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道之用,则虚静柔和,慈俭不争,而不求人知,故人亦不可以智知。得之在我,同乎无知。夫惟无知,是以天下之人,于其他则可以智知,至于吾道,则不能知,非真知也。”苏辙说:“盖古之圣人,无思无为,而有漠然不自知者存焉。此思虑所不及,是以终莫吾知也。”
【注】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我是说天道,亦可以说明白天道的人。世上能够明白天道的人甚少,因此天道于人类愈觉需要,愈觉可贵。明白天道的人,也是人类中最需要,最可贵的。但是这个贵是出于自然的,出于他人。那明白天道的人,拿天道去救人群,是看做自己份内的事。惟其做着救人的事体,才算合于天道的,他自己看做一点不可贵,所以那圣人外面是十分谦下朴实,好似人穿着布棉衣一般;他内心十分热烈清高,好似玉一般的清洁而可贵,所以说被褐怀玉。
【参考】晋王弼注:“唯深,故知之者希也。知我益希,我亦无匹,故曰知我者希,则我贵矣。被褐者,同其尘,怀玉者,宝其真也。圣人之所以难知,以其同尘而不殊,怀玉而不渝,故难知而为贵也。”宋范应元注:“惟其真知吾道者希少,则吾道贵矣。其他可以智知者,何足贵哉?是以圣人内有真贵,外不华饰,不求人知,与道同也,故曰被褐而怀玉。玉者,以比德也。玉本不足以比德,盖取世俗之所贵者为比,以指人尔。”苏辙说:“众人之所能知,亦不足贵矣。披,一作被。圣人外与人同,而中独异尔。”近人徐绍桢说:“家天下已久,忠信薄而祸乱相寻,老子知其道之不行,亦行且远引,是以有‘知我希则我贵矣’之叹。褐,毛布,贱者所服。‘圣人被褐怀玉者,不欲自炫其玉,而以褐袭之,亦求知希之意也。’”
第七十一章——亦称知不知章。知不知,仍是上章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的意思。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注】知不知上——天地生万物,人为万物之一。万物受天道的支配,人也须受天道的支配,任凭你人用尽知识去反抗天道,或是看做人力万能,去代天地支配一切;但到头终是限于天才,有所不知,有所不能。所以明白天道的人,顺着天道自然的原理做去,不作伪,不反抗,不自私自利,以天地之心为心。自己知道人力是有限的,人是无知的,才是最上乘有智识的人。这个不知,是说在可能范围以内求知,不要妄作妄为,自以为万能,去做出许多违背天道违背人道的事体来。
【参考】宋范应元注:“道不可知,人能知乎?不知之处者,庶几于道矣故庄子曰:‘知止其所,不知至矣。’”近人张之纯说:“知之而自以为不知,深藏若虚。故曰上。”
【注】不知知病——不明白天道的玄妙伟大,看作人力是无限的,只知自私自利,不知体天道仁厚普遍的原理去爱惜万物,扶助人群,最后这人因反抗天道,不知自己的知力有限,而得到不自然痛苦的结果,这是人类的大病。
【参考】晋王弼注:“不知知之不足任,则病也。”苏辙说:“道非思虑之所及,故不可知。然方其未知,则非知无以入也。及其既知而存知,则病矣。故知而不知者上,不知而知者病。”近人陈柱说:“庄子知北游篇,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耶?’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由此段观之:则无为谓之知不知,所以为上矣。知与黄帝之不知而知,所以为病矣。”
【注】夫唯病病是以不病——病病,是说知道避免那反抗天道自私自利最后得到不自然的痛苦的大害。第一个病字,是避免的意思。第二个病字,是说痛苦。是说避免反抗天道的痛苦,所以不去做那反抗天道的事体。不反抗天道,是在可知的范围以内求知,是顺着天道大自然的原则做人。
【参考】宋范应元注:“夫唯病彼天下有妄知之病者,是以不吾病也。”
【注】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圣人明白天道,知道人是天道所化生,不能违抗天道,亦不能有高出于天道的知力,所以凡事顺着天理人情做去,所以不受到不自然的痛苦。这是他很能够知道避免妄作妄为的罪恶,所以能避免不自然的结果。
【参考】宋范应元注:“圣人之所以不病者,以其病彼天下有妄知之病,是以知止其所不知,而不吾病也。”韩非子解老篇:“勾践入宦于吴,身执干戈,为吴王洗马,故能杀夫差于姑苏。文王见詈于王门,颜色不变,而武王擒纣于牧野,故曰‘守柔曰强。’越王之霸也,不病宦。武王之王也,不病詈。故曰:圣人之不病也,以其不病,是以无病。”俞樾说:“上文已言夫唯病病,是以不病,此又言以其病,则文复矣。韩非子作圣人之不病也,以其不病,是以无病。当从之。盖上言病病故不病,此言不病故无病,两意相承,不病者不以为病也。”
第七十二章——又称民不畏威章。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无陕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注】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人能明白天道,知道顺从大自然的原则做去,这大自然的原则是天定的唯一的法律,任何人都不能侵犯他,违抗他。他有最大的威权,最大的势力。违抗了天道大自然的原则,便自然的要得到大祸。但世上的人,都不知道害怕这天道的威权,往往违背天道,自私自利,奸险残杀,最后那天道要使你受到最惨酷的报应,行使他最大的威权在你身上了。
【参考】宋范应元注:“道者,在人之身,则为神明。畏者,严惮之意也。盛者,自心神明之威也;自心神明,正直无私,威不可犯,深可信畏。凡人不间言语隐显云为,惟此心纤毫不可欺者,乃神明之所在也。或者昧此,恣情纵欲,潜行不善,以为己独知之,而人皆不知,殊不顾自己神明之威,凛凛然不可欺也。不知畏威,恶积不已,则大威至矣。大威至,则天厌之,安可解?此有道者所以循自然之理,而毋不敬,不敢妄为也。”吕惠卿说:“民不冥于道,而唯识知之尚,故生生厚;生生厚,故轻死,轻死,故不畏威。民至于不畏威,则无所不为,此天之所自以明威而大降其虐也。”第一个威字,是说个人真理公道的威权,人应当服从自己腔子里本有的真理公道。第二个大威,是说天的威力,便是大自然的原则。
【注】无陕其所居无厌其生——陕字,便是狭字的意思,也便是压迫的意思。居,是说人心所安定的地方。人心能顺着天道和平公正的做去,便能永久安定。人若违背天道,逞人心的私欲做去,互相争夺欺骗,便是压迫得人心中离天道愈远,精神愈痛苦,人心愈不得安定。所以老子劝人要顺从天道自然的原则去做人,不要压人心,使他不得安定。生,是说人身中的生机。人能顺天道,才能安静;能安静,才能永久长生。人若自私自利,侵害公众的幸福,剥夺公众的生计,那世界不安,便要大乱。大乱一起,一切生机都销灭。所以人自私自利,便是人群大乱的起因,亦自己销灭生计的大祸根。老子劝人不要自私自利去厌弃自己的生机。
【参考】晋王弼注:“清净无为谓之居,谦后不盈谓之生。离其清净,行其躁欲,弃其谦后,任其威权,则物扰而民僻,威不能复制民,民不能堪其威,则上下大溃矣。天诛将至,故曰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言威力不可任也。”宋范应元注:“人之运用,非神气则不能矣,神气不可须臾而离也。神清则气爽,气浊则神昏,故常当虚静以存神,谦柔以养气,循自然之理以应物。倘不能虚其心,弱其志,不使情欲得以窃入伤害,则是戏玩其所居之神,厌弃其所生之气也。”今人陈柱说:“此言治天下者,无狭迫人民之居处,使不得安舒,无厌笮人民之生活,使之不能顺适。”
【注】夫唯不厌是以不厌——厌,是说自暴自弃的意思。人能爱怜自己的身体,顺着天道做去,不被人类的劣根性所引诱,处处服从公理,热心为群众,那群众也帮助你,使你安乐发达,大家不厌弃你了,这便是自助天助的意思。人须先要自弃,才被天弃,便是“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的意思。
【参考】晋王弼注:“不自厌也。不自厌,是以天下莫之厌。”马其昶说:“人不自厌其所生,则不见绝于天,亦不见恶于人。”
【注】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自知,是说明白自身是万物的一份子,人类中的一个,只须尽我一份子一个人的力量去工作,去做人群互助的事体,得到一份子一个人的享用,便心满意足了。自见,是说看重自己,急急要把自己表现在人群以上,自私自利,侵略别人的产业,而只求一个人的安乐,这是不自知,不合天道的公理了。自爱,是说替天道,爱万物的原理,原理爱我自身。如何是真正的爱,是永久的爱?便须使我的身体,合于天道自然的发展,使全人群安乐。全人群平均享用,平均发展,我个人才能永久安乐。自贵,是只有自己,没有别人,是片面的,不公平的,专制的,自私自利的,不能维持到永久的。所以明白天道的人,要去那个不合天道的陕其所居,厌其所生,自见自贵;而取这个合于天道的不陕其所居,不厌其所生,自知自爱。
【参考】晋王弼注:“不自见其所知,以耀光行威也。自贵,则物狎厌居生。”宋范应元注:“圣人自知其神,而不求人知;自爱其气,而不求人贵;故去彼自见自贵之行,而取此自知自爱之道。是以神气相守,显则成体,隐则成始。”马其昶说:“人欲自见其长,自贵其生,皆病也。唯能自知自爱者,庶几免焉。故去彼妄知取此上智。”近人张之纯说:“见,表暴也。自爱其身,不事矜夸也。”
第七十三章——又称勇於敢则杀章。
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注】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敢,是胆大。胆大的人,一定重主观的思想。不肯虚心考察天地间的正道公理,一凭私意,任性做去,往往与天道违背,而不能自然生存,走到了自杀的路上去。人欲求长生,不知道顺快乐和平的天道,却日夜忧虑,焦心苦志,学修练的邪道,妄服药石,这是一凭私见,违反天和的。欲求长生,反致杀生,这都是一个敢字害了他。做人只有处处虚心考察天道,顺自然的大原则做去,快乐和平不敢动私欲,不敢自作主张,那便可以保全自然的寿命。所以说勇於不敢则活。
【参考】晋王弼注:“勇於敢则杀,必不得其死也。勇於不敢则活,必齐命也。”宋范应元注:“强梁者,勇於敢而好争,则因以杀身。柔弱者勇於不敢而不争,则因以活身。”淮南子人间训说:“秦牛缺径於山中而遇盗,夺之车马,解其橐笥,拖其衣被。盗还,反顾之而无惧色忧志,欢然有以自得也。盗遂问之曰:吾夺子财货,劫子以刃,而志不动何也?秦牛缺曰:牛马所以载身,衣服所以掩形也。圣人不以所养害其养!盗相视而笑曰:夫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形者,世之圣人也。以此见王者,必且以我为事也。还反杀之。此能以知知矣,而未能以知不知也。能勇於敢,而未能勇於不敢也。”这样说来,人便是明白了天道,也须虚心忍耐,身体力行,不可敢於言说,自取杀生之祸。
【注】此两者或利或害——两者,是说敢和不敢。世人往往以敢为利,但往往因敢而杀身。往往以不敢为害,但往往因不敢而保全生命。此为有利的反有害,以为有害的反有利,所以说或利或害。
【参考】晋王弼注:“俱勇而所施者异,利害不同,故曰或利或害也。”宋范应元注:“此敢与不敢两者,世或以敢为利,而因以杀身,则是害也;世或以不敢为害,而因以活身,则是利也。故曰或利或害。
【注】天之所恶孰知其故——人自作主张,自私自利,反抗天道,用主观的态度,处置天下事物,这都是勇於敢,都是不明白天道的原因,是天所恶的。但是世界上有什么人能够明白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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