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称——孤寡,不榖,都是不好的名称,人人所不愿的;但从来做王公的,都自己称孤道寡,称不榖,这是谦退虚心的意思。愈是掌国家大权治理人民的人,愈应当虚心大度,虚心卑下,方能见得真理,担得责任。从来称孤道寡的帝王,虽不过是名义上口头上的好听,但老子便劝帝王要做到孤寡的实,不要只图虚名。
【参考】晋王弼注:“百姓有心异国殊风而得一者,王侯主焉。以一为主,一何可舍?”宋范应元注:“孤寡不榖,人之所恶;而王侯以此自谓者,孤寡乃法道之一,不榖则不自称善也。人君以冲眇自称者,亦法道之冲虚微眇也,岂自尊自大而自以谓有德哉?”
【注】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损之而益,益之而损,是人情的必然,也是物理的自然。心虚才能明理,明理才能享用,这便是损之而益。徜然我处处自满,对人骄傲,这不但永远不能增加学识,永远得不到人的帮助,并且容易招人的怨恨,而为众人所打倒,所以说益之而损。“绚烂之极,归于平淡。”有春夏的繁荣,才有秋冬的萧杀,这是天道自然之理。所以老子劝人要得到长治久安,第一要损不要益。益是溢,溢是满。归根还是虚心考察天理,不用主观态度而有为的本意。
【参考】晋王弼注:“愈多愈远,损则近之。损之至尽,乃得其极。既谓之一,犹乃至三,况本不一而道可近乎?损之而益,岂虚言哉?”宋范应元注:“谦受益,满招损,物皆然。物既如是,则王侯固常谦虚不自满也。”马其昶说:“称孤寡不榖,无损于王公。强梁者求益,而反损。”
【注】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天地万物以及人类,既是道的一体所化生,那么我便是道,我便常顺着道的自然原则做去,才能得到安适,得到生存。推想到万物,都是如此。因此,万物若能顺天道,便得到自然的结果,不顺天道,便得到不自然的结果。我在一傍虚心考察,便可以拿人的结果,来做我的教训,所以说人之所教。我得了教训,知道做人要合自然,而使人也要得到自然,这便是“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便是我亦教人。我的顺逆结果,也可以做人的榜样。固为天地万物人我,是一体的。
【参考】晋王弼注:“我之非强使人从之也,而用夫自然,举其至理,顺之必吉,违之必凶,故人相教。违之,自取其凶也,亦如我之教人勿违之也。”宋范应元注:“人之所行,可以教我;我之所行,亦可以教人。”严复说:“夫公例者,无往而不信也。使人之所教,而我可以不教,或我教而异夫人之所教,凡此皆非公例。”
【注】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强梁,是说不明天道不顺自然,凭主观的眼光,反抗公理公势,那他的结果,也要受到不自然很痛苦的死。本来我们所说的死,在天道是一种变化,是有回到无,也是为产生有的预备,是一种自然的公例,无所为痛苦。必定人做出反抗天道自然的行为来,充满了自私自现的欲念,违背生理心理做去。这才弄到很快的死,很痛苦的死,便是不得其死。我看了强梁的人不得死,我便可以拿他做榜样,得到一种教训的基础,所以说吾将以为教父。
【参考】晋王弼注:“强梁,则必不得其死。人相教为强梁,则必如我之教人不当为强梁也。举其强梁不得其死以教耶?若云顺吾教之必吉也,故得其违教之徒,适可以为教父也。”宋范应元注:“人之强梁者,不得其死,是所以教我不可以强梁也,则吾将以为之始也。而我之柔弱者,常全乎生,是亦所以教人可以柔弱也,人亦可以此为之始也。盖大道虚无柔弱,乃不言之教父也。”马其昶说:“周庙金人铭云:‘强梁者,不得其死。’此古人所以教人者,吾亦教之。故举其语而赞之曰:吾将以为教父。言当奉此铭若师保也!”严复说:“强梁者不得其死,公例之一,自古皆然,故可以为教父。”焦竑说:“母主养曰食母,父主教曰教父。”
第四十三章——又称天下之至柔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注】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柔字,是老子哲学的表现,也是道的本性。柔,是顺的意思。天道无言,虚空柔静,他顺着物性,使万物在天地间自然生长,自然行动,才能得到伟大的成功。但道的体虽至柔,道的性却至刚;天地间不论至伟大至坚固的人物,都不能违背天道的原则。万物以道的性为性,那至柔的道,便驰骋在至坚的物性中。你看空气和水,是天下最柔弱的东西了;但用尽天下最大的力不能灭杀水的分量和体质,那空气是无孔不入。天下最坚强的东西,都被最柔的空气所毁坏。大风拔木,移山倒海,是空气动的表现。锈蚀金铁,蛀烂梁柱,是空气静的表现,也是刚强的表现。所以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柔是天道自然的表现,老子劝人也要学天道的柔去处世立身。但是老子所说的柔,不是教我们一味的柔弱无能,是要人明白天道,适应自然,凡事顺着物理人情做去,胸中有最公正的主义,不为威武所屈,不为欲利所诱,他顺受天地的真理,不用主观眼光自作主张,原是至柔的;但他反抗强暴,维持公理,却是至刚的。那强暴遇到公理,最后总是失败的。到那时,至柔的天道,便变成至刚的势力了。
【参考】晋王弼注:“气无所不入,水无所不出于经。”宋范应元注:“至柔,谓道之用也。至坚,为物之刚者,道能运物,是至柔驰骋于至坚也。”严复说:“此承上章强梁者不得其死而反言之”马叙伦说:“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者莫之能先,’当在此下。”
【注】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间,是说空间。无间,是说天下最坚硬最严密的体质,没有一些些空间的。但无论如何严密坚硬的体质,总不能敌无有的精神。精神是无有的,不可见的;但精神所在,金石为穿,这便是无有入无间。无有好似民意,无间好似政府军阀。民意虽是不可见的,无有的;但无论如何强暴的政府。若违背了民意,终至失败,这也是无有入无间的证据。所以我们做人,总要顺着天道。无论你身体如何坚强,总不能违背天道,违背天道,精神上便痛苦,终至失败。无间的体质里,终要顺受着无有的天道。如何以顺受天道?便要虚静无为,排除主观的意见,容纳客观的公理,这便是无为之有益。
【参考】晋王弼注:“虚无柔弱,无所不通,无有不可穷,至柔不可折,以此推之:故知无为之有益也。”宋范应元注:“无有者,道之门也。无间者,物之坚实而无间隙者也。凡以物入物,必有间隙,然后可入;惟道则出于无有,洞贯金石,可入于无间隙者矣。吾者,老子自称也。谓道之所以驰骋于至坚,入于无间者,惟柔弱虚通而已,岂有为哉?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而无损也。人能体此道而虚心应物,则不言而信,不动而化,无为而成,岂无益也?”严复说:“无有入无间,惟以太耳。”以太,便是空气。
【注】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天地不言,能成其大。至情无言,莫逆于心。至情无文,文是言的代表。人的情感,待到需要言文表示他的意思,那他的情感已经有隔膜不自然的地方了。不论哀乐都以不言为最深的表示。黯然神丧,含情脉脉,是何等的自然,何等的深刻,又是最合于天道的本性!人能无为,才能无不为。无为,是说不求自私自利,故意有为,只是顺着人群互帮博爱的原则,使全社会普遍的发展,我个人也得到天下的大益。所以不言的情,无为的性,是最公正伟大深炽也是最有力量,天下无人可及的。
【参考】宋范应元注:“不言之教,柔弱也。无为之益,虚通也,盖柔弱虚通者,大道不言之教,无为之益也,故人当体之。而天下之人,蔽于物欲好尚,强梁有为,自生障碍是以罕有及此道者矣。”
第四十四章——又称名与身孰亲章。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注】名与身孰亲——老子思想,重精神而轻物质;但他正是要保全物质,使他安适,使他生长,使他尽自然的寿命,而顺天道的变化,所以要我们先明白物质身体的来源,而用纯客观的态度去研究道的精神作用,体会道的精神变化,得到实际上的享用。我们只知有道才能有身,那俗世一切自私自利好名作伪的行为,全是违背道的自然而丧身害理的。不明白天道的人,只知以身去殉名;但是名与身比较起来,是那一样亲?当然是身亲。所以老子劝我们要顺天道安身,不要求虚名丧身。
【参考】晋王弼注:“尚名好高,其身必疏。”宋范应元注:“世俗之人,多轻身而殉名货,贪得而不顾危亡。故老子问之曰,身与名货孰亲?孰多?毕竟是身亲于名,身重于货也。”
【注】身与货孰多——多,是说可贵的意思。货,是说财物。财物最足以坏性,最足以伤身。人原欲使自身享用名利,去求名利的;但往往因贪图名利,便断送了生命。生命已没有了,要名利何用?况且人类真正精神上的安慰,是情是道,那名利反教人感觉烦恼。种种作伪欺骗,劫夺淫杀的事体,都从名利上出来的。做人何贵要这名利?所以老子提醒我们身与货孰多,是要我们看重身,看轻货。
【参考】晋王弼注:“贪货无厌,其身必少。”少,是说看轻受损害的意思。陈柱说:“墨子贵义篇云:‘今谓人曰:予子冠履,而断子之手足,子为之乎?必不为。何故?则冠履不及手足之贵也!’又曰:‘予子天下,而杀子之身,子为之乎?必不为。何故?则天下不若身之贵也!’此以身为贵之说也。庄子外物篇云:‘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此以名贷为重之说也。”严复说:“马季长曰:‘左手揽天下之图书,右手刭其喉,虽愚夫不为。’则身固重也。故曰贵以身为天下。杨朱所以得于老者,以此。”
【注】得与亡孰病——得了身外的名利,失去了身体,是那一种害处大?世界上竟有许多因贪名亡身的,因贪财亡身的,到临死时候才觉懊悔,便也来不及了,便算不送去性命;一个人得了烦恼累坠的名利,做了一个俗物财奴,精神上受了无限的刺激,又因为这空名俗富,冒着无限的危险,受了无限的恐慌去保护他,身体虽不死,他精神却已受了无穷的祸害。所以老子问得名利与亡失身心,是那一样害处大?
【参考】晋王弼注:“得多利而亡其身,何者?为病也!”宋范应元注:“至于名货得而身致危亡,孰为病邪?盖因贪名货而致身亡,必竟是身原无病,而名货致病也。”
【注】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人类只有博爱,只有互爱,没有甚爱。甚爱便是宠,宠是片面的,是主观的,是蔑视人格的。有宠必有辱,不是人情的自然,所以老子说:宠辱若惊。况且甚爱是专制的行为,你用专制的手段去爱人,将对方的身体占为己有,那对方的人便时时要反抗你,要脱离你的专制,你便要用尽心力去防护他,这是大费精神,而精神上终究得不到安慰的事体。爱人的害,果然如此,爱名利的害,亦是如此。甚爱名利的人,必要大费精神去保护名利;但到头来,享名愈大,得财愈多的人,他的失败愈大。所以说多藏必厚亡,连他的生命也因名利而伤失了,这岂不是最厚的亡失?
【参考】晋王弼注:“甚爱不与物通,多藏不与物散,求之者多,攻之者众,为物所病,故大费厚亡也。”宋范应元注:“费,耗也。厚,重也。知足则簟食甄饮而自乐,知止则功成名遂而身退。此老子复晓之曰:是故甚爱民者,则必大费精神;多藏货者,则必重失身命。”
【注】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人生在世,所求的便是一生需要的衣食住;衣只须穿暖,食只须吃饱,住只须所以避寒暑风雨,原不必锦锈美味华屋。这锦锈华美,是人的私欲扩大,不是天然。不穿暖,固然要冻死;不穿锦锈,不致冻死的。不吃饭,不住屋子,固然是有碍于生命;但不吃美味,不住华屋,是无妨于生命的。这都是人不知足,爱好虚荣,不合天道自然的原理。天地生人,给他聪明气力,原要他尽力工作创造,去得到他天给的一部分的享用。人的享用,是有限的,天给人的享用,也是有限的。人尽力工作,尽量享用,享用过了,决不能有余。人若有检食,有余财,便是去剥夺了他人的享用。你有余,他人便有不足,这是你不知足的行为。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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