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通过胡栓的话来剥去他自己的外壳,“干脆再说得明白一点,胡队长是不是挺喜欢她?”
“这……”胡栓对卧槽一将没有防备。脸涨红了一片,嘿嘿一笑说,“你发现了啥?”
索泓一生怕语失,忙拉住话头:
“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心里头总感觉胡队长……”
“既然你问到这儿,我就跟你亮亮头上秃疮吧!”胡栓爽快地说,“你是外来户,还不知我胡家也有本难念的经。那天夜里,你在我家喝酒,也看见我那扁脸婆娘了,我倒是不嫌她丑,俗话说‘丑妻家中宝’么,丑就丑过一辈子!可你这丑嫂子有个毛病,不能生养,我胡栓都三十大几,成了过午的日头了,还没见胡家有后。我兄弟生来小板凳高,甭说黄花闺女了,就是麻脸寡婦也嫌他寒碜,靠他续胡家家业,如同白天做梦。你表姐有那意思,想跟我过日子生娃,她来信说,肚里已经有了!当初。我不想叫你知道,怕你知道,眼下逼得我不得不告诉你了,或许你能有啥高步儿,使死棋变活哩!”
索泓一低垂下头。心想:胡栓要是知道这娃有一半的可能姓索,该是什么滋味?
看胡栓对蔡桂凤怀娃真当成了大事,他心里反而产生了浓烈的内疚。出路在哪儿?他的老家及出身之说纯属编造,如同海市蜃楼般缥缈虚幻;而蔡桂凤腹中的小东西,正在膨胀体积,肚子如果显了形,不是在她背后又揷上一个黑十字架吗?
“索兄弟,你咋不说话?”胡栓终于发现了索泓一沉郁的神情。
“胡队长都没主意,我能有什么办法呢!”索泓一抬起头来,掩饰着内心的惶惶不安说道,“我这么想,如果胡队长真想和她在一块生活,就得顶着头上的雷。其实,按照党的政策,桂凤只能算地主子女,电打雷劈也不该伤着她呀!”
胡栓两眼瞪得溜溜圆:“谁不知道那是座空桥?我胡栓不能去踩!”
索泓一看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索泓一一竿子揷到底:“怎么会是空桥呢!大城市里的进城干部和地主子女成家的多的是。前有车,后有辙,又不是胡队长你的独创,怕什么?”
“这儿可是大山沟沟!”
胡栓指指身旁矗立的大山。
“山沟沟也在中国地图上,这就看胡队长是不是真地想离开丑嫂子,要娶桂凤了!”索泓一直率地说。
“娶?”
“是呵!”
胡栓用手指机械地抓弄着头皮:“实话对你说吧,我看重的是她肚子里的小娃!”
索泓一眉毛顿时皱成一团,他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胡栓。
胡栓洋洋自得地继续吐露着腹内心机:“我爹生下我,我接了我爹用过的大戳子;谁接我的班呢,我就瞄准了那没出生的娃!戴上一顶右派反革命铁帽的‘吴家小子’,曾说隂阳谷是‘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这小子说得不错,历朝历代也没有‘牛打江山马坐殿’的美事。可是‘牛’要是断了后,就啥都完了。”
至此,索泓一已全然看清了胡栓的心思:他想接蔡桂凤来仅仅是个手段,目的在干胡家的子承父业。其中,谈不到他对她有什么感情,只是把她视若为传宗接代的生育机器,索泓一刚刚对胡栓产生的一点敬意,顿时云消雾散。
他不想和胡栓再说下去,又不敢流露出心中的怒意,口是心非地支应了胡栓几句,表示愿意帮他考虑考虑便胡乱地披上窑工雨衣,哄起牛车钻进窑洞。
几个月来,这儿是他的精神天堂,那头浑身煤尘的老牛,是和他命运相依的无言天使。从这次窑洞口的谈话以后,他更加敬重这头牛,就好像牛就是蔡桂凤的化身,他托出山的驮夫,花钱给这头老牛买来一套新的套具,特别是在头上配戴了红缨,脖子上坠上铜铃,使墨黑的死寂巷道,增添点生的气息,多几串欢悦的铃声……
那红缨穗穗很快变成了黑色,但那铃声却是煤尘所无法染指的,索泓一常在那叮咚叮咚的音响中,寻找着各种色彩的梦:
春天时漫山遍野的花蕾……
夏日时揷满遮阳伞的海滨……
初秋时金黄色的树林……
冬日时遍地飘飞的银雪……
苏雪的身影……
李翠翠的发鬓……
母親凝眸的微笑……
蓝天中远去的鹤群……
那是诗。
那是画。
那是梦。
梦永远是暂短的,而现实却是铁一般的坚硬和永恒。由于梦和现实的反差,是个无限大的阿拉伯数字,索泓一每次从昔日的梦魂中邀游回来,都倍感幽暗巷道的无尽深远。特别是他想起自己无力排解她任何一点忧愁,意识到自己就像原野上一株被夏日雷电剥去了树皮的枯树时,内心深处就像老牛拉破车般地沉重。
一天早晨,索泓一醒得迟了些。当他从窑工的大通铺上爬起来,发现窑黑子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他一向不拘言笑,因而那些异乡的盲流,很少有拿他取乐的时刻;又由于他常常为窑工代写家信,填写出煤数量报表等等文字事宜,这些窑工们平日都敬重地称呼他:“大能耐人”。但这天早晨,气氛很让索泓一费解,咧着大嘴叉的秦大耳朵,朝他一阵傻笑,细脖大脑壳的窑黑马小田,也抿嘴暗笑不止。几次目光的碰撞之后,秦大耳朵首先开腔了:
“喂!我说索秀才,你夜里做梦了没有?”
索泓一摇摇头。
“嘿嘿……”马小田转动着光光的大脑壳笑了,“你起床前喊着一个人的名儿,大伙都听见了。不信,你问问这群窑哥儿们!”
索泓一懵懵怔怔地听着,他确实记不起夜里是否做梦了。工棚里的窑黑们,七嘴八舌地为秦大耳朵作证:
“就在刚才你还说梦话哩!”
“你喊的那个人名儿,大伙也都知道,就是县里来山区的货郎担,俗名小白鞋,大号叫蔡……蔡……”
“她叫蔡桂凤!”另一个窑工道出她的姓名。
“对!对!你一连喊她好几声!”
“我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索泓一脸色陡然红了,他确认这是真的,因为自从胡检和他在窑洞口谈话后,那个在蔡桂凤腹中萌生的小东西,如同有一半跑到他的体躯之内来了,使他苦思冥想坐卧不宁。在窑工面前,他不愿流露出一点愁楚之情,便解嘲地拿起脸盆和口杯,想到工棚下的小河叉去刷牙洗脸。假如这时不是秦大耳朵多说了一句话,事儿也就告一段落;偏偏在这时,秦大耳朵又揷上了这么一句:“是呵!你这人也真叫我纳闷,你在梦里念道‘小白鞋’干啥?大能耐人,你可是有文化的,可万万不能跟那个走路像风摆柳一样的破鞋,有啥勾搭,她……”索泓一顿时炸了,他把脸盆往地上一扔,杯子从盆里蹦到了地面上,窑工们面面相觑之际,索泓一铁青着脸大声吼叫道:“秦明礼,你的嘴怎么这样脏!你怎么能咒骂人家是破鞋?你是什么东西,你才是一头两条腿的畜牲呢!你这么没有德性,进窑洞干活,小心掉下‘锅盖’拍死你!”
秦大耳朵惊呆了——他无从知道索泓一何以会突然暴怒;窑工们也被这场面懵住了——他们不了解索泓一何以会变成二目睁圆的铁面金刚。相持了片刻的沉默以后,那个细脖大脑壳的马小田,一边弓腰给索泓一拾捡着地上的刷牙杯子一边胆怯地说道:“秦明礼是干过畜牲的事儿,可是他今天说的都是人话,那个‘小白鞋’横看竖看都是一身騒气,‘大能耐人’你咋说我们……退一万步说,就说我们看错了她,大耳朵说错了她,你可以纠正我们么!咒人在井下吃‘锅盖’,是窑黑子最忌讳的话了!比骂日他親娘祖奶奶还吃重。你……”
索泓一先是闭紧嘴角,强抑着自己不再说话,继而冷静地想想,觉着自己的话确实有失检点。记得,在进山的盘肠小路上,他也曾对蔡桂凤有过类似于窑工们的看法,只是当她剥去身上的层层伪装之后,他才逐渐看到了她的灵魂底色;而这些话说起来太长太长,又没有必要让窑工们改变对蔡桂凤的看法,因而索泓一当即向秦明礼表示了歉意,他说:“刚才那番话是火头上冒出来的,只当是咒我自己吧!不过,借这个机会我确实要提醒窑哥儿们一句,咱们采煤的这座小窑,窑里排水,通凤,支护……都存在着问题,加上小窑又是超级瓦斯煤窑,一旦出点事故,后果难以想象!”他怕口说无凭,便从枕边取出蔡桂凤托矬巴汉子带给他的那本有关煤矿生产知识方面的书,扔在床上,让粗通文字的窑工们过目。
“命由天定,该井里死的河里淹不死,操那分闲心干啥?”秦大耳朵当场宣布他的新闻,“告诉各位窑哥儿们,家里那口子来信了,说今年庄稼长得喜人,叫我春节前回山东,不在这儿当毯的盲流工了!”
“我家来信也这么说,大饥荒过去了,当地的粮票行情下降,街上卖吃食的饭铺重新开张了!”马小田晃摇着光光的大脑壳说,“再干几个月就拔丫子,身子离开这儿,管他娘的这座小窑塌方不塌方呢!反正它姓胡,又不姓马!”
“过了阳历年,我也回家!”
“我回河南!”
“我回四川!”
“我回陕西!”
“你呢?”秦大耳朵问索泓一,“熬过饥荒你这大能耐人回哪儿!”
索泓一像进山时那样信手一指:“那边!”他怕窑工们再刨根问底,端起脸盆走出工棚,到小河叉去洗脸了。
梦呓引起的小小风波平息了。但从这天早晨起,他的内心却失去了原有的平衡:原来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盲流窑工,都有一个安乐窝可去,只有他这位“大能耐人”,是没有去处可寻的。那黑幽幽的窑洞,似乎就是他的归宿,难怪那些窑工不关心煤窑的安危呢,年前年后,他们就要各奔前程,只留下索泓一和少许几个隂阳谷的黑鬼,在这洞子里挖煤了。
当晚,窑工们在大通铺上乱哄哄地打着扑克,索泓一带了纸笔溜出工棚,在一块大石头上坐定,用矿灯照亮给蔡桂凤写了一封信:
桂凤(他涂去了“同志”二字):
我一切都知道了。
改变你想嫁给胡栓的想法吧!他只想要你肚子里的孩子——而且必须是个男娃;对于你个人,他怕因你进宅,冲了胡家风水,毁了胡家的院墙。这是胡栓親自对我说的。
跟我走吧!这不仅仅因为那娃子可能是你和我的,还考虑到你和我在这个世界上都属于没有窝的野鸟。在隂阳谷我向你讲了我的过去,你或许记得我还有个变魔术(变戏法)的艺技,凭这手艺,就是到边远城市去耍猴戏,也能吃饱肚子。我背着道具,牵着只毛猴儿;你背上小娃,跟我邀游江湖,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当然,要这么做,你要破除“两颗灾星”不能在同一座屋檐下生活的信条;不必讳言,跟我在一起过流浪生活,当然会担点风险,但总比你我这样活着,更像个人!
等你回音。
索泓一×月×日
信,是托串乡走店的邮递员带走的,他央求那位邮递员,回信一定要送到工棚里,以防让胡栓知道了消息而节外生枝。大约过了个把月的光景,蔡桂凤的回信来了,拆开信封一看,使索泓一吃了一惊。
洪(泓)一:
你不要在(再)想着我了。肚子里那小东西命薄,一个接生婆,用土法儿给我堕了胎。那个没有权力(利)在人间上出生的肉蛋,已经喂了野狗,据接生婆告诉我:已能看出那肉蛋是个男娃!
现在,我由双身子又变成一个人了。那些白眼狼还在说三道四,天天琢摸(磨)着谁是那团肉蛋的爸爸,我只是给她们一只耳朵,任那些长舌婦去猜谜,她们怎么猜,也不会知道那肉蛋是个逃犯的种儿!洪(泓)一,你也用不着为这事情难过,一个“黑人”和“黑户”生下来的小东西,比你我还要“黑”,干脆让他早点死了的好。
胡栓也不用在(再)作那小东西的梦了。隂阳谷会下蛋的母雞有的是,随便抓一只播个种儿就行了。本来,我是想拿隂阳谷当窝的,他捎来口信,叫我先改出身成分在(再)进他的家,这条件太刁难人了;要是能改了地主子女的户头,谁还嫁给满嘴黄板牙的土老冒?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第一次失身是为了找工作,当年的那位麻脸干部年初死了女人。他说他资格老,不怕别人查我的祖宗三代,跟了他既算货归原主,我又有了一座挡风的高墙。他眼下答应把我先调出百货店,换个工作环镜(境)再和他成家……看到这儿,你就会知道我眼下的情况了,但愿恶运到头,否极太(泰)来。
你不要对社会义(异)想天开,出来耍猴戏、串野台子,不如在大山沟里活得安生。还想对你说好多心里话,只恨我文化水没有几斗,这封像蜘蛛爬一样的信,整整花了我两天的时间呢!
和那麻子老头真成了家,我会给你写信的。
桂凤×月×日
索泓一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几遍,装在贴身小褂里。他很惬意——因为在蔡桂凤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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