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啸天说老子 - 道德经

作者: 许啸天140,467】字 目 录

不知足,他人便感觉不足的痛苦。你有余了,那不足的人便要来劫夺你,打倒你,革资本家的命,受种种羞辱,造成恐怖的社会,所以要保持社会的平衡。先要人人知足,才可以免去羞辱。社会因贫富不均,起了绝大的扰乱,这是社会全体的羞辱。那资本家劫夺了平民的财产,既不知足,又不工作,到头来便坐吃山空,流为乞丐,这是个人的羞辱。因此,我们生在世界上,不但是要工作,并且要知止。我们的享用是有限度的,人每日所需要的,只是三碗饭,一件衣,一张铺。过了这个限度,是不知止。我享用过了限度,在我实际上是虚荣的,是无用的;而在他人,便有不能满限度的痛苦。我吃了有得多,别人便弄到吃不饱。这吃不饱,便是殆,殆便是穷。社会少数人不守限度,要过分的享用那多数人便穷了:穷了便要变,变便是社会革命,人类起了大人不守限度,要过分的享用;那多数人便穷了;穷了便要变。变便是社会革命,人类起了大恐慌。所以要全社会不穷,便要人人知止。各人在可能的范围以内享用,这便是均产,便是平均地权,这便是全人类长治久安之道。

【参考】宋范应元注:“惟知足知止而不贪名货者,则不致污辱危殆,可以长且久也。”严复说:“知足知止两知字大有事在,不然,亦未可以长久也。”大有事,是说要体会天道本然,要用纯客观的眼光,才能明白天地支配全人群享用物产的方法。

第四十五章——又称大成若缺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盅,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注】大成若缺其用不弊——我们考察道的真理,要从道的本源上,全体上,体会出来,不是求一部分片面的发展。有一种抱残守缺的人,他或是只知孝亲,不知忠于国家,或是只知保家,不知爱群。在他发展的一部分看起来,我们称他孝子忠臣,觉得是一个完人;但他不能移孝作忠,不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片面发展,这是感情用事,这是愚忠愚孝,这是不能见得大道的全体。在大道的本体上讲来,实在是缺的,是不完全的。那能明白道体的人,他知道顺着天道的自然,做一个合于天理人情的全人格的人。在表面看起来,他不主张专做孝子,专做忠臣,并且主张爱全人群,主张老老幼幼,主张不要一个吾字,这种人,没有一个部分道德上的名称可以加得上他:不是孝子,不是忠臣,不是义士,不是仁人。在这种名义上,好似缺的不全的;但他却是大成的,因为他能顺着天道人情的自然,本着良心去做人。没有孝子忠臣义士仁人的名称,却有人的名称。人是什么?是一个富于情感,合于公理,只知有全人群,为全人群尽力,不为私人尽力,应当怎么样便怎么样做。他的人格是应用无穷,非忠非孝,非仁义;亦忠亦孝,亦仁亦义,才是个大成!

【参考】晋王弼注:“随物而成,不为一象,故若缺也。”宋范应元注:“弊,困也。夫道,功成而不处。大成者,无物不成,而不处其功,故若缺也。其用是以不困。”

【注】大盈若盅其用不穷——盅字和冲字通用,是谦虚的意思。大盈,是说十分明白天道的人,满肚子装着真理,他知道虚心考察天地间的万物万理。世间有许多不合理的事,不明理的人,把人类本来的天性染得十分龌龊凶恶。那明白天道的人,遇到了非但不恼恨,反能体量他,顺受他,拿天道的公理去教化他,这全是冲的作用。虚心能容物,虚心才又能感物,应用于无穷。

【参考】晋王弼注:“大盈冲足,随物而与,无所爱矜,故若冲也。”宋范应元注:“夫道,在坑满坑,在谷满谷。大满者,无所不满,而不见其迹,故若虚也,其用是以不尽。”严复说:“既缺矣,既冲矣,吾曷由识其大成大盈哉?曰:自不弊不穷验之。观大直,大巧,大辩,亦推此术而已矣。故老子之道,非其似者所得托也。”

【注】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直,是真理。多数人民意志所在,便是真理所在。那人民往往被暴力的政府所压迫,而不能伸张他的意志,在表面上看来,好似真理屈服了;但任你如何强暴的政府,最后便不能违反民意。违反民意的,终至失败,终当屈服于公理,那公理便大直了。最巧莫如天地,莫如道;但天地无言,永古如一,好似很笨拙的。人类尽量扩张自己的私欲,巧取豪夺,自以为得计;但人的小巧,终不能胜天的大巧。作伪者心劳日拙,到那时大巧便打倒了小巧,人的劣根性一齐暴露出来,所以人终当服从天道。讷是不善于讲话。天地有真理有大度,有极细密的组织,却是终古无言,这正是他的大辩。从来男女到了至情想感的时候,胸中虽有千言万语,只须一笑了之,这正是大辩若讷。相视而笑,莫逆于心,这正是友谊热烈到极点的表示。待到要用语言来说明彼此的情感了,那情感上已生了障碍。语言到了辩的时期,这情感完全隔膜了。所以最大的辩,便是无言。辩是明瞭,无言是天道的本性。

【参考】晋王弼注:“随物而直,直不在一,故若屈也。大巧因自然以成器,不造为异端,故若拙也。大辩因物而言,已无所造,故若讷也。”宋范应元注:“大直者,顺物自然,故若屈也。大巧者,至妙无机,故若拙也,大辩者,不言而信,故若讷也。此五者:惟其如此,故能大也。下三者不言用,盖其用亦同上二者。”庄子胠箧篇:“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

【注】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躁是动的意思,寒是消灭的意思,热是生长的意思。天下的事理,动则乱,乱则消灭;静则明,明则生长。人心动于私欲,全社会都陷于争权夺利,起了绝大的扰乱,而人类的真意消灭,人群的生机死亡。我们要补救他,须用冷静的头脑,考察社会全体活动的体相,求最大多数的最大幸福,那社会才能充分发展。全人群有了生机,而我个人也得到幸福的享用,所以说清静为天下正。虚心察理,热心为公,才是做人的正道。

【参考】晋王弼注;“躁罢然后胜寒,静无为以胜热。以此推之,则清静为天下正也。静则全物之真,躁则犯物之性,故惟清静乃得如上诸大也”,宋范应元注:“躁极则寒,寒则万物凋零。静极则热,热则万物生长。是知躁动者,死之根。清静者,生之根。故知清静者,以为天下之正也。体道者,成而若缺,满而若盅,直而若屈,巧而若拙,辩而若讷亦无出于清静矣。虽然,人岂有静而不动者哉?但不可躁暴,常当以清静为正尔。河上公曰:“胜,极也。”徐大椿说:“凡是相反,则能相制,为人躁甚,则虽寒亦不觉,而足以胜寒。心静,则虽热亦不觉而足以胜热。由此推之:则天下纷纷纭纭者,若我亦用智术以相逐,则愈乱而不可理矣。惟以清静处之,则无为而自化亦如静之胜热矣。”严复说:“惟能为天下正者,乃老之清静也”。

第四十六章——又称天下有道章。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注】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粪,是除去的意思。天下有道,是说天下人都明白了道的本体运用,大家顺着道的自然原则做去。人人守分,快乐和平,自由平等,博爱互助,人类平均发展,平均享用,没有争夺的事体,没有野心军阀家,那战马也不用了,所以说却走马。天下既没有战争的事体,那人类一切私利私欲完全粪除,天下从此太平。本来人人扩张私欲,侵略天下公有的权利,社会便不健全,那私人的权利也保不住了。或有把粪字当作粪田解的,说天下没有战争的事体,便可以不用走马,专去做粪田的事体,这样解说,未免太死。

【参考】晋王弼注:“天下有道,知足知止,无求于外,各修其内而已,故却走马以治田粪也。”宋范应元注:“天下有道之时,人皆清静无欲,遂无交争,故却除走马之事以粪治田畴也。”韩非解老篇:“今有道之君,外希用甲兵,而内禁淫奢,上不事马于战斗逐北,而民不以马通淫物,所积力唯田畴,积力于田畴,必且粪灌,故曰: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也。”严复说:“纯是民主之义,读法儒孟德斯鸠法意一书,有以征吾言不妄也。”

【注】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戎马生于郊,正与却走马相反,是说满野外都起了兵马,国与国相争,人与人相夺。老子生在戎马荒乱的时代,眼见人类互相侵略,那各国野心诸侯,都为扩大自己的私欲,连年战争不休,人民流离失所,那可怜的百姓,侭他所有的生命财产,贡献给他军阀作牺牲品,天下无道到了极地。什么是无道?便是失了天道的本性。天道是自然相安,致虚守静的,如今人民受尽痛苦,是大不着然,天下兵连祸结,是大不安静。但最后,天下无道,那野心家的私权,也不能长保。

【参考】晋王弼注:“贪欲无厌,不修其内,各求于外,故戎马生于郊也。”宋范应元注:“天下无道之时,人皆躁动多欲,遂有交争,故戎马生于郊境也。”韩非子解老篇:“人君者无道,则内暴虐其民,而外侵欺其邻国。内暴虐则民产绝,外侵欺,则兵数起。民产绝,则畜生少;兵数起,则士卒尽。生畜少,则戎马乏;士卒尽,则军危殆。戎马乏,则将马出——将应作㹀;——军危殆,则近臣役。马者,军之大用,郊者,言其近也。今所以给军之具,于将马近臣,故曰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也。”

【注】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欲,是说贪得无厌,人生在天地间,凭一身的精力,帮助社会,尽力做生产事业,自然可以得到一生的温饱。人除温饱以外,原没有别的要求。自从那奸恶的人,运用他的阴谋,剥夺了多数人的财产,牺牲了多数人的血汗,养成他特殊的资产阶级,他占据了过量的财产,闲着没有事做,便想出种种在温饱以外不是人类所必需的淫乐享用来,奢华纷靡去销磨他的精神光阴和金钱,引起了一般社会的贪欲之念,人人都想劫夺平民的财产,去骄奢淫逸的享用。因贪心便起了争端,或巧取,或豪夺,社会起了绝大的纷乱。拿今日的社会说:农夫尽力于田作,工人尽力于制造,妇女尽力于纺织,安心乐命,得到他温饱的享用,原是心身泰然的;但一旦置身在五都之市,眼看着那淫男荡女,终日声色争逐,翠羽明珰,招摇过市,他这纯洁的脑中,便起了贪念,这贪念一起,便不能安居乐业,下等的一变而为男盗女娼,有智谋的便奸诡百出,欺骗引诱,用尽心计去满他的贪欲,而社会使起了大恐怖。到头来。贪心的人,终死于贪,而人心从此离道愈远,不可救药。所以说罪莫大于可欲。又说:不见可欲,其心不乱。人类共同努力于生产事业,平均得到享用,原不用起贪心的。起贪心也不过是三餐一宿,不起贪心也不过是三餐一宿,实在贪是起于虚荣心,于实际毫无利益,反坏了心术,违背了道的原理,精神上受无限的痛苦。所以说祸莫大于不知足。平心而论,人在世界中需要物质的供养,都是有限的,何必不知足?这不知足的观念,是于欲得之心太重,凡物都要归于己有。人类对于道的本体愈不明瞭,那占有性愈重。好好的社会上公有的财产,公有的器物,公共保护,公共享用,公共发展,岂不很好?自从将公有的占为私有以后,在私人疲精劳神于劫夺防护,往往那守财奴一身盘剥经营,不及享用,他的精神肉体已同归灭亡。在社会上,却因私人的占据,而失了平均发展的原动力,成了病的社会。所以说咎莫大于欲得。

【参考】宋范应元注:“罪,过也。欲,贪也。可欲,谓凡可贪之事物也。可贪则多爱,爱则求于外而有过。爱之不已,则不知足,故过积而为祸,祸,害也。言害于人而害于身也,犹不知祸。凡所贪者,又必欲得之,彼此爱欲,遂起交争致祸,积而为咎,故咎莫惨于欲得。盖必欲得之而不知人之痛,遂致天灾之也。苏曰:匹夫有一于身,患必及之。侯王而为是,则戎马之所自起也。徐大椿说:“天下所以无道之故,何也?以其嗜欲之多,则必求所以餍其欲,而荒淫之事兴,罪莫大焉。意愿甚奢,而不知厌足,则忮求无已,祸莫大焉。”

【注】故知足之足常足矣——知足之足,便是将天下的生产力与生产品,统盘筹算,平均工作,平均享用,在每人应得的范围以内,每人实际上需要的量数以内去享用。不起贪心,不图虚荣,更不劳奸巧劫夺,那天下的物产,自然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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