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出来残害人类万物的天性,那便不自然了。不自然便不适合于生存。强抑了天性,那人物都要反抗起来,强制到十分,那反抗的力量也发达到十分,天下从此多事,世界从此不安静。所以明白道理的人,处置万物最高的方法,是用无言;无言便是无名,不立种种法律礼教人造的名称,人类便也不作伪了。
【参考】晋王弼道:“自然已定,为则败也。”宋范应元道:“是以者,承上接下之义;圣人者,纯于道者也。处无为之事者,体道也;道常无而无不为,圣人则虚心而应物也;行不言之教者,配天也。‘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圣人则循理而利物,无有不当,斯不言之教也。”元吴澄说:“事而为则有不为者矣,惟无为则无不为也;教而言则有不言者矣,惟无言则无不言也。”诸子菁华老子注本说:“道本自然,圣人本自然以制事,故无为;天本无言,圣人法天以立教,故曰不言之教。”庄子大宗师篇:“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又说:“与其喻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化其道。”都是说不言的意思。
【注】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弗去——这是老子的政治哲学。作,是说管理的意思;作焉而不辞,是说圣人有体天道管理万物的责任,不敢因劳苦而推诿。但他的管理万物,也不过顺天道依物性;至于万物的生存,是天道的自然。圣人并不能生万物,所以对于万物,也没有什么恩德,所以说“生而不有”。便是他的管理万物,也是尽一种人群互助的天职,算不得什么功劳,也没有什么可以夸张的,所以说“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一讲功劳便有善的名称有善便有恶,因为他成功不居,便不分善恶。那真的善,真的美,才能从人类中表现出来不失去;倘然一定了善美的名称,那便有许多伪的善伪的美出来了。
【参考】晋王弼说:“智慧自备为则伪也;因物而用,功自彼成,故不居也;使功在己,则功不可久也。”宋范应元说:“万物之生育运为,皆由于道;而道未尝以为己有,亦未尝自恃,至于成功而未尝以自处,夫惟以功自处,是以物不违也。圣人体道而立,故亦如是,岂有恶与不善继之哉?”元吴澄说:“天地亦然。作谓物将生,春时也;辞谓言辞,生谓物既生,夏时也。有谓有言不辞不有,此天地不言之教也。夫子谓:‘天何言哉?百物生焉’是也。为,谓物将成,秋时也;恃,谓恃其能而有为;功成,谓物既成,冬时也。居谓,处其功而自伐;不恃不居,此天地无为之事也。不去,常存也。天地不居成物之功,故其功长久而不去。”李嘉谋说:“为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取善,不舍恶,未尝执一,未尝不。终日为,未尝为;终日言,未尝言;是以万物并作,吾从而与之作,作而不辞;万物并生,吾从而与之生,生而不有。方其有为非我之为,顺物而已,故为而不恃;及其有功,非我之功,应物而已,故功成而不居。由其不居于末而居于先;以我所居者,不可得而去,是以物不能去。”
第三章——又称不尚贤章。贤,也是一个名;有贤的名,便有不贤的名。万物顺天道,适天性以生存,本无所谓贤不贤。自从有这贤字的空名,反出了许多伪贤,而失了人类的真贤。所以老子不主张有贤字的空名,以去天下争名作伪的心理,乃是他的无名本意,所以说“不尚贤”。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注】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尚字和上字通用;不尚,是说不看重。不讲究贤的空名,一方面人也不争名,一方面人也不造伪名,顺天乐生,争端永绝;这仍是上文说的无名无言的意思。难得之货,最不适实用,而最易起争端;争之不得,便做出偷盗的行为来。所以要使人无盗心,便要不贵难得之货,人心自然浑厚。不尚贤,不贵货,那世上便没有使人贪欲的事物;心不起贪欲的念头,那心境自然清静,不但不乱,又可以养生。
【参考】晋王弼注:“贤,犹能也;尚者,嘉之名也;贵者,隆之称也。唯能是任,尚也曷为,唯用是施;贵之何为,尚贤显名,荣过其任,为而常校,能相射贵货过用。贪者竞趣,穿窬探箧,没命而盗,故可欲不见,则心无所乱也”。宋范应元注:“尚,好也;贤,能也。又说文多才也;争竞也。谓偏尚才能之人,则民必竞习才能以争功名,而不反求自然之道也。且小才小能,可用于人,而不可用人。务才而不务德,非君子也;人君不偏小才小能之人,而民自不争”。河上公曰:“贤,为世俗之贤;不尚者,不贵之以禄,不尊之以位也。”难得之货,为金玉之类;傥贵之,则民爱其物而患其无,以至为盗。欲,贪也;乱,紊也。不见可贪之事物,则民心自然不紊乱矣。淮南子齐俗训:“物无贵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也;因其所贱而贱之,物无不贱也。夫玉璞不厌厚,角不嫌薄,漆不厌黑,粉不嫌白:此四者,相反也。所急则均,其用一也。今之裘与蓑孰急?见雨则裘不用,升堂则蓑不御,此代为常者也。譬若舟,车,盾,肆,穷庐,故有所宜也。故老子曰:‘不尚贤者,言不致鱼于木,沉鸟于渊。’”这一番话,说得很透彻的。世上不论人物,没有贤不贤,只有适不适;适,便是淮南子所说的急。凡一人一物,都有适合和不适合的两方面;在适合的一方面称他贤,在不适合的一方面便不贤了。所以可以说人物都是贤,都是不贤,也不必专尚贤。元吴澄注:“尚谓尊重之;贵,谓宝重之;见,犹示也。尚贤者,其名可尚;上之人苟尚之,则民皆欲超其名而至于争矣。货之难得者,其利可贵;上之人苟贵之,则民皆欲求其利而至于为盗矣。盖名利,可欲者也;不尚之,不贵之,是不示之可以欲,使民之心不争不为盗,是不乱也。”今人章太炎说:“老子不尚贤,墨家以尚贤为极,何其言之反也?循名异,审分同矣。老子言贤者谓名誉谈说才气也;墨之言贤者,谓才力技能功伐也。不尚名誉,故无朋党;不尊谈说,故无游士;不贵才气,故无骤官:然则才力技能,功伐举矣。”司马温公注云:“贤之不可不尚,人皆知之,其末流之弊,则争名而长乱,故老子矫之。”近人严复说:“试读布鲁达奇英雄传中来刻谷土一首,考其所以治斯巴达者,则知其作用与老子同符。此不佞所以云:黄老为民主治道也;尚贤,君主治要也。”
【注】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虚其心,是说用客观的眼光,考察宇宙间的真理。大的天地,小的草木,都有他合于大道的理和性;我们倘能虚心考察,不为主观的情感所利用,那天地万物自然的道理,便能够明白。什么叫实其腹?是说胸中满塞着天地自然的正理,不被人造虚伪的名教所引诱,才能够合得上大道,才能够顺大道去治万物。弱其志,是说人的意气,不是使他放纵。意气是什么?便是主观的情感太重,便不能看到客观的真理,一意孤行,背道而驰,万事都要弄糟。所以意志要他弱,不要他强。强其骨的骨,是说人的气骨;做人气骨要他坚强,人若没气骨,便是他能明白真理,也没有胆气去实行出来的。
【参考】晋王弼注:“心怀智而腹怀食,虚有智而实无知也。骨无知以干,志生事以乱,心虚则志弱也。”宋范应元注:“治,理也,理身以理天下也,上无贵尚,则天不妄想,人欲去也,兹不亦虚其心乎?上怀道德,则民抱质朴,天理存也,兹不亦实其腹乎?上守柔和,则民化而向上,气不暴也,兹不亦弱其志乎?上无嗜欲,则民化而自壮,体常健也;兹不亦强其骨乎?能如是,则可使民无知无欲也。此四句,有专就修养上解者;然前后文皆有正己化民之意。”元吴澄道德真经注:“四其字,皆指民而言。虚其心谓使民不知利之可贵,而无盗心也;实其腹,谓民虽不贪于利,然圣人阴使之足食而充实,未尝不资夫货也;弱其志,谓使民不知名之可尚,而无争心也;强其骨,谓民虽不贪于名,然圣人阴使之,勉力而自强,未尝不希夫贤也。”近人严复亦说:“虚其心,所以受道;实其腹,所以为我;弱其志,所以从理而无所撄;强其骨,所以自立而干事。”
【注】常使民无知无欲——无知,是说人心浑厚,不懂得那些机械作伪的事体;无欲,是说不争名不贪利,顺着天理的自然人性的本来去做人,便是诗经里说的:‘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参考】晋王弼注:“守其真也”。宋范应元注:“盖民知贵尚,见可欲则有争有贪而为乱,故常宜使之无妄知,无妄欲。”元吴澄注:“谓使民皆无所知,不知名利之可欲而无欲之之心。”
【注】使夫智者不敢为也——这个智,是说奸险阴谋的人;为,是说作伪。世人都讲忠实浑厚不求虚名,便有奸险的人,也不敢作伪了。
【参考】晋王弼注:“智者,谓知为也。”宋范应元注:“使失智巧之人,不敢妄为也。”元吴澄注:“谓民纵有知名利可欲者,亦不敢为争盗之事;然不敢为,则犹有欲为之心,特不敢尔。”苏辙说:“不以三者炫之,则民不知所慕;澹然无欲,虽有智者,无所用巧矣。”
【注】为无为则无不治——老子的政治思想,主张“无为而治”;是不拿人造的虚名虚礼,去打破人民的天真。大家安于自然之道,乐天知命,不争夺,不作伪,不贪心,那便天下太平,没有不可以治的百姓了。所以说“为无为,则无不治。”古本作“为无为,则无不为矣”。
【参考】宋范应元注:“圣人无贵尚之迹而不见可欲,循自然之理以应事物,莫不有当行之路,则为出于无为也。为出于无为,则事无不成,物无不知,乃无不为矣。”缪篆解说:“老子言‘无为’,不言‘为此无为’。韩非有云:‘所以贵无为无思为虚者,谓其意无所制也。夫无术者以无为无思为虚,其意常不忘虚,是制于为虚也。’此谓无为,不待有意为之,无术者欲为此无为,是大谬也。”取譬证之:如淮南子云:“念虑者,不得卧;止念虑,则有如其所止矣。两者俱忘,则至德纯矣。今观老子书,或有言‘为’,如云:‘为而不恃’。——二章十章五十一章——‘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是也。——八十一章——或单言‘无为’,如云‘处无为之事’。——二章——‘无为之益’。——四十三章——‘不为而成’。——四十七章——‘圣人无为,故无败’是也。——六十四章——或兼言‘为无为’。如云‘为无为则无不治’。——三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三十七章——‘为无为而无不为’是也。——四十八章——文语奥衍似难思议。故太史公自序云:‘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按老子书中‘为无为’,本分两者:谓有为者,有不为者,则无不治矣。老子句读第三章:为,(读)无为,(读)则无不治。(句)第四十八章:为,(读)无为,(读)而无不为,(句)”。元吴澄注:“为无为,谓为争为盗者,皆无为之之心;如此,则天下无不治矣。”
第四章——又称道冲章。冲,是说平淡的意思;明白天道的人,把世间万事万物,都看得平淡了。因为看得平淡,才不争名利,才能跳身在事物之外,用纯客观的眼光,看天地间的真理。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注】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冲字,也有写作盅字的。说文皿字部里说:盅,器虚也;从皿中声,元吴澄说:“冲字,本作盥,器之虚也。”总之,都是虚心的意思。虚心,是说心中不先存在主观的意见,虚心考察万事万物的真理;所以说“冲而用之”。盈,是满的意思;是说心中先有了主观的成见。渊,是深的意思,心虚器量便深了。器量一深,便能容纳万物的真理;所以说“万物之宗”。宗,是根本的意思。
【参考】晋王弼注:“夫执一家之量者,不能全家;执一国之量者,不能成国,穷力举重,不能为用。故人虽知万物治也,治而不以二仪之道,则不能赡也。地虽形魄,不法于天则不能全其宁;天虽精象,不法于道则不能保其精。冲而用之,用乃不能穷;满以造实,实来则溢。故冲而用之,又复不盈,其为无穷,亦已极矣。形虽大,不能累其体;事虽殷,不能充其量。万物舍此求主,主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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