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啸天说老子 - 道德经

作者: 许啸天140,467】字 目 录

则民怨。及其有祸乱大作,方且抚而馁和释之,则亦必有余怨矣,安可以为善?不若无怨之为善也。”马其昶说:“和大怨者,不能必其余怨之悉泯。余怨未泯,安可信其人果善我乎?盖和怨在我,怨之忘不忘在人。”

【注】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左契,是说放债人所拿的债票。放债的人虽说拿了债票,但他不去向人索取,听那欠债的人自由赏还。所以明白天道的人,只知道人和人是要相爱的,他便尽力爱人,至于别人受了他的爱,是否也拿爱回答他,这是圣人不计较的。这便是尽其在我,听其在人的意思。但人人能够尽自己的爱,那天下便也太平了。况且人总是有感情,人受了我的爱,必知道感激,必也肯以爱回答我的。人类相爱才合得上天道。

【参考】晋王弼注:“左契,防怨之所由生也。”宋范应元注:“圣人执左契以合德,惟无私而已,初不欲过求于人也,又何用聚敛之徒哉?”音辩说:“古者削木为契,右契所以责事,为取契也,左契所以符合,盖与契也。古者君臣一德,天下太平,君无可责于臣,而臣亦无可责于民也,安有怨乎?近人张之纯说:“左契,受债者之所责,执之听人之来取而已,不以相促也。”

【注】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管理人类,使有德爱人的人,得到一种有良善结果的凭据。契,是凭据的意思。是说爱人的人,一定能得到天的爱,那没有德性的人,不知道爱人的人,天一定要弃去他。彻,是弃去的意思。不爱人的,也不得天的爱。

【参考】晋王弼注:“有德之人,念思有契,不念怨生而后责于人也。彻,司人之过也。”宋范应元注:“彻,与撤通。故臣之有德以化民者,圣人惟主于符合而已。臣之无德而害民者,圣人则主于去之,盖契之无私,而唯与有德者。”奚侗说:“有德者,息然无为,不藏是非美恶,无责于人,而上下和合,故云司契。无德者,愁五藏以为仁义,矜血气以规法度,欲求治而乱终不止,若和大怨之类,故云司彻。”

【注】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的待人是有一定的公理,好似那契约一般的。契约上的话是很公正的,是共同遵守的,是永久不变的,是不分亲疏的,所以天道无亲,凡是顺天道的人,都得到好结果;违背天道的人,得到恶的结果。天是不用私心的,所以说无亲。善人,是明白天道,适合于自然的人。

【参考】苏辙说:“天道无亲,唯善人则与之。契之无私,亦犹是也,唯合者得之矣。”

第八十章——又称小国寡民章。

小国寡民: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注】小国寡民——天地生养万物人类,是以一物一人为单位,所以天之下只有人,没有什么国,没有什么民。因为天生人使他各个人有独立的本能,各个人得到天平均的养育,原不必依赖人也,不必受任何人物任何制度的管束,这才能达到世界大同,人类博爱的目的。徜然一有国和民的名称,那国与国便要相争,人民便要受了国家主义的束缚?不能充分发展他人类互爱互助的天职。因为既有了国,既做了国中的民,便有爱国的虚荣心,而此国的民与彼国之民,便不能相亲相爱,渐渐分了彼此的私心,离天道愈远。国愈大愈强,愈欲压迫弱小的国家,人民愈众,私心愈深,愈欲侵略别国的土地,而世界战争的大祸,从此一天厉害一天,违背天道平等博爱的公理逾远,而人的罪恶愈深。且天待人是一律平等的,若一有国家,便把全国人民的权力集合在国家少数人手中,使人民在国家主义束缚之下,只有牺牲,只有不自由,只有丧失人类的爱力。若遇到自私自利的政府;他得了人民集合的权力,不但不替人民谋幸福,反来压迫剥削人民,只求自己的权利,这都是有国有民的大害,尤其是有大国多民的大害。所以老子主张小国寡民。彻底说起来:人有天治,人类只宜互爱,原不当有国和民的人造制度。

【参考】晋王弼注:“国既小,民又寡:尚可使反古,况国大民众乎?故举小国而言也。”宋范应元注:“老子前言治大国莅天下之式,而言小国者,闻王者有道,则国不在大,民不在多。”姚鼐说:“上古建国多而小,后世建国少而大。然国大人众,虽欲反上古之治,不可得也。故老子欲小其国,而寡其民。”近人陈柱说:“天下之乱,皆起于大国,大则恃其富强以压迫弱小之国,而天下乃多事矣。”

【注】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什伯之器,是说物产丰富,财力究足,有多于人类十倍百倍的器用。天下的物产,原是平均养人的,只须人人知足,平均享用,平均工作,天下太平,地力发达,人类不但没有饥寒的忧愁,且使人民有十百倍剩余的器物,人民也不及享用。只因有那野心的帝王和贪官污吏,他一方面搜剖人民的钱财,一方面伤害人民的生机,军阀和军阀争权夺利,迫着百姓去替他打仗送死,又弄得人民流离失所,百业凋零,田园荒废,人民不但没有什伯之器,连温饱都不可得。水火刀兵,性命也不可保。所有天给人民十百倍的生计,全被军阀剥夺伤害尽净,这都是有国的大害。有国才有这班投机的野心帝王!

【参考】晋王弼注:“言使民虽有什伯之器而无所用,何患不足也?”宋范应元注:“诚能无欲无为,则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也。”

【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蝼蚁尚且贪生,人类没有不重死的。待到人轻死一定是受了政府的压迫,生机断绝,觉得人活在世上毫无生趣,便起了厌世的念头。所以政府徜然不与民争利,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那人民决不愿死。不但不愿死,且不愿远徙。从来民族的移转,由游牧部落改成农垦民族,由行的民族转变成住的民族。他为什么要行?只因他穷了。待到人民各各尽力工作,天地有相当的生产,供给人类,只须政府不剥削他,不扰害他,人人丰衣足食,他何必要远徙?人在外面奔走,无非是要求名利。现在人民不贪虚荣,不图私利,他也不愿远徙了。

【参考】晋王弼注:“使民不用,惟身是宝,不贪货赂,故各安其居,重死而不远徙也。”宋范应元注:“上化清静,民不轻死,何用迁移?”近人张之纯说:“民之远徙,多因货殖。人主以清静为教,民乃不贪货利,不至亡身殖货,而迁徙不常。”

【注】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舟舆为便利交通用的。现在人民都安于乡土,不愿远徙,那舟舆也毫无用处了。甲兵是为争夺用的。现在人民各能尽力工作,得到天然的生产,一生衣食有余,毫无贪图虚荣的心思,所以有甲兵也没有陈列的地方了。

【参考】宋范应元注:“乘舟车者,多为利名,既不知名利,则虽有而不乘。动甲兵者,莫非仇雠,既不致仇交,则虽有而不陈也。”近人张之纯说:“至老死不相往来,何用舟车?夫惟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则休兵。”

【注】使人复结绳而用之——上古时代,人心浑厚,人事简单,用结绳记事:大事大结其绳,小事小结其绳。老子是主张无治的,凡事顺着天道做去,不必加以人治。人终究不能胜天,人亦没有权力可以管理人的。近世人事愈烦,机械心愈重,人心离天道愈远,所以老子说要回复到上古时代浑厚的民风,使人事日趋简单,减少他的机械心,依旧是用结绳之政。其实结绳还是有计较心,人类各享天地的物产,本来不必计较。能使物我两忘,一片天真,才能适合天道。

【参考】宋范应元注:“上古结绳而治。今民既淳朴,则可使复结绳而用之。化底和平,则虽结绳亦不用矣。”

【注】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人能明白天道,知道满足他一份子的享用,尽他一份子工作的力量,不贪富贵,不慕虚荣,吃着菜饭,便觉甚饱,穿著布衣,便觉甚美,安心静气的住在他家乡地方,安分守己的顺着他的风俗。因为人是全人类中数亿兆万的一份子,也只能尽他一份子的力,得他一份子的享用。徜然一起贪心,便是侵略别人的享用,那争夺的大祸,便从此起来了。

【参考】宋范应元注:“随地所产,以食以服,甘之美之,不馁不冻,随其风俗,务其业次,安之乐之,不治不乱。

【注】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这个国字,也可以解作土地的意思。人民各安本业,各享天产,丰衣足食,不起贪盗的心思,人与人只有相爱,决不想侵略别人的,他自己已很满足了,便是侵略了来,也没有用的。所以邻地的人,各各安居乐业,鸡犬之声虽相闻,那人民竟可以老死不相往来,这是老子身处战国乱世,眼看着暴乱的政府,残刻的人心,他便醉心无治主义或天治主义到十分,所以希望回复到上古人心浑厚的时代。

【参考】晋王弼注:“无所欲求。”宋范应元注:“邻国虽甚近,而使民各安其安,自足其足,至老死而不相往来,则焉有交争之患?如是,则太古之风可以复见!”苏曰:“内足而外无所慕,故以其所有为美,以其所处为乐,而不复求也。”近人严复说:“汉阴丈人不取桔槔,则有什伯之器而不用者也。此古小国民主之治也。”

第八十一章——又称信言不美章。便是忠言逆耳利于行的意思。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注】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有真理真情的话,称为信言。美,是说修饰的意思。富于情感的语言文字,他的美在内心,在精神,决不用外面修饰虚伪工夫,所以说至情无文。待到要用修饰虚伪工夫,他的情一定不真,他的理一定不充足。无情无理的语言文字,不但没有真美,且用虚文修饰,已失去了性灵,是死的不是活的。老子主张自然,主张虚静真实,所以反对修饰虚伪的美言。

【参考】晋王弼注:“信言不美,实在质也。美言不信,本在朴也。”宋范应元注:“信实之言多朴直,故不美。甘美之言多华饰,故不信。”

【注】善者不辩辩者不善——有理的话,照理真说,意思完了,说话也完了,本来不用辩。待到巧说豪辩,一定有情不真,理不足的地方,所以说辩者不善。

【参考】晋王弼注:“善者不辩,极在一起。”宋范应元注:“嘉善之言上于理,故不辩。辩口利辞乱于理,故不善。”苏辙说:“信则为实而已,故不必美。美则为观而已,故不必信,以善为主。,则不求辩。以辩为主,则未必善也。”

【注】知者不博博者不知——知,是说专精一种学问的人。博,是说各种学问都懂得一点的人。人时有限,知识无穷,精的不能博,博的不能精,是天限定的。人便当顺天的大势,安分知足,守着自己所知道的,而虚心学习自己所不知道的。

【参考】宋范应元注:“通于一,则万事毕,故博者未必知一也。”

【注】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积,是说主观的态度。明白天道的人,虚心容物,凡事顺着天道,不自作主张。积,是说满肚子存着私心,不能用客观的态度考察人情天道。只有圣人不积,圣人的行事是为全人类全社会谋幸福的,心中空空洞洞,没有自私自利的心思,把自身容纳在全社会全人类里面。全人类得到了幸福,自身也有幸福了。人不能离开社会,也决不能离开社会而独享福利的。所以说: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参考】晋王弼注:“无私自有,唯善是与,任物而已。己愈有,物所尊也。己愈多,物所归也。”宋范应元注:“圣人虚心应物,故无积。物有限而道无穷,故用之愈有愈多也。”近人张之纯说:“为人设施德化,则己愈有德。与人以生长之资,则己生气满怀。”

【注】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天道仁慈,爱利万物,这是自然的趋势。天地若没有万物,也不成其为天道,所以天之道是利万物,不是害万物的。因利万物,而天地也成了生息繁盛之利。明白天道的人,也当顺着天道自然的趋势,为万物为全人类谋福利,为全人类尽力,却不争功的。因为人为人类尽力,便是为自己尽力,原没有什么可争的。

【参考】晋王弼注:“动常生成之也。圣人不争:顺天之利,不相伤也。”宋范应元注:“天之道,生育无穷,未尝害万物。圣人之道,为而不恃,未尝争竞。老氏屡言无为,而此言圣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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