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若欲度若不欲度,其情不可得见之貌也。四邻合攻,中央之主,犹然不知所趣向者也,上德之人,其端兆不可睹,德趣不可见,亦犹此也。”宋范应元注:“此形容善为上者,循理应物,审於始而不躁进也。应物既已,而尚若畏四邻。盖谨於终而常不放肆也。”文子上仁篇亦说:“豫焉若冬涉川者,不敢行也;犹兮若畏四邻者,恐自伤也。……行不敢行者,退不敢先也;恐自伤者,守柔弱不敢矜也。……夫道退,故不能先守;柔弱,故能矜。”
【注】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做学问研究真理,第一不可自夸,要虚心谦让好似见了宾客一般,所以说俨兮其若客。待到一步一步研究进去,愈研究愈明白。好似那冰块快要溶化的时候一般,所以说涣兮若冰之将释。但天地间的真理无穷,学问无穷,便是得到了一点知识,也需容纳在腔子里,不可夸张轻浮;要厚重谦退,好似乡下人一般愚笨,所以说敦兮其若朴。敦,是厚重的意思;朴,是说浑然原气。在研究真理的时候,要把心中主观的意思除去,把胸中空着,好似山谷一般的空旷着,所以说旷兮其若谷,又要把他度量放大,各方面的情状事理,都要容纳在胸中,用比较的方法看出真理的所在:所以说混兮其若浊,好似江河的能够容纳污浊的水。
【参考】晋王弼注:“凡此诸著,皆言其容象,不可得而形名也。”宋范应元注:“已上皆言若者,谓善为上者形诸外有如此,而其中则不可得而测也。”
【注】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浊以静之徐清,是说做学问或是研究真理的人,须先把头脑冷静,虚心考察万事万理,从这里面看出真学问真天理来;好似大海容纳了浊水,却慢慢的静下去,那水便也慢慢的清了。安以久之徐生,是说十年生聚的意思;天下在大乱以后,须使人民安居乐业,那生机便慢慢的发展开来了。明白天道的人,常常愿虚愿退愿柔弱,不愿刚强自满,所以说不欲盈。
【参考】晋王弼注:“夫晦以理物则得明,浊以静物则得清,案以动物生,则得,此自然之道也。孰能者,言其难也;徐者,详慎也;盈,必溢也。”宋范应元注:“谓心虽应物而谁能浊之,以其能安定之而徐自清也。谓此心谁能安定,以久而不复应物哉,感之并徐自生也。”近人严复说:“‘浊以静之徐清,安以久动之徐生。’天演真理,万物之成由此。”
【注】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明白天道的人,才能有真知灼见,不受外界声色的蒙蔽,有新的成就;新成,是说暂时幻相。
【参考】晋王弼注:“蔽,覆盖也。”宋范应元注:“保守此道者,常虚其心,不欲使人欲充塞其中也。夫惟虚,故能尽自然之理,以应万变而依然如故也。”俞樾说:“蔽,是敝之假字。”
第十六章——又称致虚极章。这一章,是根据上章不盈的意思,演绎下来的。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注】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要明白天道,须先要彻底的除去主观态度,处处虚心考察天地自然的现象,不可丝毫夹杂主观的私心在里面,这便是致虚极。但是如何可以养得这心性空灵呢?第一,是要使我的心能够十分守静。我静然后可以看到天地万物的动,从万物动的时候,看出天道的真理来。但是这一个静是要真静,要十分的静,丝毫妄想夹杂不得,所以说守静笃。我虚了,我静了,我自身跳出在私心私欲以外,那眼前所留的,只有万物的真;从万物并作的时候,看出循环不息永古长存的真理来,所以说吾以观其复。
【参考】晋王弼注:“言致虚物之极笃,守静物之真正也。万物动作生长以虚静,观其反复凡有起於虚,动起於静,故万物虽并动作,卒复归於虚静,是物之极笃也。”宋范应元注:“吾心之初,本来虚静;出乎自然,初不待致之守之。逮乎感物而动,则致守之功,不容一息间断矣。是以老子教人致虚守静。致虚之极,守静之笃,则不离於初;不离於初,则万物并动,而吾能以是观其复归於虚静也。夫惟虚静,然后能动而有常。在易,阴极而一阳反生於下,谓之复,复则生生之道,常久而不已也。盖动自静来,动极复静矣;非虚极而静笃者,不能观之。虽然,致虚守静,非谓绝物离人也。万物无足以挠吾本心者,此真所谓虚极静笃也。苏曰:‘致虚不极,而有未忘也,守静不笃,则动未忘也。丘山虽去,而微尘未尽未为极与笃也。’盖致虚存虚,犹未离有;守静在静,犹陷於动。而况其他乎?不极不笃,而责虚静之用,难矣!”马其昶说:“以上所云,皆致虚守静之事;以下推言其功效之所既也。”
【注】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芸芸是说种类多的样子。天地间有矿物有植物有动物,而每一物类之中,又有几千万不同形质的种,同是一种又有各个不同的特性。譬如人类有黄白红黑棕颜色的不同,同是一色种的人,又有各人的性格不同。从来说的:“人心之不同如其面”。这可以算得极芸芸的能事了。但是合天地间各种不同的物类,却有一个共通原理;原理是什么?便是自然。生也自然,死也自然;不但是天地间的物类,便是天地自身,也不能逃出这自然的演化。这自然的真理,真是万物之根。
【参考】晋王弼注:“各返其所始也”。芸芸,也有写作凡物 。傅弈说:“古本如此。字,玉篇音云‘又音进,物数乱也’。一本作夫芸芸。庄子在宥篇曰:‘万物芸芸,各复其根。’芸字成玄英疏云:‘象多也’。玉篇与韵略训芸字,皆云‘香草也’。今从古本。”宋范应元注:“此假物以喻人也。凡物数虽纷乱,然而无有不归其根者。”
【注】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曰常知常曰明——自然既是万物的根,而自然的状态,是一个静字;我们偶然到山野地方去,满眼都是长林茂草,高山流水,夹着数声啼鸟,天机活泼,生趣泱然。这是什么道理?这便是静字的表现。各种生物,都静静的顺受着天理,安受着本分;静静的吸取大自然的空气和日光,合着自然的生机,尽他自然的寿命。春荣秋枯,便得到这丰满的生趣。这都是回复大自然的天命,才能保持他各种物性的常态;在他天赋的机能中,得到充满的发育。不像人时时动他的私欲,违抗天理;不能静,便不能常,因此人类独多疾病夭死的痛苦。
【参考】晋王弼注:“归根则静,故曰静;静则复命,故曰复命也;复命则得性命之常,故曰常也。常之为物,不偏不彰,无皦昧之状,温凉之象,故曰和常曰明也。”宋范应元注:“命,犹令也;天所赋为命,万物受之而生也。常者,久也;复命,则常久也。在人言之,根者本心也;归根者,反本心之虚静也。吾心之初,本来虚静,於此可以见道之令也,即天之所赋者。故静笃则可以复道,虚通之令而有常也。然则不归根则不能静,不能静则是牵於物欲,不能复道虚通之今而常久也。故致虚之极,在乎守静之笃也。苏曰:‘苟未能自复其性,虽止动息念以求静,非静也;故归根,然后为静。’”今人王力说老子的主静,是静中有动的。“动中寓静,静中有动,方为老子之道。岂不动如木偶始可谓之静哉?今夫行路者,动也;不匆遽以致颠,不冒险以蹈危。静也,跛者不行而心驰千里之外,虽不动乎,要不能谓不静。……以静态为动机,则其动无害矣。”
【注】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不知常,是说人不明白天地自然的常理,只知扩张私欲,侵略虚伪,造作种种压迫人民违背人道的法律制度;又因争夺个人的权利,造成战祸。自古人民兵士被野心军阀驱迫陷害,送去性命的,不知其数。又因妄想成佛成仙,妖言惑众,炼丹打坐,违背生理,这种都是不顺天地自然的气化,妄作妄为,他的结果,便逃不出一个凶字。你倘然能够明白天地自然的常理,不妄想,不作恶;人人安心乐业,博爱平等。不欺诈,不侵略,那便是顺天理,可以得到自然的结果,而毫无痛苦。所以说知常容;容,是说容顺的意思。
【参考】晋王弼注:“唯此复乃能包通万物,无所不容;失此以往,则邪入乎分,则物离其分。”河上公注:“不知道之常,妄作奸凶巧诈则失神明,故凶。”宋范应元注:“如常久自然之道,则虚通而无不包容也;无不包容,乃无私也。”
【注】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公,是说人人都适合的公理;王,是广大的意思,是说公理能适人心;天,是说公理和天一般的伟大,人人服从公理,和服从天命一般;天命是什么?便是自然,自然是天地成功的大道;人能顺天地自然的大道,才能使人人得到永久的太平,更能使生命延长;所以说道乃久。不但是生命延长,便是人死以后,他的真精神,仍旧可以回复到天道;生死循环着,永久不灭,所以说没身不殆。
【参考】晋王弼注:“无所不包通,则乃至於荡然公平;荡然公平,则乃至於无所不周普,无所不周普,则乃至於同乎天,与天合德。体道大通,则乃至於极虚无穷极虚无得道之常,则乃至於不穷极也。无之为物,水火不能害,金石不能残;用之於心,则虎兕无所投其齿角,兵弋无所容其锋刃,何危殆之有?”宋范应元注:“无不包容,则公而忘私,众邪莫当,王者,天下归往之称,惟其无私,故天下之人往而归之;王乃如天之不言而行,无为而生。不言而行,无为而生,乃虚通而大也;虚通而大,则常久自然,则终身不危殆矣。”
第十七章——又称太上章。太上,是说用虚守静,顺天地的自然,是做人治国最上的方法。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注】太上下知有之——大字和太字通。用太上,是说政治进步到极地的时候,下是说国中的百姓。知有之,是说百姓终身安居乐业,永远不受战争的恐慌,赋税的痛苦,管理百姓的人,从不去扰害人民,那人民心中仅仅知道上面有一个治国的人,这是十分太平的境象,也是老子政治思想的极轨,无为而治的真精神。怎么可以做到这地步?便也逃不出自然二字。管理国家的人,能够顺着民心的自然,使他生活着,安居着;做百姓的人,也能够顺着天道的自然,就人力可能的范围以内求进步,自治自享,永远不劳上面管理国家的人去干涉他,太平无事,官民两忘。在百姓心中,只知道有一个帝王或官吏的名义罢了。实在到了这民治精神发达到极步的时候,人人能自治;那帝王官吏,也徒成了寄生虫,简直我们可以不要他。
【参考】晋王弼注:“太上,谓大人也;大人在上,故曰太上,大人在上,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为始,故下知有之而已,言从上也。”宋范应元注:“太古在上之君,无为无欲,道化流行,不见其迹,下民各得其所,但知有君而已。”今人胡适说:“永乐大典本,吴澄本,皆作‘不知有之’。日本本,作‘下不知有之’。”今人陈柱说:“韩非难三,及淮南主术,均与旧本同,则旧本是也。此谓太上之民,止知有应得之赏罚而已。”胡适又说:“焉字和乃字通。应读成‘信不足,焉有不信。’”
【注】其次亲而誉之——亲而誉之,是说管理人民的人,做些有利於人民的事体,能够爱惜百姓。那百姓便好似儿女的亲近父母一般去亲近那治国的人,大家嘴里都称赞他好。这原是很好的了,但为什么要说其次呢?这便是治国的人有所为而为,便是不自然。治国的人,只须顺着百姓自然发展的趋向,去指导他;百姓受着天地的供养自然得到安乐,原不必治国的人再给他什么恩惠。倘然这恩惠是有实利的,这便是治国的人叨天之功;倘然这恩惠是徒有虚名的,这便是治国的人有意作伪。况且人民为什么誉你?原是说你有恩德。但这恩德是比较出来的名词,那人民总经过你暴虐的时候,才能觉得有恩德的时候。也须这个恩德不是真恩德,是把虐政减轻罢了。可怜百姓受暴君极度的压迫,把他的神经,惊慌得麻木了;把减轻的暴虐,认做恩德,便装着满脸的苦笑去亲他,誉他。再退一步讲,算他的恩德是真的,这也是僭越;治国的是人,百姓也是人,人同受天地的养育,同依着天地自然的气化,生死忧乐,谁又能给谁的恩德?人类只有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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