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界 - 第九章

作者: 从维熙10,414】字 目 录

地回答,“哎!她可碰到难办的事,难过的桥了。”

索泓一拉他坐在一棵倒树上:“怎么回事?”

矬巴汉子的“爬山调”唱得虽挺花哨,说起话来却十分本分。他身子矮,智力低,心里没有八卦迷魂阵。他说:“你知道吗?你表姐肚子揣上我哥的种儿了。”

索泓一顿时愣住了——他想不到应了那夜的预言。

“依我看,公狗母狗还闹性哩!她揣上也就揣上吧!可是县里那些人,笑话她是只‘破鞋’!给我哥这封信,是她含着泪瓣儿交给我的。”矬巴汉子感慨地连声叹息,“我要是我哥把她接到隂阳谷来就完了,啥出身不出身的,像条大白羊,冬天往被窝一搂又暖和又舒坦。我那老嫂子过去不得烟抽,早就跟我相好,桂凤进胡家,神归庙,鬼归坟,也算两齐全。只是怕我哥干那事时图个快活,真要是接她来这山沟沟时,心又变,八卦……”

索泓一浑身水珠已然干了,他一直呆呆地坐在那儿。还是矬巴汉子提醒他“小心着凉”,他才木然地从河坡穿起长褲,披上褂子。他悔恨自己那天夜里感情失控,又深为她的处境担忧,她肚子里的小患,一时间虽不能确认是不是他的精血,可也难说就是大队长胡栓的。

矬巴汉子完全不了解索泓一此时心情之复杂,对他继续说道:“我回家要规劝我哥,让他把桂凤接进山里来算了。我一个人说服不了,把嫂子也拉扯上。她不会生孩子,胡家总不能断后呵!”

索泓一嘴上“嗯嗯”地应声,心里一片茫然,就像坡上升腾起来的滚滚做饭的浓烟,他的心飘在浓烟之中,不知被山风吹送到哪儿去了。

矬巴汉子抒发了心中憾慨,牵驴走了,索泓一心里开始了残酷的拼杀。道义告诉他,他该承担起责任;严峻的生活现实又告诉他,那是俩人捆在一块儿投河。夜来了,一钩弯弓月升起在山头,他久久地在河叉边徘徊,直到窑工班长秦大耳朵,深夜到河边来寻他。他一声吆喝:“索兄弟,我还以为你叫女鬼拉到河里去乐和了呢!快回工棚吧!大伙等你代笔写家信哩。你没忘吧,再过半个月,就是中秋节了!”索泓一这才怏怏而归。

几天内索泓一神不守舍,他跟在牛车后边,像个幽灵似的向前走着,老牛识途,不需要索泓一柳条帽上那盏矿灯照路。在烦【經敟書厙】闷不堪时,他有意关闭掉头上的矿灯,让周围成为冥冥然的墨黑世界,以寻求心灵的安静。

间或的恍惚中,他开始了和她的对话:

“是我的吗?”

“盼着小东西是你的!”

“到底是我的还是他的?”

“我咋会知道?”

“我想出山去看看你!”

“别来,千万别来!”

“为什么?为什么?”

“你忘了老雕抓兔子的事了吧?”

“豁出去了,顶多弄回去加刑,继续劳改!”

“那你也没有必要来。”

“什么原因?”

“我自个儿能够活下去!他们骂我是破鞋,手心手背翻个个儿看看,骂我的那些丫头、娘们,碰上我这情况,早就找歪脖树上吊,躺在棺材里叫蛆给啃了!”

“桂凤……”

“噗”地一声,前面顶板坠落下来一块石头,溅起老高老高水花。老牛吓得停步,索泓一迅速拨亮了柳帽上的矿灯。似梦非梦的胡思乱想被打断了,矿灯在顶板巡视一阵,老牛重新迈蹄,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索泓一到底不愿意死在小窑,把矿灯拿在手里上下左右地照着,以防不测之祸。

这座小窑实在太原始了,顶板及两壁的棚架和支柱,因巷道潮濕,有的已经开始霉烂,发出一股呛鼻的朽木气味;那些没有霉烂的支柱,也是七斜八歪地站住,像一具具早已停止了呼吸的僵尸,失去了昔日生长在山野的挺拔生气。建窑初期,支柱上本来是有灯泡照明的,几年来一盏接一盏地坏了,没有人重新安灯,连那支柱上的电线,历经旷日持久的水洞,外皮都剥落下来,像缠绕在一根根死木上的枯藤。索泓一下窑的第三天,就曾对秦大耳朵提出过意见:“班长!巷道照明灯不能没有,你应该向胡大队长反映!”秦大耳朵,龇着大牙一笑说:“就你聪明?这意见早就提了,队长说头上有矿灯照明就行了。大能耐人,这窑你带不走,我也带不走,是隂阳谷胡家的,多管这些**毛炒韭菜的事干啥?!干活吃饭就结了!”索泓一心里不服,还是动员秦大耳朵去找胡栓,秦大耳朵拍拍索泓一的肩膀说:“你是不是怕砸死在小窑?你跟我干活就算福分,你看看我这两只长得像刘备一样的大耳扇,*头子一样的大耳垂,保证你在隂阳谷混个肚儿圆,挣够了票子回家!”索泓一虽说心里完全不赞成秦大耳朵这番话,他并不想直接去找胡栓,第一、自己这条命比秦大耳朵还轻,秦大耳朵虽是盲流,却是注册的公民;而我是在另一本账上注册的,那就是劳动农场的逃犯花名册。第二、即使自己出于爱护煤矿资源之心,親自找胡栓去提出意见,往好里设想,胡栓用“研究研究”给个软钉子碰;要是弄得不好,胡栓还要让自己重操耍笔杆的活儿,与其去干那种出卖眼睛的行当,还不如回避和他见面,让他忘却了自己的好。

使索泓一感到意外的是,这天他赶着牛车从窑洞口出来,胡栓正坐在卸煤溜子旁边的一棵橡子树下,等候他赶车出来。萦泓一拔掉小平车的后车围子,扛起车把奋力向上推着的时候,胡栓跑上来,帮他扛起另一根车把,满车的煤刷拉一声,顺着斜斜的铁皮溜子滚到了煤场。

“胡队长,您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索泓一只好首先搭讪。

“来看看你。你进窑好几个月了,身子骨儿怎么样?”

“还行。”索泓一弯腰系着牛肚带,他不想多在这儿停留,系好肚带,就拾起地上的赶牛鞭。

“在窑外喘喘气吧!”胡栓说,“窑里空气不好,坐这儿歇会儿再走!”

索泓一寻找借口,说:“工作面的煤堆得老高,不能陪胡队长了,驾——”他挥鞭哄牛。

“停下车,我找你有事。”胡栓话音很响。

索泓一最怕胡栓这句话,而这句话终于从胡栓嘴里吐了出来,他无退路可寻,便靠在煤溜子一根支柱上擦汗。擦汗的当儿,他猜测胡栓可能又要找他干那灭良心的差事了,有意把污黑的毛巾,在眉眼和鼻窝以及脖子上擦来擦去;又扒掉裹在身上的雨衣,用力抖落着上面的水气,然后把雨衣扔在一块石头上,先发制人地向胡栓提出问题:

“胡队长,煤巷的许多根支柱可该换了!”

“行。先让他们上山去砍伐木料。”

索泓一不等胡栓说话,又提出第二个问题:“煤巷的积水太深了,快淹过了高筒水靴,是不是把窑门口那台抽水泵抓紧修理一下,往窑外排排水?”

“我早就想到这事儿啦,可这儿没有人能修抽水泵!”

好在橡皮钉子碰在头上不疼,索泓一又提出第三个生产问题:“还有一件事情,胡队长您要想办法解决一下。由于棚架支护顶板不力,顶板不断往下掉石头,通到工作面的胶皮风筒,被砸得大窟窿小眼的,这就使窑外吹到工作面的自然风,风力严重退减。咱这小窑是属于超级瓦斯类型的,万一瓦斯突发,……”

胡栓听索泓一说起生产没完没了,不耐烦地截断了他的话锋:“窑里的活先凑合着干吧,咱这儿是座土煤窑,野蝈蝈不能跟那大洋马比身量高低。这些挖煤的事儿还有空谈,我今个儿找你是唠点窑外的事儿。”

窑外有狗蛋的事儿干?索泓一的条件反射立刻想到笔杆子上。不是写,就是画,甩不掉的差事还不完的债,顿时使他内心烦躁难耐。当着胡栓的面,他又无法发泄对这份差事的厌恶之情,只好像疥蛤蟆吃了成盐似的,干嗽两声说道:“是写是画,胡队长你就说吧!不过,这几天运煤的活儿正吃紧,写写画画的事儿,如果不是太急,我想过两天出窑。你看……”

“你想错了,这回不是叫你去装点门面,有点难办的事儿跟你来合计合计!”胡栓嘿嘿一笑,咧开宽厚的嘴角,露出粘满牙痣的两排黄牙,“记得你对我说过,你是贫下中农出身,对吧?”

索泓一的头顿时轰鸣了一声,一种不吉祥的预感,迅速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想:也许是他在什么时候露出了马脚,被胡栓看在了眼里?不,不,他在窑工中间像个哑巴,除了巷道里的那头老牛,听到过他梦吧般的胡言乱语,除此之外他处处设防,生怕露出逃犯的蛛丝马迹,那头和他命运相依相伴的老牛,虽然深知他的心事,可它是受了损伤都不会作出反应的四条腿动物,这何以能招来胡栓审查他的出身呢?!索泓一还猜疑是不是劳改队通缉他的一纸公文,飞到了隂阳谷,他很快地否定了这个假设;劳改农场杨政委,此时肯定正在通过各种渠道寻觅他的踪迹,但龙须再长,也难以延伸到这大山旮旯里来。想起这些,索泓一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缓缓地回答说:

“是,我是贫下中农出身。”

“家里还有啥人?”

“没有人了。”

“父母呢?”

“死了。”

“親戚呢?”

“从我过继给我舅舅,在老家就没有親戚了!”

胡栓失意地喝着牙花子,发出“嗞嗞”的声响。索泓一明显地觉察到,胡栓不是在对他进行政审,而是和胡栓闷在心怀中的事儿有某种联系。“谜”在哪儿,索泓一无法知道。

胡栓又像驴儿绕磨道一般在地上转了几圈,一屁股坐在煤溜子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抓抓头皮,直截了当地对索泓一说道:“你知道我这是为谁花费心思吗?为你表姐蔡桂凤。她在县里日子过得不舒坦,我有心叫她到隂阳谷来落户,可她又和‘吴家小子’同是地主阶级这条藤蔓上的瓜,办起来有人戳我脊梁骨。我苦思苦想没有车辙,就想到拐个弯儿,在到隂阳谷来之前,先到你们老家那儿改个出身成分啥的,然后……可叹你老家又没啥親戚了,这就断了过河的桥!”

“就是老家有人,出身成分也没法改呀!”索泓一对胡栓的话表示惊讶。

“有法儿。”

“什么法儿?”

“用煤。”

“煤?”

“煤在方圆百里内外是金子,给你们老家的村干部送去几吨,出身证明的大印就盖上了。”胡栓毫不犹疑煤的万能,为了证实这一点,他举一反三地掰着指头对索泓一说道,“这儿梯田上只有几片果林,还稀稀落落地种点苞米、谷子啥的,你们的口粮从哪儿来?都从这儿来!”他指指通向大山腹地的窑洞洞口。

“胡队长,你直接把她弄来不就省事了吗?”索泓一唐突地说,“她能帮队里干很多的事,你就可以大松心了!”

“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如果这么干了,县里怎么看我这个无产阶级!嗯?”胡栓为难地晃晃脑袋,“一旦声扬出去,肯定要丢印把子,这是万万不能干的事儿。说白了,那等于我胡栓自掘自的祖坟,自钻自的上吊绳套!”

实话。全然是一片实话。虽说胡栓嘴里“印把子”“祖坟”之类的词儿,索泓一听起来十分刺耳,并从中嗅出世袭衣钵的霉烂气息,但胡栓能为蔡桂凤处境着想,在无计可施的时候找到他这儿来,使索泓一觉得这条山汉,还没有全部丧失人味儿。矬巴汉子给胡栓带来她的信,信里究竟写了什么,他虽不得而知,但从胡栓为此而焦躁不安的神色中,仿佛窥视到了这条汉子,正在为她和她体内蠕动着的小东西,寻找赖以生存下去的腹地。在这一点上,激起索泓一一点点对胡栓的尊敬,因而他说:“胡队长,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来找你寻主意呀!”

索泓一试探地说:

“要是叫公社想想办法呢?”

“他们帮我办这事,倒是不难;哪天有个风吹草动的,哄我下台也就有了把柄。这事和办隂婚的可不一样,这是阶级对阶级的大事,公社要捡我这个拐子,一枪一个死,隂阳谷就不再姓胡了!”胡栓把“胡”字吐得脆脆,仿佛怕索泓一听不清楚似的。

在索泓一眼里,胡栓身上百无禁忌。原来这条山汉,也在前后左右步步为营。这既使索泓一震惊,也使他感到悲凉。残留在他身上的质朴和憨厚,已被岁月咬噬得只剩下徒有其表,他若同挂在高枝上的一颗苹果,外表鲜嫩慾滴,而果核已被虫子吞嚼一空。

他时刻也在防范,只是和索泓一防范的形式和对象不同;索泓一自卫是为了求生存,胡栓像一只山狸子,时刻惊觉着导致捣毁胡家老窝的各种誘发因素和契机。索泓一实不知昔日的“吴老爷子”,也具有这样的本能,但在大山旮旯的一线天之下,索泓一看见了大山的原来风貌。

“索兄弟,你有啥好主意没有?”

胡栓用十分親切的口吻询问着。

“你认识蔡桂凤很久了,为什么今天才想把她弄来隂阳谷落脚?”索泓一明知故问,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