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洋傘已經走開了,遊行的隊伍已經走過了十幾家門面,同事們也已經停止打趣他了,老陳卻還在那裏紅著臉分辯:「我們是一點感情也沒有的。回去從來一句話也不說的。」又打了個哈哈,說:「哪是什麼心疼我──怕我傷了風過給小孩子們,那還差不多!」
沒有人接口。大家都是又冷又濕又疲倦。只有老陳旁邊那人蒼白著臉嘟嚷了一聲:「痔瘡一定要發了!我曉得不對──一定要發了!」
「吃什麼豆腐!」老陳還在那裏臉紅紅地抗議著。他顯然十分得意,眼睛裏閃爍著快樂的光。
劉荃跟在他們後面走著,把這一幕看得很清楚。這些人都是在時代的輪齒縫裏偷生的人,他悵惘地想著。眼前他們不過生活苦些,還是可以容許他們照常過日子,可以在人生味中得到一點安慰。像土地改革那樣巨大的變動還沒有臨到他們身上。遲早要輪到他們的,他們現在只是偷生。但是雖然是偷來的,究竟是真實的人生。想到這裏,劉荃突然感到一陣難堪的空虛。
前面的隊伍轉了彎。他遠遠看見前面火炬的行列在寒雨中行進,火炬頭上的黃紅色的火舌頭縮得很小,在雨中流竄著,舐著那灰色的空白的天,像狗舌頭惘惘舐著空碟子,有一下沒一下。
劉荃大概是因為工作過度,那天淋著雨遊行回來,就患感冒躺下了,熱度久久不退。他們這機關裏的人生了病,都是包在一家市立醫院裏診治。劉荃到醫院裏去了一次,醫生說有肺病嫌疑,叫他明天再來透視一下。
青年學生與幹部患肺病的本來非常多,由於生活太苦。「個個幹部身上都生臭蟲,就稱臭蟲為「革命蟲」──那麼肺癆菌應當叫「解放菌」,」劉荃曾經這樣想著。終於輪到自己頭上了。
那醫院的門診非常擠,早晨七點鐘就得去排班掛號,站在那裏等著,下午二時起診,輪到劉荃看了病出來,天都黑了。走到楓林橋那裏搭公共汽車,車站上還有兩個婦人站在那裏等著,一老一少,劉荃覺得她們似乎有點眼熟,大概她們也是剛從醫院裏出來,不是病人就是探病的家屬。兩人雖然也一問一答地說著話,似乎並不是一路來的,也是在醫院裏認識的。那少婦穿著一件舊花布旗袍,十分寒素。另一個婦人有五十來歲,戴著眼鏡,胖胖的身材,手裏提著一隻洋磁食籃.這地段相當荒涼,橋邊只有一盞黯淡的街燈,照著那灰白色的廣闊的橋身,此外什麼都看不見,連橋下的水都看不見。
劉荃忽然聽見一陣息息率率啜泣的聲音。是那少婦.「鄭太太,快不要這樣,」那老婦人在旁邊勸著。
「盧太太,你說他說的這種話叫人聽了難受不難受,」那年輕的女人一面哭一面說:「今天又在那裏說「我不中用了,丟下你們怎麼辦,真得餓死!你無論如何要答應我,馬上就嫁人,孩子一個也別留下,統統獻給國家。」」她在嗚咽中忽然發出一聲笑聲來。「我沒好說的──這麼點大,獻給國家,國家要嗎?真不要了!非得要等你把他們養活大了,哼,那時候一聲說要,你不給可也不成!」
那老婦人起初沒有作聲,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卻意外地強硬刺耳:「可不是嗎?要等到十六七,十七八,中學畢業──那歲數的孩子,正是最傻的時候,真肯賣命,送了命都不哼一聲!就是這時候最有用!我這孩子不就是這樣,去年參了幹,吃不了那苦,害了場大病,一生病馬上給送回來了。噯,有什麼辦法,我就是當當也得給他請醫生吃藥,好好的調養.後來總算好了,天天吃雞湯呀,牛肉汁呀,養得他胖胖的,跟他回來那時候簡直換了個人。與興頭頭的走了。這回又害傷寒,又給送回來,反正做父母的就是傻,自己哪怕喝粥,也得想法子讓他住醫院,天天熬了雞湯給他送去。這兩天總算見好了。好了他又要走了!」說到這裏,不由得也淌眼抹淚起來。
他們三個人只是三條黑影,映在那大橋的灰白色的駝峯上?劉荃稍稍走遠了幾步。很奇異地,他的第一個感覺僅只是:「上海人真是──還一點也不知道害怕!大概一直對他們還算是特別寬容。在鄉下或是別的城市裏就絕對不敢這樣亂說.──知道我是什麼人?可能是政治保衛處的特務,馬上可以逮捕她們。」
「非得逼著我,要我馬上答應他!叫我說什麼好,你說!」那少婦抽咽著說.「不要難過了,鄭太太,生病的人說的話怎麼能當真?」那老婦人勸著別人,自己似乎已經平靜下來了。她一隻手提著食籃,一隻手挽著皮包,提著食籃的手又抬起來擦眼淚,那空的洋磁屜子往旁邊一側,滑了出來,豁朗一聲響。她低著頭整理那食籃.「唉,好了倒又要走了!」她說.洋磁屜子又豁朗一聲滑了出來。
「我也和這老婦人的兒子一樣,」劉荃想:「我們是幸運的,國家「要」我們。現在全中國這樣無家的青年總不止幾千萬,都是把全生命獻給政府的。中國是什麼都缺,只有生命是廉價的。廉價的東西也的確是不經用,」他悲憤地想:「許多人都是很快地就生了肺病,馬上給扔到垃圾堆上去。」
明天他再到臀院裏去透視,就可以知道他的命運.公共汽車終於轟隆轟隆馳來了,搖搖晃晃載著一車的燈光。劉荃擠進那昏黃的燈下的車廂,方才覺得他又回到了人間.剛才那黑暗中的灰白的橋邊,那兩個婦人嗚咽的聲音,實在不像人境。
車上非常擠.現在一般人每天回家的時候都延遲了,工時延長,下班後還要學習,所以每天公共汽車要擁擠到八九點鐘,才漸漸空下來。
那橋邊的兩個婦人正擠在劉荃旁邊。那少婦眼睛紅紅地向前面直視著。那五十來歲的婦人臉上倒還薄施脂粉,嘴角浮著習慣的微笑,只是眼鏡玻璃的下緣汪著一抹淚痕。她們在車上一直沒有交談。
那洋磁食籃的邊上黃黃的膩滿了雞油,正抵在那少婦身上,隨著車身的震動,在她衣服上挨挨擦擦的。她憎厭地用力一堆。
「噯──噯──」老婦人生氣地說,急忙托住了那滑出來的洋磁屜子。
賣票的油嘴滑舌在人叢中沙著嗓子喊叫:「嗶,大家往裏軋軋!都擠在門口幹什麼?裏面又沒有老虎吃了你!──噯,請進去,請進去,客堂裏坐坐!」
有人嗤嗤地笑了。但是大多數人都不理會,只是攀著車槓站著打盹,把車票啣在嘴裏.疲乏的蒼黃的臉,玫瑰紅的狹長的車票從嘴裏掛下來,像縊鬼的舌頭.第二天!劉荃又是早晨七點鐘就到醫院裏去排班。
內科病人排成一條長龍,在那暗綠粉牆的廣大的候診室裏折來折去,轉了好幾個彎,一直排到甬道裏.到了中午,排班的人有些就有家屬來替換他們出去吃飯。
下午的門診終於開始了。
劉荃忽然看見解放日報的戈珊匆匆地擠了進來,筆直地朝著診室的門擠過去。
難道她有優先權?太不民主了!
「怎麼這時候才來?」一個排隊的年輕人叫了起來。「我等得急死了,眼看著就要輪到了。」
「你看我把時間扣得多準,不早不遲,剛巧這時候來,」戈珊笑著說.她挾著一隻深黃色硬紙大信封,裏面像是裝著x光照片。大概她也是肺病。
那青年生著一張白淨的小方臉,肥厚的小小的口與鼻,永遠攢著眉。劉荃記得剛才一直看見他焦急地向外面張望著。他也可能是報館裏的工役,一早到醫院裏來代替她排班。現在大家一律穿著解放裝,也看不出他是什麼身份與行業.但是他擄起袖管來,卻露出腕上戴的一隻游泳錶,一個工友是買不起的。「你看你看,都快三點了!」他把錶送到她臉跟前,帶笑抱怨著:「人家好容易請了半天假。下午還又要遲到──」
「誰叫你來的,叫個工友來不是一樣?」
「老媽子們懂得什麼;待會兒排班排錯了,排到組織療法那兒去,或是外科、產科,不是害你白跑一趟!」
她噗嗤一笑。「你倒是不會排錯到產科那兒!排錯了自會有人把你趕出來!」
旁邊的人鬨然笑了起來。那青年臉色微有些發紅,也跟著笑。
「得了得了,還不快走!」她不經意地把那黃紙大封套像趕蒼蠅似地拂了兩拂,把他趕開了,她自己站到他的位置上。
劉荃雖然排在她後面,隔得很遠,那隊伍卻是曲曲折折的,他就站在他們附近。戈珊一扭過頭來,剛巧看見了他。「咦,劉同志!好久不見了!」她立刻跑過來握手。「我正找你呢,打電話給你打不到──」
「哦,對不起,我這兩天請了病假。」
「怎麼病了?不嚴重吧?」
「沒什麼,有點熱度。」
戈珊一跑開,那青年只好又站到她的位置上去。他不耐煩起來了。「噯,戈珊,我真得走了!」他向這邊嚷著。
「戈同志找我有什麼事嗎?」劉荃連忙問。
她把聲音低了一低。「現在計畫著要編幾本小冊子。最好能夠突擊一下。」
「哦。」
「你今天待會兒上報館來一趟。我七點鐘以後總在那兒的。」
她向他點了個頭,隨即回到她的崗位上。那青年現在可以脫身了,倒又站在旁邊不走。「問得仔細一點,」他囑咐著,彷彿怕醫生診斷得不夠詳細。
戈珊只管把那大信封當扇子搧著,像是沒聽見他說話。然後她轉過臉來,彷彿忽然看見了他,立刻把眉毛一皺,眼睛一瞪。「還不走!」
那青年忙在人叢中擠了出去。
劉荃看他們這神氣,顯然關係不同尋常。這青年男子卻不像一個幹部,而像一個普通的薪水階級的人。當然也可能是被戈珊特別垂青的一個新幹部。以她的資歷與地位,也許也夠得上像丁玲那樣蓄有一個小愛人。
診室的門呀的一聲推開了,一個病人掙扎著往外擠.輪到戈珊進去了。
幾分鐘後,戈珊又匆匆地扣著胸前的鈕子,走了出來。門上裝著半截rǔ白玻璃,映出她的剪影,蓬亂的長髮披在背上,胸脯挺得高高的,青灰色布的夏季列寧裝,袖子捲到肘彎上,露出腴白的手臂。她真不像一個肺病患者。除了她的面頰似乎特別紅艷,有一種「北地胭脂」的情味。
她別過身來,把她那黃色大信封略略向他揚了一揚,作為打招呼,然後就在人叢中不見了。
替戈珊排隊的那青年從醫院裏出來,叫了一輛三輪車,趕到他服務的中紡公司。他一走進辦公室,近門一張寫字檯上的一個會計馬浩然就嚷了起來。
「陸忠豪來了!──噯,你這位老兄,你倒寫意的!今天大家幫著清點布疋,累得腰酸背痛,倒正好給你躲過了!」
陸志豪還沒來得及回答,另一個同事徐子桐便在旁邊代他解釋:「人家是正事,陪他令堂太太上醫院去看病。」
大家玩笑慣了的,陸志豪一時放不下臉來,只罵了聲「別胡說!」搥了他一拳。
一個紅幫裁縫看見陸志豪來了,走過來向他收賬.他們這裏的職工上上下下統包給這裁縫,每人做了兩套夏季解放裝.馬浩然也還沒有付錢,掏出皮夾子來,嘴裏不斷地抱怨著:「這趟真冤枉,都是為了遊行,關照下來叫大家都穿新解放裝──後來不是說,北京都是穿了西裝遊行!早曉得這樣,壓箱底還有兩套舊西裝,也好拿出來派派用場!」
「你知道北京為什麼改變了政策?」那徐子桐是「天文地理無所不曉」的,立刻把肩膀一聳,頭往前一伸,湊上來輕聲說:「都是上次蘇聯作家愛倫堡到中國來,參觀大遊行,看見遊行的人統統穿著解放裝,就問旁邊的譯員:「這些人都是幹部嗎?」譯員說:「不,是老百姓。」愛倫堡說:「老百姓應當穿老百姓的衣裳,太整齊劃一了反而不好,像操兵似的,不像是自動自發地參加遊行。」所以北京這次遊行,喝!男的穿西裝,女的穿旗袍,高跟鞋,旗袍而且越花花綠綠的越好,聽說那兩天上理髮店電燙,簡直擠不上去。」
「唉,早曉得──」馬浩然一面咕嚕著,一面數出一疊鈔票來遞給那裁縫.「噯,老馬,跟你商量,」陸志豪嘻皮笑臉把手臂圈在他肩上。「這兩天有一筆急用,你通融個十萬八萬的,月底發薪一定奉還。」
馬浩然忙搖著頭把皮夾子揣了起來,笑著在口袋上拍了拍。「這點錢借給了你,家裏開不出伙食了!」
「何至於?發了薪才幾天?」
「哪,你不信,算給你聽:按月的抗美援朝捐獻──這也是你老兄指名向我挑戰;民主挑戰,我也只好民主應戰,每月認捐一百個單位,一直到把美帝趕出了朝鮮為止。」
「對不起對不起,」志豪笑著說:「這回還是要請你幫幫忙,幫幫忙──」
「哪,一共剩下一百五十個單位,領了薪水走出這間屋子,人民銀行就在過道裏擺著小攤子,等著接受存款──算準了我們是哪一天發薪水。」
「現在真是無孔不入,」徐子桐也岔了進來。搖著頭嘆息著說:「人民銀行在電影院門口也擺著攤子,專門吸收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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