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之恋 - 第7章

作者: 张爱玲16,050】字 目 录

。這還不夠,你看見沒有,那種賣糖人兒賣吊襪帶的玻璃櫃二把手小車,也讓人民銀行租了去當作活動櫃台──推著滿街跑。」

志豪半天揷不上嘴去,只得搭訕著走開了。徐子桐悄悄地把肘彎推了推馬浩然。「老馬,你也是的──「財不露白」,明曉得他這兩天逢人就借錢,見了他逃跑還來不及,你倒大把的鈔票拿出來饞他!」

馬浩然皺著眉說:「我就不懂,他有什麼大漏洞,拖了這麼一屁股的債!」

「還不是為了女人!」

「為個把女人,又何至於鬧得這樣焦頭爛額.現在上海灘上,什麼都不便宜,就是女人便宜。」

「妳不知道,他這位對象,提起此馬來頭大──」徐子桐急忙住了口,回過頭去四面張望了一下。

「什麼大來頭?最出名的交際花,現在也遷就得很。」

「噯,你不知道,他這位未婚妻是個黨員,以前在蘇北搞過工作的,生著很厲害的肺病。現在在解放日報當編輯。自從認識了小陸,就搬了他家去住著,把二樓闢作病室,醫藥費也完全由他擔任。」

馬浩然有點將信將疑。「他們組織上不是管照顧麼?怎麼堂堂解放日報的編輯,生了病都不給醫?」

「舶來品的針藥該多貴呀。靠組織上給治,頂多來個什麼「睡眠治療法」、「運動治療法」,指望不藥自癒.」

馬浩然閉著嘴吁了口氣。「想必總是非常礫亮了,」他終於說.「那當然了。不過聽說脾氣挺大。動不動抬出馬恩列斯來把小陸訓一通。」

「小陸這人也真傻。太不值得了。」

「我說他就像那些信佛的人「請經」一樣,把半部馬列主義請到家裏去供著。」

馬浩然不住地搖頭.「太不上算了!」

徐子桐卻點頭搖腦地微笑著。「據我所知,也並不完全是不上算。」

馬浩然倒是一聽就明白了,也向他作會心的微笑。

志豪看他們倆鬼鬼祟祟擠眉弄眼的神氣,也猜著一定是議論他。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實在有點坐不住,看看錶已經快六點了,今天索性遲到早退,濫污拆到底,大不了受檢討。早一點回去,在戈珊上報館以前還趕得及見她一面,說兩句話。天天總是他回去的時候她已經出去了。

他站了起來,去拿他的上衣。這兩天天氣乍暖,大家在室內都穿著襯衫,把上衣掛在牆上的一隻衣鉤上。重重疊疊一件件藍灰色的列寧服,完全一式一樣,無法辨認.他把手在一隻衣袋外面捏了捏,聽見一包香煙的紙殼微微發出響聲,掏出來一看著,並不是他抽的那種牌子。連摸了幾隻口袋,才找到一條藍白格子大手帕,是他自己的,當然那件上裝也是他的了。偶爾一回頭,卻看見一屋子人都向他望著。他不由得漲紅了臉。

「不摸口袋,簡直不知道哪一件是自己的,」他一面把衣服拿下來,穿上身去,一面喃喃地說著。

沒有人接口,大家都又低下頭去辦公,但是似乎對他的行動仍舊很注意。志豪覺得他無形中受了很大的侮辱。他默默地走了出去。

到了家,他母親聽見他回來了,在樓下起坐間裏喊了一聲:「今天回來得早!」他唔了一聲,怕她喚住他說話,改作兩級樓梯一跨,三腳兩步上了樓。

戈珊在燈下坐著,把一隻小電筒拆開來裝乾電,像是正預備出去。

志豪挨著她在沙發上坐下來。「剛才醫生怎麼說?」他問。

「還不是那一套。」她把電筒一扳,對著外面的陽臺.酒杯口粗細的一道淡黃色的光,穿過那黑暗的小陽臺.他覺得她已經跟著這道光出去了。「又要出去了!」他用嘴chún輕輕地咬著她手臂上的溫軟的肌肉。「在家裏休息休息吧。醫生不是說的,頂要緊是靜養.照你這樣成天跑來跑去,吃藥打針都是白費的。」

「白吃了,白打了,你心疼了。」她把電筒的光收了回來,在房間裏漫無目的地掃射著。

「你為什麼說這樣的話?」

「噢,我說錯了,妳不是心疼錢,是心疼我,是不是?──少肉麻些!」

她突然用力把他一推,沙發旁邊的一盞檯燈被撞翻了跌下地去,rǔ黃色水浪紋玻璃燈罩砸得粉碎。

「這是幹什麼?」志豪大聲說.戈珊索性撈起一隻茶杯來往地下一扔,噹朗一聲響,茶杯碎成三四瓣。「你不是心疼錢麼?不心疼你嚷些什麼?」

「志豪!」他母親在樓底下喊著,似乎有些驚慌起來。「志豪!」

戈珊又抓起一隻厚玻璃煙缸,對準了穿衣鏡擲去。「倒要看你心疼不心疼!」她說.志豪走到洋臺上去站著,靠在鐵闌干上望著下面的小院子。

戈珊把電筒揣在口袋裏,走到那有裂紋的大鏡子前面掠了掠頭髮,把腰帶抽一抽緊,然後走出房去。

她下樓,陸老太太上樓,正在樓梯口遇見了。

「怎麼了?」陸老太太微笑著問。「嚇我一跳,聽見唏玲晃朗響。」

「是我砸碎了兩隻碗,」戈珊笑著說.「喲!讓李媽來掃出去吧,在屋子裏穿著拖鞋,別踩在碎磁上。」隨即叫了聲「李媽!」又說:「戈小姐不吃飯出去?就要開飯了!」

陸老太太見了面總是客客氣氣,但是她對於戈珊搬進來住是非常反對的,認為這樣的人「惹不起」,等於引狼入室。然而反對無效,兒子也有這樣大了,管不住了,又趕著這婚姻自主的年頭兒,對方又是個共產黨,現在正是得勢,她也只好自己譬解著,倘若有這樣一個媳婦,在這亂世倒也是個護身符,不失為「以毒攻毒」。

她這種心理,戈珊非常明瞭,並且就連志豪也不免有類似的思想。人類是奇異的動物;即使是最隱祕最真摯的感情裏,有時候也會夾雜著一些勢利的成分,在志豪的眼中看來,她是這城市的征服者,是統治階級的一員,是神秘英勇浪漫的女鬥士。他不免有一種攀龍附鳳的感覺.而最使她感到難堪的是:事實上她絕對沒有他想像的那樣重要。她的政治生命不過到此為止了,她自己知道。過去她為了黨,把自己的健康毀了,而在全面勝利後的今日,她還得靠出賣她一點殘餘的青春給自己付醫藥費.這是她連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

她總告訴自己她並不是不愛志豪。不過她實在討厭他那種婆婆媽媽的溫情。永遠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認為於她的健康有礙.她需要的是一種能夠毀滅她的蝕骨的歡情,趕在死亡前面毀滅她。而他不斷地使她記起死亡。有時候他使她已經死了,他是個痴心的嬰孩伏在母親的屍身上[shǔn]吸著她的胸rǔ。

她是這衖堂裏唯一的一個「夜歸人」,隔鄰都聽見她每天深夜回來撳鈴,叫門.今天卻回來得特別早,還不到十一點鐘。

而且不是一個人回來。她約了劉荃到報館裏談話,商量著編寫一些抗美援朝的小冊子,第一本暫名「美帝侵華史」,把近百年中國歷史上一切不幸事件都歸罪於美國。

「美帝的爪牙是隱藏著的,不像德日帝國主義那樣的顯露,」戈珊解釋著。

他們費了很多的時間商討怎樣證明美國是德日的幕後主使人。戈珊那裏有一本書可供參考,但是剛才從家裏吵了一架出來,匆忙中忘了帶出來,所以這時候叫劉荃跟著她回去拿。

「你住在你們宿舍裏麼?」劉荃問。

「不,我住在親戚家裏.」

劉荃也沒有再問下去。所有工作上接觸到的同志們的底細,都不應當多打聽,那是觸犯紀律的。但是劉荃不免在心裏忖量著,她所謂親戚是否就是今天醫院裏的那個青年。他覺得很有趣。今天他在醫院裏透視過了,肺部完全健康,所以突然感到輕鬆起來,彷彿白拾到了幾十年的光陰,心情很閒適,到哪裏都像是觀光性質.戈珊這家親戚住的是半西式衖堂房子,由後門進出。有一個女傭來開門.戈珊領著他進去,一同上樓,一面聽見樓下房間裏一個老婦人高聲間:「李媽,是誰呀?」

「是戈小姐,」那女傭回答。

稱戈小姐而不稱同志,可見是一個標準小資產階級家庭,劉荃心裏想。樓下的穿堂裏放著一隻舊式的衣帽架,兩邊的房門都開著,射出燈光來。有一間屋子裏開著無線電,是提琴獨奏,那音樂很是淒涼宛轉.戈珊一聽見志豪的屋子裏開著無線電,就知道他算是負氣,不在樓上等著她。那樂聲越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訴,越使她覺得討厭。

到了樓上的房間裏,戈珊把電燈一開,看著地板上的碎磁片倒是都已經掃乾淨了。她讓劉荃坐下,把那本書找了出來遞給他。

「你先大略地看一遍吧,有什麼疑問,可以現在就提出來,大家研究研究。」

她掏出香煙來敬了他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支煙,向一張沙發椅上一坐,身子直溜下去,像是疲倦到極點,兩隻手揷在褲袋裏,兩隻腿平伸出去,伸得老遠.那女傭忽然出現在門口,但並不是送茶來。她咳嗽了一聲,說:「戈小姐,聽電話。」

戈珊一看她那尷尬的臉色,而且明明沒有聽見電話鈴響咎,就猜著一定是志豪派了傭人來,借著聽電話的名義把她叫到樓下去,好和她吵鬧.她知道他一定覺得很刺激,時間這樣晚了,她還把男朋友往家裏帶,已經過了十二點了,他的無線電也已經停止了。

當著劉荃,她自然不便說什麼,只得站起身來走了出去,卻隨手把房門帶上了,就在門外向李媽說;「不管是誰,你去替我回掉他,就說我這會兒辦公呢,叫他明天再打來。」

「我搞不清,您去跟少爺說一聲吧,」那女傭囁嚅著說:「是少爺叫您出來──」

戈珊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告訴你人家這會兒忙著呢,還儘著囉唆!給我回掉他就是了。」

這兩天天氣炎熱,一關上了門,房間裏就感到悶熱,劉荃心裏想她出去的時候帶上門,大概一定是他們的電話就裝在二樓的過道裏,她不願意讓人家聽見她說話。等到她進來的時候,仍舊隨手關門,他卻並沒有注意到,因為這時候另有更可注意的事發生。她一進來就走到他旁邊,在他的沙發扶手上坐下了,低下頭來看他那本書看到了什麼地方。這本來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她那件列寧服裏面似乎沒穿襯衫,又少扣了一隻鈕子。從這角度過去,看得非常清楚那深v字形的衣領裏掩映著的兩隻白膩的圓球。那是陽光曬不到的地方,皮膚由微黃泛入潔白,正像蛋捲裏托出的雪糕球。劉荃當時僅只是感到震動與恍憾,像一個小孩在櫥窗裏看見奶油蛋糕,忽然發覺櫥窗上並沒有裝玻璃,一伸手就可以拿到了。

他如果馬上赧然站起來就走,他覺得未免太滑稽了。而且他也像一切天真的人一樣,有一種好勝的心理,不願意被人家知道他的天真。他要裝出滿不在乎的神氣,彷彿並沒有注意到這些,然後借一個藉口,很自然地站起來告辭.戈珊彷彿嫌坐得不穩,伸出一隻手臂來搭在沙發背上,另一隻手伸到劉荃前面來替他掀著書頁。那本書漸漸地越寫越不通了,莫名其妙,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劉荃的肩背上彷彿熱烘烘地貼著兩隻燈泡。然後他忽然發現她掀書的那隻手被他握住了。他聽見她笑。她的笑聲那樣近,近得只是一陣暖熱的鼻息,然而那聲音聽上去又像是異常遙遠,像是雲裏霧裏隱隱聽見一種金屬品的叮噹。

她掙扎著不讓他撫摸她的手臂,但是越是掙扎,接觸越多,他甚至於可以分明地感覺到那兩隻rǔ頭,像柔軟的掀起的小嘴,鈍鈍地在他背上擦來擦去。

他突然闔起書站了起來說:「我得要走了。」

「為什麼突然要走了?」她微笑著望著他,搭在沙發背上的一隻手臂折過來,把香煙送到嘴裏去吸了一口,不經意地彈了彈身上的煙灰。

「回去太晚了,宿舍叫不開門.」

他檢點剛才記的筆記,折疊起來夾在那本書裏.有一張紙,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吹到陽臺上去了,吸在鐵闌干腳下貼著。他走出去拾。

戈珊把他的帽子從桌上拿起來,頂在手指上呼呼地旋轉著玩,也跟到陽臺上來。劉荃伸手來接帽子,她卻把手一縮,藏在背後。他伸手來奪,她從這隻手遞到那隻手。他搶帽子的結果卻是抱住了她,他自己不知道抱得多麼緊,只覺得在黑暗中她壓在他胸膛上,使他不能呼吸,像一個綺麗而恐怖的噩夢。

「為什麼突然要走了?」她仍舊問。他覺得她在笑他。當然她知道他要走是因為衝動得太厲害。

他一次次地吻著戈珊的腮頰與耳朵,與肘彎裏面。他自己覺得很奇怪,在這樣的狂熱裏,仍舊有一部分的腦筋清醒得近於冷酪。他不吻她的嘴chún,因為她有肺病。剛才在她房間裏看見許多瓶瓶罐罐,pas與肺病特效藥。同時他也感到不安,那陽臺上雖然黑暗,房間的燈光正把他們的剪影映在一個明亮的背景上,而且他開始注意到樓下的小院子裏的人──黑暗中現出紅紅的一點火星,是香煙頭上的火光。的確是有一個人吸著煙走來走去──現在似乎倚在鐵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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