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啸天说老子 - 道德经

作者: 许啸天140,467】字 目 录

,不是为功名而求学问;也便是俗语说的“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因其无我,而我自在。譬如爱国爱人群的,他尽力去做公益事体,在表面上看,是急公忘私;但国有利,便是社会有利,社会有利,便是自身有利。爱人群的结果,也是如此。再说那做学问的人,穷年厄厄,孜孜不倦,他心中并无功名的念头,但最后,他却比众人先享了功名的荣誉。这岂不是后其身而身先吗?什么叫外其身?便是不可把自己的身体看得太宝贵了。妄想成仙成佛,采精炼神:而他的结果,反弄到伤天年。只须顺着天道的自然,不受人欲的逼迫;在天地间亡了自身,那自身反得保存。所以说外其身而身存。

【参考】宋范应元注:“圣人谦下,不与人争先,而人自然尊之;圣人不争,不与物为敌,而物莫能害之。”元吴澄注:“后谓卑贱在下,不求先人;先,谓尊高在上;外,谓清静无为,不求益生;存,谓长久住世。”奚侗说:“自后其身,自外其身,是谓无私。以后之而常先,外之而常存;是以无私,乃以成私矣。”

【注】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私心,是生物的天性:道的生天地,是道的私心;天地的生万物,是天地的私心。天地若没有私心,也不生万物了,也不以万物为刍狗了。人是承受天地自然之性而生的一种动物,自然也有私心的。但是眼光远大的人,他私的是大我,不是小我;大我是人群,是社会,小我是自身。你看他急公好义,用尽心力去做那造福人群的事业,难道说他真是无私吗?只因为大我安全了,这小我才有容身之处;倘然全社会都是穷人,只有我一个富人,那我的富便也保不住了。况且全社会陷在穷的境地,我也决不能独富。所以要使小我得到富,先要使大我得到富,所谓“藏富於民”。这样子才能成其私。

【参考】晋王弼说:“无私者,无为於身也;身先身存,故曰‘能成其私’也。”宋范应元注:“谓圣人谦下无争,非以其无私邪?此言其实无私也。而人自然尊之,物莫能害之。盖以其私,故能成其私也,圣人成其私者,非私曲也,非私邪也。谓众人之自益其生,所以不能得先且存,而圣人之谦下无争,所以独能得先且存也。苏曰:‘天地生物而不自生,立於万物之外,故能长生;圣人后其身而先人,外其身而利人,处於众人之表,故能先且存。如使天地与物竞生,使圣人与人争得;则天地亦一物尔,圣人亦众人尔,何以大过之哉?虽然,彼其无私,非以求成私也,而私以之成道,则固然尔’。”吴元澄注:“无私,谓后其身,外其身;成其私,谓身先存身。圣人非欲成其私也,而自有身先身存之效;假设众人有心存其私者言之,则为能成其私也。”

第八章——又称上善若水章。水,是能滋养万物的;水性又是最顺的谦下的,所以说“上善若水”。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於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惟不争,故无尤。

【注】上善若水——上善,是说最善的意思。万物若没有了水,便不能生长;无论什么动物植物,身上都有水分的,所以称他上善。希腊最古的哲学家太理斯说:水,是万物的原则;万物生於水,没於水。他有三条例证:第一,是看世界万物水分最多。他的意思,要变成万物的东西其量非超过万物不可;不然,必有不敷支配之患。第二,是说水最善变。有气体,流体,固体,三种变化。第三,差不多的东西,他体内都含有水分,尤其是生物。今老子眼光中,却没有把水看得这样名贵;他只把水的性格,看做人格化,要人去学水一般的有上善的天性。

【参考】新书修政语上篇:“黄帝曰:‘道,若川谷之水,其出无已,其行无止。’”近人严复说:“以水喻道,道固无善不善可论;微分术数,起於无穷小,直作无穷观亦无不可。乃积之可以成诸有法之形数,求其胎萌,又即在无穷小之内,此道之所以尽绝言蹊也。”

【注】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水,是能滋养万物的,所以说善利万物。不争,是说不夸功的意思。卑下的地方,是众人所不欢喜的;独水性向下,所以说“处众人之所恶”。老子说这个话,是要教人学水,做造福人群的事,却不可夸功。因为造福人群,便是造福自己。如何能不争?便也要学水有谦退的美德。

【参考】晋王弼注:“人恶卑也。”宋范应元注:“水之为物,得天一之;天定而靡不通,故润万物者莫润乎水,乃善利也。遇方则方,遇圆则圆,何争之有?上善之人,则微妙玄通,常善利於人物而不争,故善亦如水;众人好高而恶下,水独处之,上善之人常谦下也,有此之德,故近於道。河上公曰:‘上善之人,如水之性。’水者,自然而始成形,故其理同道,无所不在,无所不利,而水亦然。然而既已丽於形,则於道有间矣,故曰‘风於道’。然而可名之善,未有若此者也。故曰‘上善’。”元吴澄注:“上善,谓第一等至极之善,有道者之善也。其若水者何也?盖水之善,以其灌溉浣濯,有利万物之功,而不争处高洁,乃处众人所恶卑污之地。”老子重自然,而水性最顺自然。“遇方则方,遇圆则圆”,何等安於天性?所以老子教人学他。

【注】故几於道——几,是近的意思。说水性既利万物,又不居功,又肯自处卑下,又能安於天性之自然。这都是合於天道的,所以说几於道。

【参考】晋王弼说:“道无水有,故曰几也。”元吴澄注:“几,近也。”近人严复说:“周易以善继性,老子以善几道。周茂叔曰:‘诚无为,几善恶’。皆至言也。”

【注】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居善地,是说住的善,是要得到好地方;心善渊,是说心的善,是要深静,大度容物;与善仁,是说与人交往善的,是有仁心,仁心是说慈爱的心;言善信,是说言的善,是有信用;政善治,是说管理国家的善,是能够使百姓太平;事善能,是说做事的善,是能够尽自己的能力;动善时,是说变动的善,是能够适合时代:这七种善,水的德性都有的。

【参考】宋范应元注:“居善地者,可止则止;心善渊者,中常湛静;与善仁者,称物平施;言善信者,声不妄发;政善治者,德惟无私;事善能者,无所不通;动善时者,可行则行。”元吴澄注:“彼众人所善则居之,善必得地。心之善,必如渊;渊谓静深。与之善,必亲仁;与谓伴侣,仁谓仁人。言之善,必有信;政之善,贵其治;事之善,贵其能;动之善,贵其时;时谓当其可:七者之善,皆择取众人之所好者为善,可谓之善,而非上善也。”

【注】夫惟不争故无尤——上面说的七种善,果然是善;但最善的,在不争。不争,是说有了善,不自己夸功。不夸功,才可以不使人怨恨。往往有许多有功的人,他得了高的功名地位,便要骄傲,做出种种违法欺人的事体。到头来,反招了许多人的怨恨而被众人打倒。只有水有滋养万物的大功,他非但不争功,且自愿退让,住在卑下的地方,所以老子劝人去学他。

【参考】宋范应元注:“有是德而有是善。夫惟不争,是以无过而全德尽善也。苏曰:‘有善而不免於人非者,以其争也。’水惟不争,故兼七善而无尤。”

第九章——又称持而盈之章。盈是满的意思;持字,和恃字通用。持而盈之,是说仗着自己有本领,做出骄傲的样子来,这是不善的行为。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

【注】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持字,和恃字通用,是说仗着的意思。盈,是满的意思。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是说仗着自己有功德,便自满起来,骄傲起来,还不如没有功劳的好。本来人在世上,尽自己的能力,去做事业,没有什么功劳可以说的。讲到学理上的发明,事物上的创造,这也不足为奇:学理,是天地间所本有的,聪明的人偶然找到了,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自得之。”这好似我们在墙角下找到一个瓶一般。那瓶是本来在那里的,偶尔给我找到了,也不是我的功;倘然墙角下本来没有这个瓶,我要是要找也找不出来。这算什么功劳?也有什么可以骄傲的?退一步讲:你找到这个瓶,便算是你的功劳;但你从此可以享用这个瓶,也便算酬报了你的功劳。好似发明学理,创造事物的人,从此得了享用一般。还有那做社会事业的人,社会得安全,自身也便得了安全,所以大我的利,也便是小我的利。你为大我尽力,也便是为小我尽力,自做自享。无可恃,亦无可满。

【参考】晋王弼注:“持,谓不失德也;即不失其德,又盈之,势必倾危,故不如;其已者,谓乃更不如无德无功一者也。”宋范应元注:“满则溢矣:欲持而固之,不如其止。”元吴澄注:“持,奉之也;已,止也。”

【注】揣而锐之不可长保——揣是试验的意思;锐,是说尖利的头。揣而锐之,是说仗着自己有尖利的头,便常常的去试用他,那尖利的地方,一定不能够长保得住。好似人仗着自己有相当的功名,便常常去做出骄傲的样子来,这功名也不能够常常保得住。这两句话,是跟着上面的意思说下来的。

【参考】晋王弼注:“即揣末令尖,又锐之令利,势必摧衄,故是可长保也。”宋范应元注:“锐则挫矣,欲揣而利之,岂可长保?苏曰:‘知盈之必溢,而以持固之,不若不盈之安也;知锐之必折,而以揣先之,不可必恃也。’若夫圣人有而不有,尚安有盈?循理而后行,尚安有锐?无盈则无所用持,而无锐则无所用揣矣。”元吴澄注:“揣,捶之也。此章谓道不欲盈而遂以锐为比;言盘水者,不可以盈,盈之则易至于溢,不如已之而不使盈也。遂言捶锥锋者,不可以锐,锐之则易至于挫,而不可长保其锐矣。盈之,则不长保其盈,亦犹是也。”近人严复说:“此篇反喻:持而盈之,冲虚之反也;揣而锐之,静之反重也。”马其昶说:“庄子曰:‘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宽容博大,故不盈不锐而无争。”

【注】金玉满堂莫之能守——金玉是比方人的功名事业。人在社会上立了大名,成了大业,第一要在能守。能守功业的人,社会固然享了他的福,自身也得了安乐。但有大功业的,往往不能守,骄气凌人,作威作福,到头来身败名裂,社会也受了他的影响,而大起恐慌。好似金玉满堂的人,不能自守一般。

【参考】晋王弼注:“不若其已。”宋范应元注:“贪财而轻命,则物在而身亡矣。”元吴澄注:“世有金玉满堂,不能守者何哉?盖富贵而骄,自遗其咎耳。”马其昶说:“言众人之所争,不外此金玉富贵数端;而明天道者,避之若浼也。”

【注】富贵而骄自遗其咎——依着老子“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的主张,富贵的人,也和孝慈忠臣一样,必定世上有穷而无告的人,才有富贵的人。富人,是夺众人的利而成功的;贵人,是贪众人的功而成功的。马克思也说:资本家,是侵略众人的劳力而成功的。那末,富贵不但不应该骄人,并且不应该富贵;富贵又骄人,犯了众怒,必要打倒富贵的阶级。这个祸,是自己招出来的。

【参考】晋王弼注:“不可长保也。”宋范应元注:“富贵而骄奢,则丧身而殃后矣。”河上公曰:“富当拯贫,贵当怜贱,而反骄恣,即祸患也。”元吴澄注:“是以功成名遂而身退,乃合于天之道,此言不可盈之也。金玉,谓富;骄,谓盈;自遗,谓己所致,非由乎人;咎,谓不能收之咎;功成名遂,谓贵;身退,谓不盈之者。天之道,虚而不盈;故四时之序,成功者去。”

【注】功遂身退天之道——功是什么?是解决当时此地不良环境的一种方法。不论是一种事业,一种机械,或是一种学说,一种思想;都是为适应环境而产生的。社会有变动,环境当然也有变动;一切思想学说事业,都跟着变动起来。适用于前一时期的事业学说,到了后一时期,总有若干部分不适用;那便该让后一时期适用的思想事业来占据一时的势力,这便是“功遂身退”。惟有这样子,才能保全他功业相当的价值,又能使社会常常变动,常常进化。好似天气的有四时一般;春去夏来,夏去秋来,秋去冬来;四时退让,才能成天道,才能养万物。

【参考】晋王弼说:“四时更运,功成则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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