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造成左邻右舍的是非恩怨。许多人向当局投诉。市政局终于派来了官员,告诉他们要执行宠物管制条例。黑騠和其他人一样,得将猫毁灭。这个危机还撞上了别的恶运。她患了重感冒,没办法出门赚钱,而又无法前去领取老人津贴,结果欠了债。她还欠了一大堆租金。她租借的电视机没缴租金,引来了一个营业代表上门催款。邻居又闲言闲语,说她“野性发作”。话说她那只猫带回来一只鸽子,沿着楼梯、走道一路滴着血,甩着毛。有个女人到她屋子去理论,结果发现她在拔鸽子毛,要炖来吃。原来她一直都在炖鸽子,和騠比分着吃。
“你这脏鬼,”她对猫说,一边把炖好的鸽子放在它盘子里吹凉。“老脏鬼,吃肮脏的鸽子。你认为自己是什么,野猫?规矩的猫不吃肮脏的鸟,只有那些老吉普赛人才吃野鸟。”
有一天晚上,她求一位有车子的邻居帮忙。她把电视机、猫、几捆衣服、婴儿车放到车子里。车子驶过伦敦来到一个贫民区的一间房间前,那一区整区都要拆除重建。那邻居又替她跑了一趟,给她送来了床、垫子、衣柜、旧行李箱,还有锅子。就这样,她离开了她住了三十年,将近半辈子的街道。
她在那间房间里重整她的家。她害怕被追讨欠租,和被追究那部偷来的电视机,因此不敢去找“他们”领取津贴,也不敢登记身份。她又开始做她的生意,小房间一下又堆满了五颜六彩的布料、花边、金属缀片。她在一个单环的煤气炉上烧煮,在水槽里清洗。屋里没有热水设备,只能用煮锅烧水。屋里其他地方还住了几个老太太,和一个有五个小孩的家庭,挤得不像话。
她住的是最底下一层楼,在屋背面;房间有个窗于,面对一个弃置的院子。她的猫可在周遭一哩的空地上捕食,对它来说,女主人这个住处实在太妙。屋子附近有条运河,肮脏的家居污水中伫立着几个小岛,猫可跳过一艘艘停泊的小船跳到小岛上。岛上有的是老鼠和各种鸟类。而屋外的人行道上多的是肥大的伦敦鸽子。騠比的捕猎技巧高超,很快就在当地的猫群中取得了地位,没有遭受多少的挑战。它身强力壮,制造了一窝又一窝的小猫。
在那个地方,黑騠和她的猫度过了五年快乐的时光。她生意做得不错。附近有不少有钱人,他们贱价丢弃的,正是穷人所需。黑騠并不孤寂,她和顶楼上一个婦人吵吵闹闹地建立了还过得去的友谊。那婦人也是个寡婦,也和子女断绝了关系。至于同屋那五个小孩,黑騠对他们声严色厉,骂他们吵,嫌他们乱,但却偷偷塞点钱和糖果给他们,一方面又对他们母親说,“为子女做牛做马,太蠢了,他们是不会感激的”。她就算没领老人津贴,也过得不错。她卖了那部电视机,请楼上的朋友去海岸区玩了几趟,还买了部小收音机。她向来不看书也不看杂志,事实上是她并不识字,或是说识字不多。那只猫养起来非但不花钱,反而有进账,因为它会自己觅食,且老抓鸽子回来,她则以牛奶回报。
“贪吃鬼,你这贪吃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哦,我都知道。吃那些老鸽子可是会生病的艹果,我可是一直都跟你说的艹果,哦?”
那条街终于要重建了。以后再不会是一长片模式一样,有碍观瞻的贫民地带了。将来的房子,购买的人都是些中产阶级家庭。这是说,目前虽然还有更多质料好的厚衣服可购买,其实该说可乞讨,但时日不多了。黑騠直到现在仍忍不住要鼓动她那略带忧郁的如簧之舌,滚动她那对依旧闪亮的美国,不花分文获取一些东西。她忍不住那份誘惑。然而她和邻居都知道,他们住的这个房子,连同一群穷住客,迟早会给收购,以便重建。
就在黑騠70岁生日那个星期,他们收到了通知,小社群得结束了。他们有四个星期的时间另觅新居。
通常,伦敦在住屋短缺的情况下——其实世界各地何尝不然——这些人都得各奔东西,自求多福。但由于市区选举临近,这条街上人们的命运于是受到了关注。无家可住的穷人成了这条街的焦点,充分反映了这一区的现况,其实这也是全市的现象。伦敦市有一半的地区房子高雅,住的人大把花钱,但另一半的房子则败瓦残垣,租住着黑騠这一类的人。
在市议员和教会人士高声疾呼之下,地区官员无法推托不照顾这批重建计划的受害者,于是他们委派了一个小组来探访黑騠他们这一屋子里的人,成员包括一位就业辅导主任,一个社工和一位房屋重建部门主任。黑騠老太太,高大。惭淬的身躯,穿着一套她在那个星期从破烂堆中搜出来的猩红色呢绒套装,头上一顶一个黑色毛线织的茶壶保暖套子,脚上拖着一双大一号的黑色爱德华式铜扣靴子。她邀他们到她房里。虽然他们都见惯了一穷二白的场面,但没人愿意进入她房间。他们站在门口,向她提出了援助:助她领取公援金——为什么这么久以来她都不申请?此外,她和其他四位老太太可搬到北部郊区一个市政局办理的安老院去住。这些老太太都过惯了热闹的伦敦生活,现在别无选择,不得不同意,但心里感到不是滋味,满不是味道。黑騠也同意了。过去两个冬天,她感到骨头酸痛,且一直咳个不停。但她推着堆满破布烂衣的婴儿车,来来往往走遍了大街小巷,对伦敦的衣料和品味又是如此的熟识,可说騠比其他那几个人更为地道的都市人,也因此对搬进“绿野中”的新家这一看法,最为无所谓。其实她们要去的老人院,附近并没有田野。但不知为了什么,她们都引用了这首老歌的歌词,似乎切合她们这群距离死亡不远的老太太的情景。她们边喝茶边说道,“再度接近绿野,不错。”
房屋署的官员来做了最后的安排。黑騠和其他的人都是两星期后搬。那年轻人,坐在她那间东西塞得满满的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椅子油腻腻的,他屁股贴着椅子的边边坐着,害怕椅子里有跳蚤或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似的。空气中有股可怕的恶臭,他不敢用力呼吸。这间屋子有一间厕所,但已坏了三天,厕所和她这房间只有薄薄的一墙之隔。整个屋子其实都臭气冲天。
这年轻人深知由于住屋不够所引致的悲苦状况,他也知道有多少老人给子女抛弃,而又得不到政府的照顾以安度余年。但看到这个落魄的老人,他仍不免觉得她能住进“安老院”,该算是运气的了,虽然他深知所谓的“安老院”,都把老人当成顽皮不听话不懂事的小孩看待,直到他们有幸谢世。而他对此是不敢苟同的。
他告诉黑騠到时他们会派一部小货车来替她和其他四位老太太搬家。他告诉她除了衣服之外,其他东西不必多带,“或许再带几张照片。”说到这儿,他看到了一堆像是五彩破布的东西站了起来,伸出皮肉不整的黑色爪子拍触老太太的裙子。她今天穿的是她自己用印花窗帘布钉成的,上有粉红和大红玫瑰花,她说她喜欢那个图案。
“你不能带那只猫,”他脱口而出。他常要应付这种场面,深知所引起的后果会是何等悲凄,因此通常用词都十分婉转。但他刚才是心理没有准备。
騠比看起来就像一团破烂呢绒布,沾满灰尘和雨水。它一只眼睛的肌肉在打架中给扯裂,现在永远都是半张半闭;另有一只耳朵给咬掉了,只剩下痕迹;在腰际有一大片无毛地带,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一个恨猫的人看见猫就射击,騠比给他的空气枪射中,伤口过了两年才愈合。而且騠比还全身发臭。
其实它女主人看来也好不到那里。她直挺挺坐着不动,闪亮的眼光露出怀疑的神情,不怀好意地望着那个穿着整齐的市政局年轻官员。
“几岁了?”
“10岁,不对,才8岁,其实它年轻得很,只有5岁,”黑騠答道,心慌意乱。
“你要能了结它的悲惨,对它来说,应是一种恩赐。”
官员走的时候,她一切都同意了。老太太当中,只有她养猫。其他的人有养彩凤的,老人院准许饲养小鸟。
黑騠打下了主意,也告知了其他的人。小货车来接她们,替她们载衣物、照片、小鸟等。黑騠不在,她们说谎为她掩盖。“唉啊,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老太太们不断地向那漠不关心的司机说。“她昨天晚上还在,不过她倒是说过要去曼彻斯特找她女儿什么的。”于是,她们走了,到安老院去等死。
黑騠知道,房子搬空之后,通常要等上数月,甚至数年才会真正开始重建。她打算继续呆下去,等建筑的人来了才走。
那年秋天天气不冷。她平生第一次过得像她的吉普赛祖先,不像正正经经的人那样进屋子进房间睡觉。一连几个晚上,她和猫缩成一团整晚蹲坐在一家空置的大门口,离她那间房子两三家远。她非常清楚警察的巡查时间,知道如何躲到蔓草丛生的院子中去。
正如她所料,那间房子平安无事,于是她又搬回去住。她把后窗的一块玻璃打破,让騠比进出,免得要开前门或是开窗,惹起注意。她搬到顶楼靠后院的一个房间去,每天一大早出门,推着娃娃车和破烂,在路上度日。夜晚,她在地板上点了支蜡烛照明。厕所仍然不能冲水,她改用桶子,晚上偷偷倒到运河去。运河上白天船只穿梭,钓客云集。
騠比给她带回来了好几只鸽子。
“騠比!騠比!啊,你这聪明的乖猫,啊,你好聪明。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对不对。你知道怎么应付,怎么对付。”
天气转冷,圣诞节来而复去。黑騠咳嗽复发,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包裹在层层的毛毯、衣服中打吨儿。夜晚,她注视着地板上和天花板上的烛光飞影。窗框不密,凉风飕飕。有两次,她楼下来了流浪汉,她听到警察前来赶走他们。他们走了之后,她担心騠比使用的破窗子被封住,还下楼去查看。
一只黑鸟从破窗子飞进来,想飞出去结果却撞死了。黑騠拔了毛,拆了点地板当柴,在煎锅上煎了吃;煤气当然是早就截断了。她一向吃得不多,有大堆的衣服裹身,只吃点面包干、rǔ酪碎,也够了。她虽然仍旧不够暖和,但也不怎么理会。屋外一片烂泥混雪。她躲回窝中,心想,寒流将过,马上就可出去营生。騠比有时也钻入她的窝中,她紧紧抱住它取暖。“唉,你这聪明的猫,你这聪明的老家伙,懂得照顾自己,可不是?心肝宝贝,对,对,小乖乖。”
之后,雪暂时溶了,但一月天,严寒才刚开始。她正想出去走动走动,却看到了屋外来了一部建筑小货车,几个人在那儿搬卸齿轮。他们没进屋来,第二天才开工。第二天,黑騠带着她的猫和娃娃车,堆满了衣服,两条毯子,走了。她还带走了一盒火柴,一支蜡烛,一个旧锅子,一把叉子,一根汤匙,一个开罐器和一个捕鼠器。她害怕老鼠。
两英里路之外,在那气氛融洽的汉普斯特区,住了许多的有钱人,有学识的人,出名的人。在他们的屋子、花园当中,有三间无人居住的大屋。几年前,她搭乘公共汽车前往一个什么场合时途中看到了。她很少搭公车,她那身古怪的装扮,看来既像槛楼的老太婆,又像个小顽童,引来旁人的侧目和议论。而她这个鄙陋的流浪婆,年纪越大,稚气越重。总之,两者同时具备,叫身旁的人看了不舒服。
她担心“他们”可能已把房子重建了,但没有、只是屋子半倒半塌,非常危险,连流浪汉都不太光顾,更不用说那成千上万的伦敦露宿者了。屋子里一块玻璃也没有,底楼几乎全无地板,只有积满了水的地下室留下几小块平台、盖板。天花板支离破碎,屋顶全都掀光了。整个屋子看来像是给炸弹炸过似的。
但在一个隂暗寒冷的傍晚时分,她从摇摇慾坠的楼梯拉上了她的娃娃车,小心翼翼地踏着三楼易碎的地板巡视一番。地板上有个大洞,直通地面,看下去就像望着一面并。她点了蜡烛检视了一番,发现墙壁还算完整,有个角落还蛮干燥,不受窗子飘进来的风雨吹打。她就在那儿安置她的窝。只剩窗框的窗子外面一棵黑桑树,遮挡了二十码外的大马路。騠比被压在衣服堆下,挤在娃娃车里颠簸了一路,压得它要抽筋了。它一跳跳出了车子,冲到屋外,没人杂草蔓生的院子中,寻找晚餐去了。饱餐之后回来,看来心满意足,给紧紧地抱在她瘦骨磷峋的手臂上似乎也无异议。她期待它饱食之后回来,这样她就能手上抱着一团暖暖的骨肉,那确实暂时有助于减轻骨头里长久不去的寒痛。
第二天,她卖了那双爱德华式靴子,卖了好几先令。这种靴子现在又流行起来了。她买了一条面包和一些腌肉片,在那块残垣败瓦上,远离住所的一个角落里,她堆了几块木板。起了个火,烤面包和腌肉。騠比抓了一只鸽子回来,她也拿来烤。但不好烤。她怕火苗太高会引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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