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掉了一切,同时也怕烟火上冒,引来警察的注意,于是浇熄了火。鸽子血淋淋,不好吃,大半都是騠比吃的。她心绪烦乱,意志消沉,心想那是国为冬日方长,春天遥遥无期的缘故。事实上是她病了。在她承认自己生病之前,还出了几次门试着做点买卖赚点钱。她知道自己还未真正病得严重,她一辈子都是这样子。真要是最后攻防被击垮,那种无精打采的冷漠感受,她是可以分辨的。尽管她骨头酸痛,头脑胀痛,咳嗽咳得比什么时候都厉害,她仍不认为自己是挡不住风寒,纵使是那降霰的一月寒天。她一辈子都没住过一个热气真正充足的地方,一辈子都没有过一个真正温暖的家,即使是住市政局的那两个公屋单位时,也是如此。公屋是有电火炉设备,但为了省钱,他们家除了十分严酷的寒流,从不使用火炉。他们的御寒办法是套上一层层的衣服,再不然就是早早上床。但现在她知道,为了活命,她不能像以往那样置寒冷于不理。她必须吃点东西。雪花和霰点从毫无阻挡的窗口飕飕飘入她的住房,她选了个稍为干燥的角落安置她的窝——最后一个窝。她先在瓦砾中找到了一块塑胶布铺在地板上,防止濕气,然后垫上那两张毯子,再堆上一大堆衣服。她希望可以再有张塑胶布铺在最上面一,但找不到,结果只好用报纸替代。造好了窝,她钻进当中,身边放了一条面包。她时而打盹,时而咬一小口面包,期盼、等待,望着雪片轻轻飘飞。騠比坐在她身旁,看着那张探出衣堆外的铁青色老迈脸孔,伸出爪子轻轻触抚。它咪咪叫了两声,坐立不安,跳出屋外,冲入结霜的清晨大地,带回来一只鸽子。鸽子仍然震翅挣扎,騠比把它放在老太太旁边。好不容易才弄暖的窝,她不舍得出去,同时也实在没有力气爬下去,从地板剥些木条生火,拔光鸽子的毛烤来吃。她伸出一只冰冷的手。轻拍騠比。
“騠比,你这老东西。你是抓回来给我的,可不是?对吧,是不是?来,进来这儿……。”但它不想进去。它又咪咪叫,把鸽子再往她前面推。鸽子这时已断了气,软绵绵的。
“你吃吧,吃吧。我不饿,谢了,騠比。”
但它并不想吃。回来之前它已吃了一只。吃,它是不缺的。它虽然毛发纠成一团,身上疤痕累累,黄色的眼睛一只半垂着,但仍身强体壮。
第二天早上4点钟左右,她听到楼下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她一跳跳出衣堆,弓身躲在一堆剥落的灰泥和柱子后,这堆废物堆在房间尽头靠窗口处,上面盖满了落雪。她从地板上的大洞可直望底楼,因为二楼的地板已完全倒落。她看到一个穿厚大衣,围围巾,戴皮手套的男人拿着一支强光手电筒,照着地板上一堆薄薄的衣物堆;看得出来那是个躺着的男人或女人。她感到愤然——她的家竟然给人闯了进来,但也有点担心,废墟堆上住着其他住客,而她竟然不知。他,或是她,有没有听到她在和猫讲话?猫到哪儿去了?它要不小心,可能给抓,那就完了。手持手电筒的男人出去了,跟着和另一个男人一道回来。在那黑漆漆的深洞下,黑騠看到了一道强光——手电筒的光。在强光下,两个男人弯腰提起那堆东西,抬着走过倒塌腐烂的木板,木板要是断了,摔下去就是积满了水的地下室,危险得很。拿手电筒的人用电筒顶着尸体的脚,电光颠动摇曳,照到树上、草丛间。两人穿过矮树丛把尸体抬到车上。
在子夜2点到5点间,在真正的市民熟睡时,伦敦市有一队队的工作人员巡视各区的腐朽空置房子,收集尸体,免得白天收抬有碍观瞻,引人不快。他们同时也劝告屋子里一命尚存的人离开那些危楼,前往政府设立的安老院或宿舍。
黑騠仍然十分紧张,不敢回到她那温暖的窝去。她拉了毯子裹在身上,从地板上的大洞往下看,检视房子的结构,看到了隔墙,大洞,水滩,废堆。她的眼睛,和猫的一样,养成了黑暗中辨物的能力。
她听到了沙沙的声音,知道是老鼠。她本来是想摆放捕鼠器的,但想到她老友騠比或许会给夹住,便放弃了。她一夜坐着,直到早晨透露了灰氵蒙氵蒙、冷清清的晨光,也有9点多钟了。这时她知道,自己是真的病情严重且十分危急。她窝在衣堆下所取得的暖,已从骨髓中消失殆尽。她全身剧烈颤抖,抖得自己四分五裂。痉孪暂停,她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从头上的天花板,其实并没有什么天花板,只是一些布满蜘蛛丝网的石板和木块,她看到了原本是阁楼的黑漆漆的大窟窿,再穿过顶上的屋顶,看到了灰色的天空。雪后初雨,倾盆而下。猫躲开了那两人,回到她身边,坐在她膝上,给她腹部添点暖。她开始思索自己的处境,这时她思路仍然清楚。她告诉自己除非让“他们”发现送院治疗,否则熬不到春天。但送院之后呢,那是一定会给送去安老院。
那騠比怎么办,她可怜的猫?她手指轻揉老猫的癞痢头,说道,“騠比,騠比,他们抓不到你的,抓不到,你没事一,我会照顾你。”
中午时分,太阳从油腻腻,灰溜溜的云层中渗出了一点黄光。她摇摇摆摆爬下了腐朽的楼梯,上街去。大家看见了一个身形高大憔悴的老婦人,苍白的脸孔上一片片火红,干瘪的双chún铁青,黑色眼珠闪烁不定,见怪不怪的伦敦人免不住也要转头多看一眼。她身穿一件男人大衣,紧紧扣上了扣子,手戴一副破了洞的棕色呢绒手套,头上一顶旧的皮毛盖头。她手上推着娃娃车,车上堆满了旧衣服,绣花布片,破鞋烂衫,全部纠结一团。她推着车,一路推过排队的人群,以及聊天的、逛街的行人,喃喃而言,“好心的人,把旧衣服送给我吧,送给我你那漂亮的旧衣服吧。给可怜的黑騠一点东西吧,我好饿。”有一个女人给了她一把铜板,她去买了个面包,夹了蕃茄和生菜。她不敢进餐厅去吃,即使她现在已思路不清,但仍明白,自己不受欢迎,很可能会被赶了出来。她向路边一个摊子讨了杯茶,又甜又热的流质贯穿了全身。她觉得自己或可熬过冬天。她买了一盒牛奶,推着娃娃车穿过泥泞的积雪街道,回到废堆中。
騠比不在。她从木板缝中小了个便,自言自语道,“真麻烦,那杯浓茶。”她裹了张毯子,等待天黑。
騠比天晚了才回来,前腿上沾了血。她听到悉索的战声,知道是它和一只还是数只老鼠打架,且被咬了。她在斜放的煎锅上倒了些牛奶,騠比喝了精光。
她整晚搂着猫,拥在发寒的胸前。他们没有真正入睡,只是打打盹,睡睡醒醒。通常夜晚是騠比的觅食时间,它会出外猎捕,但一连三夜,它守着老婦人。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又听到了楼底下废物堆中搬运尸体的声音,看到了照在潮濕的墙上和倒塌的柱子上的电光。有那么一下子,手电筒几乎射到黑騠身上,但没人上来。谁会想到竟然有人会走投无路得敢爬上那么危险的楼梯,不怕那分崩断裂的地板下陷,何况是严冬?
黑騠这时已不再理会自己的病,不理会自己究竟病得多重,也不考虑自己的险境——根本无法残活的处境。严冬、酷寒已从她脑中消失,她想的是春天已近。要是他们当初被迫搬来这里的时候是春天的话,那她和騠比就可在这儿安定地稳稳度过一月又一月,好些个月的日子。自己的生命,或该说死亡,竟然系于建筑商的一念决定,不在四月而在一月改建房子,这实在太离奇,大荒谬,她难以相信,脑子难以接受。前一天,她脑子还算清醒,现在则一片混饨。她高声说笑,还起身在地板上攀爬,在烂布堆中翻找一张圣诞卡片,她的乖女儿四年前寄给她的。
她疾言厉声指责她四个子女,说她现在病快好了,需要一间单独的房间。“我一直都没亏待你们,”她对着隐形的证人——邻居、社工、医生大声叫嚷道,“从没让你们缺吃缺穿的,从来没有!你们小时候,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不信,去问人家,问他们,问啊!”
她急躁不安,又叫又吵,騠比从她身边跳开,跳上娃娃车,弓着身注视她。它行动不太方便,前脚血迹仍在,老鼠咬得很深。天色泛白后,黑騠似在睡眠中,老猫下了楼到院子去。它看到人行道旁一只鸽子在啄食,它一跳跳上去,把鸽子拖到草丛中,吃个精光,没衔回去给楼上的女主人。吃饱了,它仍在草丛中,注视路上的行人,闪亮的黄色眼珠聚精会神,似乎有所思,有所计划。到了很晚,它才回到破房子,爬上濕嗒嗒半崩半裂的楼梯,似乎知道早回去也没用。
老猫看到黑騠身上松松的裹着一条毯子,在一个角落里撑坐,头垂在胸前,一顶猩红色的呢帽下,垂落了一大撮白头发,掩住了脸。她脸上泛呈不实的粉红颜色——冻昏的红光。那时她仍未死亡,在夜里才断了气。老鼠沿着墙壁、木条爬上来。老猫冲下楼去,逃离它们,一拐一拐的,逃到院子里去。
一两个星期后,他们才发现了她。天气转暖,找寻尸体的工作人员闻到了臭味,爬上险梯,找到了她。她身后有遗物,但不多。
至于那只猫,它在茂密的矮树丛中流连了两三天,注视着人行道卜的行人,以及大马路上滚滚的交通。有一次,有一对男女在人行道上停下来谈天。它看到四条腿,于是走上前去,偎着当中一条抚擦。一只手弯下来轻拍抚mo了它一下。然后那两人走了。
老猫眼看找不到新家,只好上路去。它一路嗅,一路闻,走过一个院子又一个,穿过一间间空房子,最后来到了一个古老的教堂墓地。墓地上已有了几只流浪猫,它加入了它们的行列。那个地区上,从此开始出现了一大群的野猫。它们捕食野鸟和草丛中的田鼠,饮喝水滩的水。在冬天未去之前,它们生活上有点困难;在两次长久的寒流侵袭期间,地面上都是雪,没有水滩,无水可喝,而在白色雪地上,猫没有隐身之地,鸟也难捉。但大致上,总算过得去。它们当中有一只是母的,因此很快就生出了一大堆来,到处都是猫。它们野得简真就不像是在市区里过活的。而在伦敦那一小平方哩的地区,就有了五六大群这样的野猫。
市府官员于是来捕猫。有些逃去,躲开。騠比给捉了。它不但又老又僵,老鼠咬的伤仍叫它一跛一拐,而且它不怕生。人来捉它,它根本没逃,任由人抱走。
“你可是个老将,可不是?”抱他的人说道,“真正的老姜,真正的老流浪。”
猫很可能还以为它又找到了个人类朋友,找到了个家。
可是并非如此。那个星期捉到的野猫就有好几百。騠比驯服,喜欢親近人,要是不是这么老的话,或许可能找到新家,但它实在太老,又一身恶臭,体无完肤。因此他们给了它一针,就如我们所说的,“让它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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