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人 - 第4节

作者: 戴厚英6,782】字 目 录

摔掉了?”

好,开始揭我的老底了。我不搭这个碴!

“到底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你看小鲲身上穿的!我是他父親呀!”本来想把哈哈打下去,可是说到这里,我一点也哈哈不出来了。我又看到穿得鼓鼓囊囊的小鲲,心里难过起来。

“我知道。我去给小鲲买衣服。我是单身汉,流浪的时候也为自己积了几个养老钱。可是你从今以后再也别做这些事了。我求你!”他的声音那么低沉,眼神那么诚恳,毫无记仇的样子。我放下剪刀。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东西卷成一卷,往床上一扔,严肃地看着我问:“仅仅是因为缺钱才干这个的吗?”

“当然不光是为了钱。你没听到风声?奚流同志已经下了命令,以后不许我写文章了。”我说。

“我就是要来问问,你是怎么想的。”他说。

是为这个来的!幸灾乐祸。有什么办法?谁叫你头上有辫子?我仍然装着什么也不懂:“奚流同志是对的。我犯了错误,发表文章影响不好。这是奚流同志对我的爱护。”

他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一口接一口地抽那劣质旱烟,呛得我直咳嗽。他按按烟袋窝,又在烟火上吹了两口,其实根本不会灭,是习惯。

“你并没有接受教训。只不过学得虚伪了。”他一边磕掉烟灰,一边对我说。

我是变得虚伪了,不说真心话。老实人吃亏,这个真理连三岁的孩子都懂。虚伪和成熟相似,不细心的人分辨不出来。他分辨出来了,好。但我不必承认,也不必否认。不开口,让他说吧!

“你大概最关心的是奚流会不会放过你吧?”他问。

对了,还有你何荆夫会不会放过我。但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自己呢?你自己放过你自己了吗?我看不要去管别人放过不放过你。你自己应该抓住自己好好整一整。”他说。

“你是说奚流整我整得还不够,是吧?”我忍不住问,流露了一点不满。

“奚流整你是过分了。但你对自己又太客气。所以你今天才这个样子。你没有想到过自己应该对人民、对历史负责吗?以前过去了,今后呢?”

真有意思。话倒是充满了辩证法。我是应该好好整整自己,可是奚流呢?游若水呢?他们没有错误,就是因为他们没检讨。傻于才整自己!再说,我有什么资格对历史负责?奚流总是在我头上。再说,什么叫历史?我看全部历史只写着四个字:颠来倒去。过去我颠倒别人,如今我被别人颠倒。我算看透了。已经“倒悬”了,还要整自己?我的神经还正常。

但我没有说话。让他去说。

“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的不对?”他又装烟了。

“对是对。可惜,我对历史负责,历史不对我负责。历史对奚流、游若水更有情。”我说。

“历史像一个性格内向的人,并不轻易流露自己的真情实感。总有一天,你会看到,它是公正的。”他说。

“很有诗意。”我笑笑说。

“诗是真实。”

“理想中的真实。”

“理想和现实只有一步之隔。”

“可是我们中国人习惯于进一步、退两步。”

“你”

他对我扬起烟袋,好像要敲我的脑袋,终于没敲。他只是叹了一口气,顺下眼睛,伤心地说:“我不理解,为什么你只受到一点冲击就变得这样?哀莫大于心死呀!”

我的心动了,低声地回答:“人怕伤心,树怕剥皮。所以,我也不理解,你怎么会始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现实对你的教训还不够吗?我从别的同志那里听到不少你流浪的故事。我简直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能在那种环境里活下来。我对你充满敬意。但不能理解。”

他不再说话了。两眼闪光,嘴chún紧闭,直挺挺地坐着。烟袋的火已快灭了,他也不去吸一口。

我突然发现,何荆夫是个美男子!看他那一双眼睛,简直是个谜。眼睛并不大。但黑白分明,晶莹闪亮。当他把眼珠转向你的时候,你会感到他是那样坦率而又多情。你忍不住要向他打开心扉。他的棱角分明的方脸,因为长期流浪镀上一层古铜色,还有那高直而略微嫌大的鼻子,都给人脱俗而旷达的感觉。同事们都夸我眉清目秀,可是与他相比,我会显得多么纤弱和卑微啊!孙悦会发现何荆夫的美吗?

何荆夫嗓子里咳了两声,似乎在平息自己的激动。他想到一些什么了呢?我正想问,又有人敲门。何荆夫走过去开门,孙悦提着一个书包走进来,一进门就从包里掏出一双鞋,是小鲲的。我看看孙悦,又看看何荆夫,脸竟红了。见鬼,脸红什么呢?

我了解何荆夫对孙悦的感情。但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我不了解。照我看,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我与孙悦的距离还要远。孙悦已经不那么浪漫了。她和我一样,学起女红来了。鞋子做得蛮像样。

孙悦放下鞋子就要走,我不想挽留。何荆夫却叫住了她:“总支书记同志,坐下吧!听听我这个刚刚恢复党籍的党员谈谈自己的思想。我们应该互相了解,对吗?”

真有意思,语气里是嘲讽,眼神却是恳求。孙悦坐下了,我奉上一杯茶。

何荆夫开始说话,看着孙悦。孙悦把头低了下来。

“刚才老许说我一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这话可不确。不错,我刚满十八岁就入了党,有了信仰和理想。不过事后想想,那时的理想和信仰都带有盲目性。因为无论是对社会还是对理论都没有认真研究过。像近视眼有假性的一样,理想和信仰也有假性的,会发生变化的。”

“我不是一个自信心很强的人。五七年受了处分以后,我也怀疑自己错了。而且,我所热爱的人也认为我错了,我不能不考虑考虑。我想好好地认识错误,改正错误,所以开始认真读马列主义著作。读书和在下层人民中的生活实践,使我懂得,我没有错。这样,我才有了一点把握和信心。我相信总有一天,党会来纠正这个错误,奚流也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就是这个信念和生存的慾望一起支持着我,使我度过了漫长和艰难的岁月。但是有一天,我的这个信念动摇了。我想到死……”

孙悦把头抬起来看他一眼,又低了下去。他又咳了两声。他一激动就咳嗽。他镇静了自己,向我们讲了他在流浪中的一个故事。

流浪的故事

那一年,我在长城边上搭上了一个马车运输队。因为我刚刚用血汗钱买了一匹马和一辆车。马是劣性的,所以价钱便宜些。

我喜欢长城。当我第一次从“天下第一关”登上最高的烽火台时,我立即忘记了我是流浪到这里来的。长城上的每一块砖,都好像是一个人。蜿蜒无尽的长城,好像浩浩蕩蕩的队伍。我就是前来投军的一个新兵。烽火台上几乎每一块石头上都刻上许多人的名字。都是游客们刻下的。为什么要把名字刻在这里?为了出名吗?这里可没有什么名可出的。我想他们也都像我一样,是来报名投军的。石头就是我们的花名册。不过,我没有把名字刻在石头上。我是用真身代替名字的。一有空,我就往长城上攀,从不中断。我准备在这里过一辈子,死了,就葬在长城脚下。

我们的运输队和我们的人一样,是“黑”的。你们自然不知道,在我们的正常的社会之外,还有形形色色的“黑社会”,聚集着各种各样的人:个体劳动者,失业者,由于种种原因被社会抛弃的人,当然还有一心要赚钱的人。我们必须组成一个行帮,不然的话,找不到工作,买不到粮票和布票。行帮总要有首领。我从来没做过首领。我不愿意。我一直学不会和各方面打交道。没到过这样的行帮,你就不可能认识它是一个怎样的怪胎。再没有比这个社会怪胎更不稳定的了。谁也不了解谁,谁也不照顾谁。组织起来为赚钱,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也只有钱。行帮的头目多是地头蛇一类的人物,他们可以包揽到生意,并为我们取得合法的身份。大家都怕他们,总是不得不让他们剥夺去一部分血汗钱。我自然也得向头目贡献出我的一份。这一次我们的包工头是一个劳改释放犯,据说是刑事犯。这人长得白净、清瘦,像个书生,但脸上的肌肉是横长的,显出一副凶狠的样子。特别是他的颧骨与眼睑之间的两块横肉,在他的两眼下形成两个袋形的鼓包,更叫人看了害怕。这使他显得贪婪而忌刻。没有人不怕他。我也不想去惹他。

可是想不到那一天结账的时候,他欺负我是外地人,扣了我八十元工钱。钱我倒不在乎,但受不了这口气。我和他争了起来。他动手打我,我也还了手。二百斤重的石头不知背过多少块,还怕打不过他吗?我把他的胳膊扭伤了。

我被送到当地派出所。派出所让我出示身份证,我没有。我说: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何名荆夫。但是我从来不做坏事,不信你们去调查吧!派出所的那个人还好,只是训了我一顿: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然后把我赶了出来。

我赶着马车回自己的临时住处。一路上,真想大哭一场啊!身份证,身份证!我没有身份证!我还算一个什么人呢?我拼命地挥舞手中的赶马鞭,让它跑,跑……我盼望翻车,或者撞倒在长城上。死就死吧!一个人失去了作为人的价值,还活着干什么?

我没有看见前面过来一辆马车。等我看见,已经晚了。我的车把撞伤了人家的马。车把直刺进那匹马的前肩,我和那位车老板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拔了出来,血柱喷了我一头一脸,我脱去小褂塞进血洞里。

不一会儿,马死了。我被那位车老板揪住不放。他的马是公家的。我没有话说,把马鞭交给他。因为我的马劣,又赔上了那辆车。

“好了,又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我往地上一躺,自言自语。

那位车老板是个好人。他见我在瞬息之间失去了一切,不忍心马上离开我。他从怀里掏出一小葫芦酒,一定要陪我唠嗑唠嗑。他问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都老老实实对他说了。他听了感叹不已,一个劲地对我说:“人都有出头的日子,人都有出头的日子。”

他赶着我的马车去了。那匹死马,他要交给我,说是杀了卖肉,可以得几个钱。我不要,他也把死马拖走了。我不想再往前走,就在长城脚下躺下了。多么空旷和寂静啊!我就是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发现。长城会默默地接纳我的尸体。可是死还是不死?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我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望着满天星斗,像汉姆莱特那样思考起来……

我刚好三十岁。三十而立。我立了什么?身?家?业?一无所有。连个身份证都没有。没有人需要我。仅仅为了吃、喝、穿、住而活着吗?仅仅为了给那个包工头剥削血汗而活着吗?用我的血汗来填满他眼下的肉袋吗?不!

我猛地爬起身,往长城上飞跑。又登上了最高处的烽火台。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就着星光,在一块青石上刻下三个字:何荆夫。我用名字代替真身填写花名册了。这块青石就是我的身份证,证明何荆夫是中华的儿女,黄帝的子孙。紧靠着烽火台,我坐了下来。再看看,再看看吧!这祖国的山河,多么壮观奇异啊!关内一片郁郁葱葱,关外却是黄土连绵。而无边的黄土更能勾起我的爱恋之情。我觉得它的美丽和力量都还掩埋在地下。它吸引你献身,激发你想象。

一颗流星从东到西飞去。落在什么地方了。天还是那么辽阔、静谧,星星照旧信然自得地眨着眼睛,银河依然冷漠地看着两岸的牛郎、织女。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在无穷无尽的字宙里,谁注意一颗流星?我想,我死了,对于人类世界,也正如宇宙里飞落一颗流星。无声无息。但是,我毕竟不是一颗流星,而是一个人。一个有情、有親、有爱、有恨的人。

我想起从小常常对我讲银河、星星的奶奶。

“一个人头上顶着一颗露水珠,各人都有各人的福。”奶奶常常指着天上的星星对我这样说。她告诉我,人正如天上的星,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存在的权利。没有人托着捧着,星星也能挂在天上。没有人拉扯扶掖,人也能活在世上。天上的星星发光,地上的露水也发亮。这就是我所接受的最早的哲学。

难道说,我的露水珠干了?

没有,我的露水珠没有干啊!因为从它那里,我又看见了死去的父母,远离的妹妹,一切我所热爱的人……

马没有了,车没有了,我还有手。没有身份证怕什么?我的存在的价值,不是靠纸片证明的。

我在烽火台前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又下来了。我没有回到运输队。我得找一个新的工作。我顺着长城,一个村一个村打听,有什么活给我干?

找不到活。钱已经用完了。我不得不离开我心爱的长城往南走,到了淮河边上……

“孙悦,你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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