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 李賢注 - 後漢書卷二十九 申屠剛鮑永郅惲列傳第十九

作者: 範燁 編繏 李賢5,660】字 目 录

諫每戒永曰:「君長幾事不密,禍倚人門。」永感其言。及諫卒,自送喪歸扶風。路平遂收永弟升。太守趙興到,聞乃歎曰:「我受漢茅土,〔一〕不能立節,而鮑宣死之,豈可害其子也!」敕縣出升,復署永功曹。時有矯稱侍中止傳舍者,興欲謁之。永疑其詐,諫不聽而出,興遂駕往,永乃拔佩刀截馬當匈,乃止。〔二〕後數日,莽詔書果下捕矯稱者,永由是知名。舉秀才,不應。

更始二年徵,再遷尚書僕射,行大將軍事,持節將兵,安集河東、并州、朔部,得自置偏裨,輒行軍法。永至河東,因擊青犢,大破之,更始封為中陽侯。〔一〕永雖為將率,而車服敝素,為道路所識。〔二〕

時赤眉害更始,三輔道絕。光武即位,遣諫議大夫儲大伯〔一〕,持節徵永詣行在所。永疑不從,乃收繫大伯,〔二〕遣使馳至長安。既知更始已亡,乃發喪,出大伯等,封上將軍列侯印綬,悉罷兵,但幅巾與諸將及同心客百餘人詣河內。〔三〕帝見永,問曰:「卿眾所在?」永離席叩頭曰:「臣事更始,不能令全,誠慚以其眾幸富貴,故悉罷之。」〔四〕帝曰:「卿言大!」而意不悅。時攻懷未拔,帝謂永曰:「我攻懷三日而兵不下,關東畏服卿,可且將故人自往城下譬之。」即拜永諫議大夫。至懷,乃說更始河內太守,於是開城而降。帝大喜,〔五〕賜永洛陽商里宅,〔六〕固辭不受。

時董憲裨將屯兵於魯,侵害百姓,乃拜永為魯郡太守。永到,擊討,大破之,降者數千人。唯別帥彭豐、虞休、皮常等各千餘人,稱「將軍」,不肯下。頃之,孔子闕里無故荊棘自除,〔一〕從講堂至于里門。永異之,謂府丞及魯令曰:「方今危急而闕里自開,斯豈夫子欲令太守行禮,助吾誅無道邪?」乃會人眾,修鄉射之禮,請豐等共會觀視,欲因此禽之。豐等亦欲圖永,乃持牛酒勞饗,而潛挾兵器。永覺之,手格殺豐等,禽破黨與。帝嘉其略,封為關內侯,遷楊州牧。時南土尚多寇暴,永以吏人痍傷之後,乃緩其銜轡,〔二〕示誅彊橫而鎮撫其餘,百姓安之。會遭母憂,去官,悉以財產與孤弟子。

建武十一年,徵為司隸校尉。帝叔父趙王良尊戚貴重,永以事劾良大不敬,〔一〕由是朝廷肅然,莫不戒慎。乃辟扶風鮑恢為都官從事,恢亦抗直不避彊禦。帝常曰:「貴戚且宜斂手,以避二鮑。」其見憚如此。

永行縣到霸陵,路經更始墓,引車入陌,〔一〕從事諫止之。永曰:「親北面事人,寧有過墓不拜!雖以獲罪,司隸所不避也。」遂下拜,哭盡哀而去。西至扶風,椎牛上苟諫冢。帝聞之,意不平,問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張湛對曰:「仁者行之宗,忠者義之主也。仁不遺舊,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帝意乃釋。

後大司徒韓歆坐事,〔一〕永固請之不得,以此忤帝意,出為東海相。坐度田事不實,被徵,諸郡守多下獄。永至(城)〔成〕皋,詔書逆拜為兗州牧,便道之官。〔二〕視事三年,病卒。子昱。

論曰:鮑永守義於故主,斯可以事新主矣。恥以其眾受寵,斯可以受大寵矣。若乃言之者雖誠,而聞之未譬,〔一〕豈苟進之悅,易以情納,持正之忤,難以理求乎?〔二〕誠能釋利以循道,居方以從義,〔三〕君子之概也。

昱字文泉。少傳父學,客授於東平。建武初,太行山中有劇賊,太守戴涉聞昱鮑永子,有智略,乃就謁,請署守高都長。〔一〕昱應之,遂討擊群賊,誅其渠帥,道路開通,由是知名。後為沘陽長,政化仁愛,境內清淨。〔二〕

荊州刺史表上之,再遷,中元元年,拜司隸校尉。詔昱詣尚書,使封胡降檄。〔一〕光武遣小黃門問昱有所怪不?對曰:「臣聞故事通官文書不著姓,又當司徒露布,〔二〕怪使司隸下書而著姓也。」帝報曰:「吾故欲令天下知忠臣之子復為司隸也。」昱在職,奉法守正,有父風,永平五年,坐救火遲,免。

後拜汝南太守。郡多陂池,歲歲決壞,年費常三千餘萬。昱乃上作方梁石洫,〔一〕水常饒足,溉田倍多,人以殷富。

十七年,代王敏為司徒,賜錢帛什器帷帳,除子得為郎。建初元年,大旱,穀貴。肅宗召昱問曰:「旱既大甚,將何以消復災眚?」對曰:「臣聞聖人理國,三年有成。〔一〕今陛下始踐天位,刑政未著,如有失得,何能致異?但臣前在汝南,典理楚事,〔二〕繫者千餘人,恐未能盡當其罪。先帝詔言,大獄一起,冤者過半。又諸徙者骨肉離分,孤魂不祀。一人呼嗟,王政為虧。宜一切還諸徙家屬,蠲除禁錮,興滅繼絕,死生獲所。如此,和氣可致。」帝納其言。〔三〕

四年,代牟融為太尉。六年,薨,年七十餘。

子德,修志節,有名稱,累官為南陽太守。時歲多荒災,唯南陽豐穰,吏人愛悅,號為神父。時郡學久廢,德乃修起橫舍,〔一〕備俎豆黻冕,行禮奏樂。又尊饗國老,宴會諸儒。百姓觀者,莫不勸服。在職九年,徵拜大司農,卒于官。

子昂,字叔雅,有孝義節行。初,德被病數年,昂俯伏左右,衣不緩帶;及處喪,毀瘠三年,抱負乃行;服闋,遂潛于墓次,不關時務。舉孝廉,辟公府,連徵不至,卒於家。

郅惲字君章,汝南西平人也。〔一〕年十二失母,居喪過禮。及長,理韓詩、嚴氏春秋,〔二〕明天文歷數。

王莽時,寇賊群發,惲乃仰占玄象,歎謂友人曰:「方今鎮、歲、熒惑並在漢分翼、軫之域,〔一〕去而復來,漢必再受命,福歸有德。如有順天發策者,必成大功。」時左隊大夫逯並素好士,〔二〕惲說之曰:「當今上天垂象,智者以昌,愚者以亡。昔伊尹自鬻輔商,立功全人。〔三〕惲竊不遜,敢希伊尹之蹤,應天人之變。明府儻不疑逆,俾成天德。」並奇之,使署為吏。惲不謁,曰:「昔文王拔呂尚於渭濱,高宗禮傅說於巖築,桓公取管仲於射鉤,故能立弘烈,就元勳。未聞師相仲父,而可為吏位也。〔四〕非闚天者不可與圖遠。君不授驥以重任,驥亦俛首裹足而去耳。」〔五〕遂不受署。

西至長安,乃上書王莽曰:「臣聞天地重其人,惜其物,故運機衡,垂日月,〔一〕含元包一,甄陶品類,〔二〕顯表紀世,圖錄豫設。〔三〕漢歷久長,孔為赤制,〔四〕不使愚惑,殘人亂時。智者順以成德,愚者逆以取害,神器有命,不可虛獲。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轉禍為福。〔五〕劉氏享天永命,陛下順節盛衰〔六〕,取之以天,還之以天,可謂知命矣。若不早圖,是不免於竊位也。〔七〕且堯舜不以天顯自與,故禪天下,〔八〕陛下何貪非天顯以自累也?天為陛下嚴父,臣為陛下孝子。父教不可廢,子諫不可拒,惟陛下留神。」莽大怒,即收繫詔獄,劾以大逆。猶以惲據經讖,難即害之,使黃門近臣脅惲,令自告狂病恍忽,不覺所言。惲乃瞋目詈曰:「所陳皆天文聖意,非狂人所能造。」遂繫須冬,會赦得出,乃與同郡鄭敬南遁蒼梧。〔九〕

建武三年,又至廬江,因遇積弩將軍傅俊東徇揚州。俊素聞惲名,乃禮請之,上為將兵長史,授以軍政。惲乃誓眾曰:「無掩人不備,窮人於厄,不得斷人支體,祼人形骸,放淫婦女。」俊軍士猶發冢陳尸,掠奪百姓。惲諫俊曰:「昔文王不忍露白骨,〔一〕武王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二〕故能獲天地之應,剋商如林之旅。〔三〕將軍如何不師法文王,而犯逆天地之禁,多傷人害物,虐及枯尸,取罪神明?今不謝天改政,無以全命。願將軍親率士卒,收傷葬死,哭所殘暴,以明非將軍本意也。」從之,百姓悅服,所向皆下。

七年,俊還京師,而上論之。〔一〕惲恥以軍功取位,遂辭歸鄉里。縣令卑身崇禮,請以為門下掾。惲友人董子張者,父先為鄉人所害。〔二〕及子張病,將終,惲往候之。子張垂歿,視惲,歔欷不能言。惲曰:「吾知子不悲天命,而痛讎不復也。子在,吾憂而不手;子亡,吾手而不憂也。」〔三〕子張但目擊而已。〔四〕惲即起,將客遮仇人,取其頭以示子張。子張見而氣絕。惲因而詣縣,以狀自首。令應之遲,〔五〕惲曰:「為友報讎,吏之私也。奉法不阿,君之義也。虧君以生,非臣節也。」趨出就獄。令跣而追惲,不及,遂自至獄,令拔刃自向以要惲曰:「子不從我出,敢以死明心。」〔六〕惲得此乃出,因病去。

久之,太守歐陽歙請為功曹。汝南舊俗,十月饗會,百里內縣皆齎牛酒到府讌飲。時臨饗禮訖,歙教曰:「西部督郵繇延,〔一〕天資忠貞,稟性公方,摧破姦凶,不嚴而理。今與眾儒共論延功,顯之于朝。太守敬嘉厥休,牛酒養德。」主簿讀(書)教,戶曹引延受賜。惲於下坐愀然前曰:「司正舉觥,〔二〕以君之罪,告謝于天。案延資性貪邪,外方內員,〔三〕朋黨搆姦,罔上害人,所在荒亂,怨慝並作。明府以惡為善,股肱以直從曲,此既無君,又復無臣,惲敢再拜奉觥。」歙色慚動,不知所言。門下掾鄭敬進曰:「君明臣直,功曹言切,明府德也,可無受觥哉?」歙意少解,曰:「實歙罪也,敬奉觥。」〔四〕惲乃免冠謝曰:「昔虞舜輔堯,四罪咸服,〔五〕讒言弗庸,孔任不行,〔六〕故能作股肱,帝用有歌。〔七〕惲不忠,孔任是昭,〔八〕豺虎從政,〔九〕既陷誹謗,又露所言,〔一0〕罪莫重焉。請收惲、延,以明好惡。」歙曰:「是重吾過也。〔一一〕」遂不讌而罷。惲歸府,稱病,延亦自退。

鄭敬素與惲厚,見其言忤歙,乃相招去,曰:「子廷爭繇延,君猶不納。延今雖去,其埶必還。〔一〕直心無諱,誠三代之道。〔二〕然道不同者不相為謀,吾不能忍見子有不容君之危,盍去之乎!」惲曰:「孟軻以彊其君之所不能為忠,量其君之所不能為賊。〔三〕惲業已彊之矣。障君於朝,〔四〕既有其直,而不死職,罪也。延退而惲又去,不可。」敬乃獨隱於弋陽山中。〔五〕居數月,歙果復召延,惲於是乃去,從敬止,漁釣自娛,留數十日。惲志在從政,既乃喟然而歎,謂敬曰:「天生俊士,以為人也。烏獸不可與同群,〔六〕子從我為伊呂乎?將為巢許,而父老堯舜乎?」〔七〕敬曰:「吾足矣。初從生步重華於南野,〔八〕謂來歸為松子,〔九〕今幸得全軀樹類,〔一0〕還奉墳墓,盡學問道,〔一一〕雖不從政,施之有政,是亦為政也。〔一二〕吾年耄矣,安得從子?子勉正性命,勿勞神以害生。」惲於是告別而去。敬字次都,清志高世,光武連徵不到。〔一三〕

惲遂客居江夏教授,郡舉孝廉,為上東城門候。〔一〕帝嘗出獵,車駕夜還,惲拒關不開。帝令從者見面於門閒。惲曰:「火明遼遠。」遂不受詔。帝乃迴從東中門入。〔二〕明日,惲上書諫曰:「昔文王不敢槃于游田,以萬人惟憂。〔三〕而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晝,其如社禝宗廟何?暴虎馮河,未至之戒,誠小臣所竊憂也。」書奏,賜布百匹,貶東中門候為參封尉。〔四〕

後令惲授皇太子韓詩,侍講殿中。及郭皇后廢,〔一〕惲乃言於帝曰:「臣聞夫婦之好,父不能得之於子,〔二〕況臣能得之於君乎?是臣所不敢言。雖然,願陛下念其可否之計,無令天下有議社稷而已。」帝曰:「惲善恕己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輕天下也。〔三〕」后既廢,而太子意不自安,惲乃說太子曰:「久處疑位,上違孝道,下近危殆。昔高宗明君,吉甫賢臣,及有纖介,放逐孝子。〔四〕春秋之義,母以子貴。太子宜因左右及諸皇子引愆退身,奉養母氏,以明聖教,不背所生。」太子從之,帝竟聽許。

惲再遷長沙太守。先是長沙有孝子古初,遭父喪未葬,鄰人失火,初匍匐柩上,以身扞火,火為之滅。惲甄異之,以為首舉。後坐事左轉芒長,〔一〕又免歸,避地教授,〔二〕著書八篇。以病卒。子壽。

壽字伯考,善文章,以廉能稱,舉孝廉,稍遷冀州刺史。時冀部屬郡多封諸王,賓客放縱,類不檢節,〔一〕壽案察之,無所容貸。乃使部從事專住王國,又徙督郵舍王宮外,〔二〕動靜失得,即時騎驛言上奏王罪及劾傅相,於是藩國畏懼,並為遵節。視事三年,冀土肅清。三遷尚書令。朝廷每有疑議,常獨進見。肅宗奇其智策,擢為京兆尹。郡多彊豪,姦暴不禁。三輔素聞壽在冀州,皆懷震竦,各相檢敕,莫敢干犯。壽雖威嚴,而推誠下吏,皆願效死,莫有欺者。以公事免。

復徵為尚書僕射。是時大將軍竇憲以外戚之寵,威傾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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