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儿,开始打扮,画了眉,上了chún膏,涂了眼圈,一切只为等待可能的丙君。而在另一个窗口,面对(我可能没说错)玛嘉丽街,站着丙君,也是梳理了短发,冲了澡,刮了胡子,笑吟吟的:一个魅力逼人的男人(我想)。而他则在想:她或许会是我的丁(或是甲,或是3,或是?又或是%,或是任何他所使用的符号)。我们站着,在不同的地点,情况却完全相同,抱着同样不确定和期待的心情,同样把自己的心捏在手中。血淋淋,怦怦悸动,准备迎接快乐,迎接痛苦。而我们即将把自己的心朝对方扔去,像扔雪球,还是掷板球一样掷过去(如何?),或是说得准确些,像扔掷两个流血的大伤口:“接了我的吧。”在这种时刻,他或她绝对不会想到对方会说,“接了我的伤口吧。请把我腰边的矛拔掉吧。”不会,绝对不会。我们想到的只是甩掉自己的伤痛。
我决定去打个电话给丙,对他说,丙啊!你知道那个取笑笑匠的笑话吧,说他们彼此之间懒得去说笑话的内容,只要说是笑话1,还是笑话2,听的人就会抱腹大笑,或嘻嘻窃笑,或咯咯而笑,各有表现……其实,这个游戏也可反过来玩,我们可按听者就其默想所发出的笑声,来推测那是笑话雨还是笑话甲……所以啊,丙(我想象自己这么说),那笑话对我们有启示作用:我们就当我们之间一切都已说明讲明了。我们不必相互疗伤,还是各自忍住自己的伤心吧。丙啊,你想这会有多荒唐,要是我们各自站在自己的窗前,手中握着自己怦怦悸动的心……
就在这时,敬爱的读者,我不得不道了个歉然后放下电话。我觉得我的手指给什么东西向外推,又大又轻,又滑不溜秋——说真的,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我的手不是很大,而我的心在和甲君吃了午餐,和乙君喝了茶,又盼望丙君的出现之后,肿大了。总之,我尽量伸长了手指,抓住一个又大又轻,不知名的东西,于是我对雨说:请等等。然后低头往下看,看到在我手中,果真握着我自己的心。
这时,我不得不挂断电话。
因为,轻而易举做到日思夜索的事情,叫人恼怒。这像是。我根本没经过努力,只不过是碰巧做到罢了。这样,毫无乐趣可言,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在和一位可能成为丙君的人谈着幻想的电话时,在这种尴尬的时刻,却发现自已有个完整的心,说得准确些,发觉自己没有了心,或是说,去除了个鬼东西,唉啊,这真是可恼得很。
再说,一个从人身上摘下的心,活生生,血淋淋,可没有什么美感。不谈了。说真的,要说那个就是多年来在我身上跳个不停,爱个不停的东西的话,那还真是难为情。太可怕了。我要是早晓得的话,算了,不说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摆脱这个东西。
简单得很,你可以说,丢进垃圾桶去不就是了。
告诉你啊,我试过了。我看了一眼这个东西,差点没叫我窘死,然后走到垃圾箱前,放下手,让那东西滑下去,可是滑不掉,黏住了。我的心,又大又红,血淋淋,怦怦跳。叫人恶心的东西,黏在我手上。我该怎么办?我坐下来,点了一支烟(用一只手,火柴盒夹在双膝之间),抓着心的那一只手则垂在椅子的一边,好让血水滴进垃圾桶中,同时想到:假定我手中握的是块石头,一块石头我可将之扔过一棵大树……
抽了完烟,我小心摊开一张用来包裹烧烤食物的锡箔,包住手上拿着的心。这个绝对有必要,因为心开始痛楚不已;毕竟四十年来一直白骨肉保护着,一旦暴露空中,受不了。此外,我不能让张三李四王五走进来看到了。还有,我自己看久了,也受不了,叫我充满愧疚。锡箔很有用,且十分醒目。锡箔富弹性,拿在我手上的心现在变得有模有样,像个地球仪,银光灿烂,闪闪发光。我几乎觉得另一只手似乎应该拿根宝杖,才相称……但事实上,整件事除了说格调低劣之外,别无话说。我于是拿了条围巾,把手和锡箔裹着的心包了起来,感觉安心了些。我只好暂且假装伤了手,以后再想办法一了百了把心给扔掉,当然是不能连手也锯了。
我于是打电话(真打,不是幻觉)给丙,他现在是绝不可能成为丙了。我可以感觉得到手中紧紧抓着的心的每一个悸动,每一个跳动。而我对那个无法去体验的美丽经验,心中涌起了一阵无奈的苦痛。我跟他扯了个不高明的谎话,说是突然重感冒。他嘛,听了之后,声音僵硬,似乎不太高兴,但斯斯文文隐藏了起来。就像我可能做的一样,说说笑笑,略略带了点刺,小心谨慎选了句结束语。打完了电话,我坐下来思索我的处境。
我坐在那儿。
我该怎么办?
我坐在那儿。
我得跳过之后四天所发生的事情。这个有必要,因为我的记忆实在无法一点一滴的去回忆。很可惜,那该是故事的重心。总之,我拉上了窗帘,拿下电话听筒,开了灯,把围巾解下,松开锡箔,检视我的心。我有五分之二世纪长的经验要检视,然而第一个晚上还没检机完毕,我就进入难以形容的状态:或许假如我能拔出皮肤上的神经腺组成一张红网,快速拖进海中捕鱼……
到了第四天夜晚我已精疲力竭,无论是靠意志、意图,还是靠慾念,我都一动也动不了那颗心——它不但黏在我手指头上,像块黏糊糊的糖果,事实上且已在我手指和手掌上长了肉了。
我再次用围巾和锡箔把它包起来,熄了灯,拉开百叶窗和窗帘。这时大约是早上10点,伦敦的一个普通日子,既不热也不冷,天不青也无云,不下雨也不晴,街道并非了无生气,但也不美。所以我也没抱着什么希望期待什么特别的景象。心里,一边想着别的。
突然,我听到了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脆、响亮。那可能只是槌子槌石的声音,但我还没见到人,就已知那是高跟鞋的声音。她在我窗子对面的人行道上疾走,鞋跟踩得那么重,敲得整条街的噪音都集中在那笃笃铿铿的响声里。在她走到波特兰大道转角时,两只伦敦鸽子成对角向下俯冲,快得像两颗子弹朝她的方向冲去。看到了她,鸽子即时成直角冲上天空。她转过了街角。这一切,要写下来,得花点时间,但所发生的,却是瞬间的事:那女人全身的力量透过高跟鞋邦邦敲在路上,她在街角转了个正角,走了;而鸽子在她身边又转了个急转弯,急速穿过蕩漾的空气。没什么,当然,没什么——她一路走去,鞋跟嘀哒响,鸽子停在我的窗花上,咕咕叫。一切都没了。那声音和动作美妙准确的结合,都消失了。但刚才确实发生过,让我看了快乐无比,振奋不已。在这个世界,我并没有什么不妥。我开始发觉手指上黏着的心松动了。它塞在围巾和锡箔下,我虽无法一下子把它给甩了,但也差不多了。
我了解,那样坐在那儿分析我这颗心40年来的每一举动,或每一跳动,又或每一悸动,并不明智。我根本走错了路,那样会使我这颗颜色血红、尖酸、开心的心,永远永远连结在我的肉上……哈!你以为我完了!你以为……瞧吧,我一怒之下会把心滚出去跳起,像个手球,撞倒墙壁,脸孔,路轨,雨伞,鸽子的背上……
不行,这样做没有用,徒然使事情恶化。我该做的是做点什么出我自己的意料之外的事,就像那女人、鸽子、尖锐的鞋跟声和丝白的翅膀,出我意料之外。
我穿上大衣,把包着围巾的臃肿手臂放在胸前,要是有人问:你的手怎么啦?我可以回答:手指给门夹了。我于是走上了街。
在人群中行走并不容易,我担心他们会奇怪:那女人的手是怎么啦?这样一来,我就难以忘记自己。而那颗心,一路上不停的在我手上悸动、震动,提醒我。
我上了街,却不知道要做什么。是不是该找个人吃顿饭?还是到公园去逛逛?还是去买件衣服?我最后决定到园湖边去绕池走走。四天四夜没睡觉,累了。我走到牛津马戏站去搭地铁。中午时分,都是人。我觉得很不自在,但却不需担心。在伦敦,我敢说,你就是脱光衣服在路上走,也没人会回头多看一眼。
我搭扶手电梯下月台,看着旁边上行电梯上经过我身边的脸孔,那是我的习惯。我边看边想(这也是我的习惯):这些陌生人竟会和我在这种场合相遇,多么奇怪,更奇怪的是我们再也不会相遇,又或,即使再遇,自己也不会知道。我走到了拥挤的月台上,看着一张张脸孔(那也是我的习惯)。然后上了车。车厢人很多,我找到了一个座位;虽没有上下班时那么挤,但都坐满了。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决定睡一会儿。太累了。刚要入睡,却听到一个女人自言自语,其实是高声宣告:“一个香烟金盒子,唔,不错,可不是,我说,一个金盒子,对……”
那声音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使我张开了眼:在我座位另一面,大约离我八个座位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士,身上一件廉价的绿色大衣,手上没戴手套,脚上咖啡色平底鞋,长袜是黑耳线织的。她一定家境相当不好,这年头,这种装束的人不多见。引我注意的倒是她的姿态。她半扭着身体坐着,扭头从左肩回望,对准她邻座一个老头的肚子。但她显然视而不见,她那对年轻的眼睛,并没看到任何东西,她看的是里面。
她显然是单独一人,在拥挤的车厢里,她这种举止倒并不叫人太难为情。我看看周遭的人,大家咧嘴微笑,或是相互交换眼神,或是眨眨眼,或是理也不理,各有不同。但她对我们所有的人,一概视若无睹。
她突然伸直了身体,转身坐正,看着正对面的人说道:“那你是这么想的了,你这么想,你这么想,对不,你,你想我会在家等你,可是你给了她一个金盒子,而……”
然后单薄的身体顺时针转动,带着浅色头发的狭长的头向左半转,空洞的眼神越过左肩,再次怔怔地瞪着那男人的肚子。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我探身向前,一个一个观看我那一排的人,只见她对面那个人,一个年轻人,脸上的表现也很不自然,但却兴趣盎然。我发现我们大家都在看着她,这个年轻、单薄、苍白、惨遭不幸的人。她却无视我们的存在,大声说出她所想的。而又一次,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没有什么预示,在站与站之间,她突然向前扭了扭身体,显然不是因为火车在邦德停了又开,惊醒了她的梦。她向坐在她对面的人说道(那年轻人已下了车,换了一位头发曲卷、半自的标致婦人):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假如你回来时
一脸笑容,一脸欢愉,那我就知道,
可不是,不用你说,我已知道,我也已对她说了,我
说,我知道他给了你一个香烟金盒子……”
说到这儿,她突然带着同样的顺时针动作,停了口,可能是被迫,也可能是接不下去,她半转过身去瞪着那大肚子——那中年男人仍坐在那儿。火车到了大理石拱门站,他下车去了,投给车厢,应该说是车厢里的人,一个宽怀的微微一笑,似乎说:相信你们一定知道这位不幸的女人铁是神经有问题……
他的座位没人去坐。那一站没人上车,而两个站着的人不想去坐她旁边,接受她的瞪视。
我们都坐着不动,平静地看着前方,对自己,或对他人假装不知道那可怜的女人神经出了问题。事实上,大家应该采取点行动。可是我连该怎么向她说都不知道,我该说:太太,你疯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家?还是:可怜的东西,别这样了,没什么用的,你知道的。离开他吧,那样他会清醒过来……
而过了一会儿,经过她的内在机制调整之后,她又转回身来,对那标致的婦人开口说话,婦人极为克制地接受她的指控:“对,我知道!啊,没错!还有我的鞋子呢,鞋子呢,一个香烟盒子给了她,死女人,一个金盒子……”
她停嘴。转身。开始瞪视,向身旁无人的座位。
太奇特了。那是种冻结的悲哀,怎么说呢?那是种没有[jī]情的[jī]情。我们看到的是一段十分具体的不快情绪,看到了某人悲惨的骨髓,或者说,一出悲剧的骨髓。然而剧中却没有感情。她像个演员在上演“告夫记”,或是“薄幸郎”,还是“偷情记”什么的。她只不过在背台词,只要背对了,其他的懒得理会。
不论她是半扭着身体,眼睛一眨不眨瞪视青绿色的,丑陋的毛椅套,还是坐直了身体,指控对面标致的婦人,她都有一种死板,十分吓人,对,那也是我们感到可怕之处。我们可以看得出来她很有可能(假如内在机器失灵的话)变得一言不发,永远,就着她半扭,或是坐正的姿势,或是两者之间——对,我们都想象得出,她那某种毫无道理的姿势,永远僵住的情况。我们似乎看到了某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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