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啸天说老子 - 道德经

作者: 许啸天140,467】字 目 录

然之道也;夫常久自然之道,有而无形,无而有精。其大无外,故大无不包;其小无内,故细无不入,无不通也。求之於吾心之初,则得之矣。……”近人严复说:“常道常名,无对待故;无有文字言说故;不可意议故。”

【注】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无名,是什么?便是大道。那天地也从这自然中生出来的,所以说“天地之始”。有名是什么,便是有了万物的名称。万物各定了名称,从此万物生万物,所以说“万物之母”。

【参考】晋王弼说:“凡有皆始于无;故未形无名之时,则为万物之始;及其有形有名之时,则长之育之亭之毒之,为其母也。言道以无形无名始成,万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元之又元也。”宋范应元注解这两句道:“天地之先,元有此道;沦浑未判,孰得而名?浑沦既判,天地人物,从此而生。圣人见是万物之母而无形,故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因其无名,强为之名;俾一切人假此有名,探其无名,以复其初也。”

【注】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无字,是说人心中不存在私见,全用客观的态度,去考察天地间自然的大道。妙,是说十分细微曲折的道理。有字,是说人心顺着天地自然的道理运用着,从这运用自然的时候,便可以看得出天地大道的究竟来。徼,是极端的意思。晋王弼说是:“归终也”。元吴澄说是:“边际之处。孟子所谓端是也。”宋范应元的意思,把“故常无”三字读做一句“欲以观其妙”读做一句;“常有”读做一句,“欲以观其徼”读做一句。

【参考】应元解这两句说:“常久自然之道,自古固存;然而无形无声。微妙难穷,故谓之常无,则欲要使人以观其微妙也。惟人也,由此道而生为万物之最灵。诚能回光返视于吾身之中,悟一真体,虽至虚而物无不备,则道之微妙可得而观矣。夫如是,乃知一理包乎万殊;凡物凡事,不可违自然之理也。大道自然,化生万物:在天,则成日月星汉等之象;在地,则成山川草木等之形;在人,则成身体发肤等之质。故谓之常有,则欲要使人以观其境也。惟人也,中天地而立,为三才之一;果能仰观俯察于两义之内,悟万物形虽不同,而理无不在,则道之境致可得而观矣。夫如是乃知万殊归于一理。凡物凡事,固当循自然之理也。”王弼说:“万物始于微而后成,始于无而后生;故常无欲空虚可以观其始物之妙。凡有之为利,必以无为用;欲之所本,适道而后济。故常有欲可以观其终物之徼也。”近人严复说:“不言无物,而曰无欲,盖物之成,必有欲者;物果而欲因也。弃果言因,于此等处见老子精妙非常智之可及也。”今人马叙伦说:妙字应当改成杪字,说文:“杪,木标末也。”以后都应照改。徼字,应当改成窍字。说文,“窍,空也。”杪字与窍字相对才能相称。

【注】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两者,是指上面所说“道”与“名”,“天地之始”与“万物之母”,“无”字与“有”字:他的根原,都出发在一条路上,道和名是一样的:名是已成形的道,道是未成形的名。天地之始也,便是万物之母,因天地也便是万物之一。宇宙的大道,生成天地,又进而生成万物,同是宇宙间一个原则所产生的。至于无欲,便是有欲静的时候;有欲,便是无欲动的时候。他的一动一静,都顺天地自然的驱迫,所以说“两者同出而异名”。按到实在,都是从天地极微细幽远一条理上造成的,所以说“同谓之玄”。这一个“玄”字,便是近世哲学家所说的“万有本体”。

【参考】吴澄把这一段读成“此两者同”,为一句;“出而异名,同谓之玄,”为两句。他注道:“此两者,谓道与德同者;道即德,德即道也。玄者,幽昧不可测知之意。德自道中出而异其名,故不谓之道而谓之德;虽异其名,然德与道同为之玄,则不异也。”晋王弼说:“两者,始与母也;同出者,同出于元也。异名所施,不可同也。在首则谓之始,在终则谓之母。元者,冥也,默然无有也,始母之所出也;不可得而名,故不可言同名曰元,而言‘谓之元’者,取于不可得而谓之然也。”宋范应元说:“两者,常无与常有也;玄者,深远而不可分别之义。盖非无不能显有,非有不能显无;无与有,同出而异名也。以道为无,则万物由之而出;以道为有,则无形无声。常常不变,故曰常无常有也。无有之上,俱著一常字,乃指其本则有无不二,深远难穷,故同谓之玄也。窃尝谓有无固不足以论道,然自其微妙而言,不可不谓之常无;自其著见而言,不可不谓之常有。分而言之,妙是微,微是显;合而言之,无与有同出而异名,妙徼皆一道也。此老氏所以兼有无,贯显微,合同异而为言也。人能如是观之,则妙与徼相通,物与我混融,表里洞然,本无基础,亦无差别也。”近人严复也主张同字分句,他说:“一切皆从同得,玄所以称众妙之门,即西人所谓Sum mum genus周易‘道通为一’,‘太极无极’诸语,盖与此同。”

【注】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上文已经说过:玄是说天地间最深奥博大的道理。“玄之又玄”,是说理中求理,把宇宙的大原理,愈研究愈深,便得了万物所以生成的原理了。所以说“众妙之门”。元吴澄的见解,把第一个玄字认做道,第二个玄字认做名:名是万物,道是天地。天地生万物,道又生天地,所以说“玄之又玄”。

【参考】吴澄说:“德与道虽同谓之玄,道则玄之又玄者,原道乃德之所由以出也。”范应元说:“常久自然之道本不可以名言。今既强字之曰道矣,且自其微妙而谓之常无;又自其着见,而谓之常有,复自其本之有无不二深远难穷而可谓之玄,是皆不免乎言焉。玄之又玄,则犹云深之又深,远之又远,非无非有,非异非同,不知所以然而然,终不可得而名言分别之也。然万化由斯而出,各各具妙,故曰众妙之门。……”近人严复亦说:“西国哲学所从事,不过此十二字。——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第二章——又称天下皆知章。范应元说:“道常无为,初无美恶;才涉有为,便有美恶。贵在无为而成,不言而信。故次之以天下皆知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弗去。

【注】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无美恶,是老子的根本思想。这两句,仍是根据第一章无名的意思说下来;他并不是不主张真的美善,他是不主张有美善的定名。本来我们顺天理人性的自然原规去做人,无所谓美与不美,善与不善;自从假定了美和善的空名去引诱人们,人们被虚荣心所鼓动,便竭力去争夺名义上的美,名义上的善,这便是作伪,便是恶,便不是善。所以要免去人类的作恶,便先要除去这美字的空名;要免去人类的不善,也便先要除去这善字的空名。本来人性总是趋向于美善的路的,因为美善是组织天地万物自然的原则;倘然不美不善,便扰乱大自然相生相成的定理,而不适于生存了。人总是乐于生存的,所以人性总是趋向于美善之途的。自从伪君子用美善的空名,去引起人类的虚荣心,便有许多人作伪,拿伪的美伪的善去响应他,你也作伪,我也作伪,天下从此扰攘多事了。所以欲使人性归于真美真善,先要除去这美善的虚名。已字,和矣字通用。

【参考】晋王弼说:“美者,人心之所进乐也;恶者,人心之所疾恶也。美恶,犹喜怒也;善不善,犹是非也。喜怒同根,是非同门,故不可得而遍举也。”淮南子道应训:“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故老子曰:‘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已。”他所说的不言,便是老子所说的“无名”。宋范应元说:“自古圣人体此道而行乎事物之间,其所以全美尽善而不知为美善者,盖事物莫不自然各有当行之路,故圣人循其自然之理,行而中节,不自矜伐以为美善也。傥矜之以为美,伐之以为善,使天下皆知者,则必有恶与不善继之也。”元吴澄说:“美,为美于他物,以质而言也;善,谓善于其事,以能而言也。美恶善不善之名,相因而有:以有恶故有美,以有不善故有善;皆知此之谓美,则彼为恶矣;皆知此之为善,则彼为不善矣。欲二者皆泯于无,必不知美者之为美,善者之为善,则亦无恶无不善也。”诸子菁华老子节本注:“有一真美善于此,必有百伪美善者杂糅其间:禅让,美名也,而魏文晋武假之;恤民,善行也,而陈氏厚施假之,谦恭下士,美德也,王莽假之;假,即所谓恶与不善也。”近人严复说:“人唯自知拘虚,大其心,扩其目以观化,而后见对待之物,无不可齐,而悟力最要之所在也。试举一物为喻譬:如空气,为生物所不可少;然不觉眼前食气自由之为幸福也。使其知之,则必有失气之恶,阅历而后能耳。”今人陈柱说:“庄子秋水篇云:‘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此鱼未知水之为美,是诚真美矣。大宗师篇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夫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则知水之美矣,然其不美也孰甚?”

【注】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这一段话,是更进一步说法。他拿有,易,长,高,声,前,六种,来比方美和善;拿无,难,短,下,音,后,六种,来比方恶和不善。人生天地间,顺自然的气化,本无所谓善与恶美与不美;即使偶尔有不自然的行动和表现,这也和无的对于于有,难的对于易,短的对于长,下的对于高,音的对于声,后的对于前,可以相生,相成,相较,相倾,相和,相随,而终究归于天地自然之原则。自然,便是美,便是善;不自然,也不能说他是恶,说他是不善。我们只能说他是要趋向于美善的一种适应的变动。这个变动,也是受环境的驱迫,也是自然的,也是美的善的。惟有不自然的变动,才是真的恶,真的不善。但是天下没有不自然的变动:譬如说,我一定要到肚子真饿的时候,才肯去抢饭吃;到身上真冷的时候,才肯去夺衣服穿;决没有在肚子真饱的时候,再故意去抢饭来吃的,也没有在身上正热的时候,再故意去夺衣来穿。那么,这个肚子真饿时的抢饭吃,身上真冷时的夺衣穿,我们只能说他是要趋向于饱暖的一种偶然的变动;饱暖固然是美善,但抢夺的行为我们决不能说他是本身的恶,本身的不善,这是环境的不自然。

【参考】晋王弼说:“此六者,皆陈自然不可偏举之明数也。”宋范应元说:“此以证上文美与恶为对,善与不善为对。”元吴澄说:“物之有无,事之难易,形之长短,势之高下,音之辟翕,声之清浊,位之前后,两相对待,一有则俱有,一无则俱无,美恶善不善之相因,亦犹是也。相形,谓二形相比并,相倾,谓一俯临,一仰视;相和,谓一唱一和。随,犹随风巽之随相连属也。五者皆言其偶,独音声不言者,盖止言辟翕清浊则人不知其声音也;言音声,则其有辟翕清浊之相偶自可知。故但指言其实,而不言其偶也。”淮南子齐俗训:“古者,民童蒙,不知东西。……及至礼义之生,货财之贵,而诈伪萌兴;非誉相纷,怨德并行。于是乃有曾参孝己之美,而生盗跖庄之邪;故有大路龙旗,羽盖垂緌,结驷连骑,则必有穿窬拊楗,抽箕踰顶之奸;有诡文系绣九锡罗纨,必有管屩跐踦,短褐不完者。故高下之相倾也,短修之相形也,亦明矣。”诸子菁华录老子注:“生物四时代谢,自无至有,自有而无,故曰相生;事有难易,或先难后易,或先易后难,莫不各要于成。长短,兼人物而言之;天地生人物,受气成形,各有长短之分,两者相形而见。天地既分,高下乃定。倾,挹注也。高下以情相挹注,故曰天地交泰。音,五音也;声,歌也。歌有清浊,与乐之宫商相应,故谓之相和。有引之于前者,必有随之于后;如道成于前,而人行于后也。”近人严复说:“形气之物,无非对待;非对待则不可思议,故对待为心知止境。”

【注】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无为,是说自然的意思;一事一物,都有他天地自然的道理,各听他自然发现,各适天性,自然能相安无事;决不可以用人力去伪造许多事物礼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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