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的生存竞争中,它学会了赖以生存下去的本领。他所以萌生了这个判断并非偶然,因为他看见了那只兔子明明跑近了一块岩石的裂缝,但它并没有钻进石缝,以逃避黑雕的追歼;而是围着那块石头转了个圈子,又拐身向山坡下跑去。黑雕被激怒了,两翅扇起风声,嘴里发出嘎嘎嘶鸣,离弦箭般地向山坡俯冲下去;狡兔好像有意激起黑雕的杀性似的,围着山坡上一棵被雷电烧掉了皮的老橡树,和黑雕周旋了几个圆弧,待等黑雕追随它转得头晕目眩时,它才向一片密麻麻的矮树棵子里狂奔。黑雕似已失去了自控能力,只想一爪抓着狡兔的脊背,把它提上空中,身子紧擦着山坡疾飞;狡兔钻进了乱树棵子,黑雕慾收翅而不能,一下被铁丝网般的干树枝子架住了翅膀。
“噢!”索泓一竟然呼叫出了声。
在这蛮荒的山野,狡猾的兔子竟然架住了捕猎它的黑雕。他先是感到无比新奇,接着他雀跃地向那片乱树棵子奔去。他不敢走近黑雕,在离它有六七米的一棵倒木上坐下,静看黑雕在乱丝无头的树枝中挣扎。黑雕拼命地蠕动着它的体躯,企图使双翅从枝网中解脱出来,但效果适得其反,它每蠕动一次,翅膀被叉住得越牢。这倒很像劳改农场里,队长对付抗拒改造的右派使用的狼牙铐:你越是想挣脱腕子上的手铐,那弹簧手铐勒得越紧,一直勒进你的皮肉,直到你老实地就范为止。
黑雕虽感劫难在即,但那双火焰般的眼睛依然闪闪发光。这儿没有引起它警觉的任何动物,只有索泓一这个两条腿的人;他既能让它重返云天,也能对它宣布死刑审判。索泓一心神恍惚地望着这只绞刑架上的凶神,心里琢磨着处置它的方案:放它回天?简直是助纣为虐!从他心头升腾而起的报复慾念,绞杀着他的善良和宽容。燃着一堆干柴,像原始人那么吞吃带着血丝的雕肉?这固然能够解饥,增加他跨过太行峦峯去隂阳谷的热力,但是索泓一感到这么处置它,无补于他的精神——一个逃犯,他需要活下去的精神力量。而大自然舞台上,刚刚谢幕了的这台弱者制服强者的戏剧,仿佛启示了他什么人生哲理。想来想去,他决定雕肉还是要充饥,但是把老雕的翅膀和弯嘴保存下来,做个黑雕标本带在身边,用以警示自己:为了生存下去,要记住这只黑雕和那只狡兔!
他开始收拢干柴。
他拾起地上的一根木棍。
他心里清楚:只有先把那只黑雕置于死地,才能剥下它的羽翼和外壳,把它的肌肉,化作为自己的肌肉。他缓缓地走近它,黑雕圆睁二目,摆出一副与他拼命的架势,使索泓一望而生畏。退下来,不甘心;扑上去,没胆量。直到他懦怯地绕到黑雕的背后,才鼓起勇气举起木棍,哗啦哗啦地一阵响,木棍虽然打中了黑雕,却也打断了乱树的枝条。尤其使索泓一心悸的是,负了伤的黑雕,扭转过脖颈直直地盯着他,那姿态犹如一条伏在树丛中的蟒蛇,向他昂起了不驯的头冠。这一霎间,他和它之间迅速地调换了位置,好像不是他在罚处黑雕,而是黑雕在罚处他。
木棍顺着指缝滑落到地上……
黑雕重新开始了在乱枝中的挣扎。
他沉郁地望着它,记起了自己被绑在耻辱柱上的那个夜晚。那天,在劳改农场的大堤上,他光着身子,被绑在凉棚的立柱上,他没有这只黑雕的赳赳雄姿;他低垂着头,像是挨霜打了的葫芦。对比这只猛禽,他不过是个地道的孬种。
猛然,他幻觉中出现了那只利爪下奔跑的狡兔,耳朵中似乎听见了这只兔子的吱吱哀鸣。他蓦地一惊,重新抓起滑落在地的木棍,把报复心理迸发出来的力量,都集于他的手臂之上,抡起木棍一阵乱打。乱木的枝条嘎叭嘎叭地断裂着,黑雕的羽绒也纷扬而落,待他喘息之际,看见那只黑雕不但没有死于木棍之下,反而因枝条的折断,它的一只翅膀已然开锁,它奋力地扇动着那只解禁的黑色羽翼,正慾带起另只翅膀腾空而起。索泓一顿感手足无措,就在他懵懵怔怔地发愣的时刻,那只受了伤的黑雕,翅膀突然奋力一扇,居然离树而起。它身子吃重地歪斜了几下,但没有重新坠落林网,围着树丛盘旋了一圈,便向上空升腾而去。不一会儿,它变成了云天之间的一个小小黑点,消失在苍茫的云天之间——它挣脱了死亡,枝头上只抛下它一团团的羽毛……
索泓一颓然地坐倒在树丛之中。他揪头,他捶胸,深感无地自容。过了半晌,他嘶厉地高声喊道:
“我是人吗?我……我还不如一只兔子!”
“兔子——兔子——”山峦响起悠远回声。
不久,另一种音响接瞳而起。那是叮铃叮铃地驮铃声,从山环里传了进来——一列和云天一色的毛驴队伍,背上驮着空煤篓儿,脖子下坠着铜铃,顺着盘山小路蹒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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