非不治之症,所怕者,就是病家胡来。”

他二人这样说着,倪洪氏母女也悄悄地来了。她们站在一边瞪眼看着医生,听到医生并不肯说一句保险的话,这病显然是没有离开险境。倪洪氏就道:“先生!我们两家共这一个男孩子,有个好歹,那是好几条命。菊芬!你和先生磕一个头罢。”说着,她伸手按住了菊芬的肩膀;菊芬果然走到郝先生面前,双膝落地,向他磕了两个头。

急得郝先生手忙脚乱,把她搀扶起来,因道:“你们不必如此,我们做医生的人,和一个人看病,就望一个人好,用不着你们这样磕头礼拜,费这大劲的。”他只说到这里,却把里面的病人惊动了,连连地哎哟了几声。郝先生听到这种声音,又到病人床边,安慰了一阵子才去。

这一下子,周世良和倪洪氏,都上了心事。菊芬也是把两只眼珠子睁得圆圆的,只管站在房门口,向病人床上望着。她简直闹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倪洪氏就和世良道:“你生意总是要做的,孩子治病,还得花钱啦。医生说了,这屋子不是养病的所在,你就把孩子送到我家去,交给我来办就是了。”世良道:“送到你那儿去是很好,但是……”倪洪氏道:“只要你觉得送到我那里去是妥当的,那就行。有什么但是不但是?”

她真的也不再征求世良的同意,先把家里的床铺收拾好了,屋子里也打扫干净了,然后将一把藤睡椅拨到病人屋子里来,就向世良道:“周老板!来,我们把孩子抬了过去。”

世良望望床上,又望望倪洪氏,因道:“你娘儿两个,就是一张床,假如让孩子占了,你娘儿俩吊起来过夜吗?”倪洪氏道:“这个你就不必管了。只要孩子的病,快快的好,我就熬上几夜,也没有关系。何况现在是热天,随便哪里,也可以睡得着的。”周世良点点头道:“你这番好意,倒是不可辜负了。既然如此,我就用不着再和你客气,把孩子抬了去罢。”

于是捡了一床被褥,在藤椅子上铺好,然后将计春抱在被褥上,和倪洪氏两个人,把他抬了过去。这样一来,把倪洪氏母女就累起来了。倪洪氏找了针线,坐在床面前做,菊芬却是烧开水,熬米汤,不停地做零碎事件。

世良是个勤俭的人,虽然是儿子病了,你叫他丢开了生意完全来看护儿子,他也是办不到。所以他也是一心挂两头,一会儿在店房里做事,一会儿又跑到后院里来看看。倪洪氏就对他道:“亲家老板!孩子交给我了,你就不必多心了。你安心去做买卖罢。孩子寒一点热一点,我自然都会来告诉你。”世良道:“诸事都交给了亲母,我怎么过意得去?”倪洪氏道:“你这是傻话。是你的儿子,是我的女婿;你疼他,我也应当疼他;再说我们后半辈子,都指望着谁?”

话说到这里,世良也就无话可说了。他回得店房,直待把下午一批货都做完了,然后才到院子里来,果然倪洪氏是二十四分地细心,来看护这病人。

她将一条薄薄的毯子,盖在计春身上,自己坐在床前,将一柄短云帚,不住地和他赶蚊子。世良道:“这云帚拿着怪累人的,我有扇子呀。”倪洪氏摇摇头道:“不用扇子了,扇子搧来搧去,是有风的。为了赶蚊子,让孩子招上了风,那更是不好。”世良道:“干妈!你对于孩子,顾全得这样周到,我说不出来,要怎样地谢你。”倪洪氏道:“你何必说那些话,你要说那些话,那是显得更见外了。”世良听说,眼珠是呆定着,几乎要哭了出来。

这时,计春在床上微微地翻了一个身,又哼了一声,于是周世良和倪洪氏都拢了过来,手按了床,将头伸着问他道:“孩子!你的身体好些了吗?”计春微微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看,又闭上了,微微地摇了两摇头。看他那个意思,不知道是说不要紧呢,或者是不见好呢?世良看到,嗐了一声,倪洪氏也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这两位老人,向床上斜对着坐了,谁也不做声。

世良只管去抽旱烟,倪洪氏却只管去做针线,由下午熬到黄昏,由黄昏熬到夜里,二人不吃不喝,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到了深夜,世良看到菊芬身坐在矮凳上,伏在方几子上打盹,倪洪氏坐在椅子上,也是前仰后合。世良站起身来道:“你娘儿两个,都可以休息休息了。我走罢。”倪洪氏道:“你放心,只管去好了。”

世良走到房门口,又回头看看,见倪洪氏正起身倒杯茶,端到嘴唇边来试试。这不用得挂虑,这位岳母,对于女婿,自然是寸步留心的。回到店房去,也就睡了。

睡了一觉醒来,走到院子里,看看天上的星斗,约莫已是三四点钟,料着倪洪氏母女,也该睡了。悄悄地走到窗子外,由窗户眼里向内张望着,只见倪洪氏坐在床头边,托了计春的头,将腮偎着计春的额头。菊芬站在床边,将药瓶子里的药水,倒到茶杯子里,送到计春嘴边,让他呷下去。世良看到这种情形,心里真个不知道是感激是惭愧。这一下,他万分忍耐不住,就流下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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