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女人

作者: 莱辛6,990】字 目 录

萝莎眼望他大步朝前离去,叹了一声,转过身来,嘴角露出梦幻似的微笑。

寿兹先生和福斯特先生双双坐在那儿,注视着她,为之心动,露出饥渴、不满的神情。

萝莎气呼呼地皱起了蓝色的大眼睛,嘴chún又薄又冷,和一分钟前那股温柔劲儿简直成了要人命的对比。尖刻的眼神从两位老先生逐一扫过,然后她打了个哈欠。这一个哈欠打得是又大又长,充满不屑。她举起手背轻拍嘴chún以加强效果,接着长叹一声呼出了气,但只呼了一半就突然中止,似乎觉得连这个小动作也浪费了她的时间。她浆烫的印花布喀略作响扫过他们,鞋跟笃笃笃,进屋去了。

露天平台这时空蕩蕩的。除了两位老先生那个角落,其他的:色调鲜艳的桌子,条纹椅,印花太阳伞,全都隐在冰凉的隂影中。他们两人,带着同样的冲动,同时站了起来,把桌子朝前推人最后一抹金色的晚霞中。他们终于正眼对视,坦然而笑。

“要不要来杯酒?”寿兹先生用英语问道。想到对方的清慾,他收紧了欢愉的笑容。福斯特上校似乎觉得清慾未免表示不战而败,于是说道,“好,好。谢谢,我来一杯。”

寿兹先生拉高声音尖锐地叫了一声,萝莎从屋里出来,摆出一点都不服的姿态。但寿兹先生已不再低声下气。他一副主人对下人,惯于使唤劳力的口吻,点了杯酒,看都不看她一眼。福斯特上校则是一副彬彬有礼的君子模样。

她送酒回来的时候,他们谈得正起劲,很可能毫不遮拦地说到了男人竟让女人愚蠢的美色迷失,破坏了美好的关系,虽然只是短短一个星期,然而却是何等的不值。他们说到了什么笑话,高声大笑。或许该说,开怀大笑的是寿兹先生,他打心里头高兴。福斯特先生的笑声发自喉咙深处,显露些微紧张,似乎对寿兹先生这份巴伐利亚式的热诚親切虽没有异议,然而觉得人与人之间,总要保持点距离。

很快他们发现,在战时——第一次大战,那当然——他们原来曾经同时在同一战线上分属敌对两军。寿兹先生受了伤。他撩起手臂伸到福斯特眼前让他看那条长长的白疤。谁知道那会不会是福斯特上校35年前所促成的?间接的,那当然。还有呢,第二次大战的时候,福斯特上校差点给派去北非,那他就有机会◆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和那时的寿兹上尉开战了。但战争的幸运之神把他派去印度。巧合一件加一件,双方都进入了极度的情谊。福斯特的笑声要是说总是比寿兹先生的慢了半拍的话,简单的很,那不过是两人的脾性难免有所不同罢了。半小时不到,萝莎已被召去拿来第二小瓶深红色的烈酒。

她拿来了酒,摆好了酒杯,摆好了酒瓶,正要转身离去时,瞄了上校一眼,怔住了。他脸上的表情绝对引人关注,寿兹先生带着那和蔼可親的笑容,正说到“历史的巧合”——就是这个词儿导致上校的脸孔微微绷紧——历史的巧合使得他们过去处于敌对的状况,那是多么叫人遗憾。将来,他希望,他们可以肩并肩,手拉手共同抵御唯一可能出现的敌人……说到这儿,寿兹先生飞快地瞄了上校一眼,稍稍一顿,不露声色,带着同样的语调接着说,至于他个人嘛,他是个爱好和平的人,是个生产者:他已制造了无数的牙膏,供应国内许许多多的家庭,而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这样继续下去。并且说他还不是放弃了战时的上尉军衔,证明他的百姓本色?

萝莎仍然站在他们面前,这时她凝视他们的眼神,只能说是含义不清。寿兹先生漠然地问她要什么。萝莎没要什么。她问他们两位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要她服务的。说完,她回到了露台的尽头,倚栏而站,朝街下望,看看那英俊的年轻人会不会再次走过。

两人的谈话暂告中止。视线十分痛苦地移向萝莎,又同样痛苦地移开。接着,他们似乎发觉个人的恩怨可能远比国家的恩怨要可怕,于是两人都下了决心,勇敢地投人回忆的怀抱之中。那个开怀的阳刚笑声说道,经过了如此的战斗,如此显然毫无意义的仇恨之后,能够坐在这个舒适快乐的瑞士小镇上,大家平易相处,这是多么、多么的美妙!他们虽是见惯了世面的人,但仍然相当重视互敬互重的情谊。而两人,不论是谁,每一次无法抗拒那要命的誘惑,朝露台尽端望一望时,便马上收回了视线,露齿向桌子对面的人奉上另一份友谊。

但命运似乎不想让这份和谐继续下去。

刀子,残忍的,又转面相向。那年轻人又在街底出现,朝萝莎挥手、微笑。萝莎探身前倾,双手扶栏,一副羞答答卖弄风情的模样,一脚向后举起,上下摆动,头发前甩着半掩脸孔,隐藏她坦率回应的实情。

他走了之后,她仍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哼唱。在阳光下,她手臂上挽着的笔挺的白色餐巾,闪闪发亮;身上洁白的围兜闪耀发亮;一头卷曲的秀发也闪闪发光。在黄昏最后一抹阳光中,她站在那儿,怔怔外望,进入自己的思潮世界,她轻声哼唱,俨然旁无他人。

她当然是完全忘却了寿兹先生和福斯特上校的存在。

上校和前上尉两人显然已到了回忆尽头,没有其他可共同分享的了。上校清了清喉咙,寿兹先生手上的章型戒指则不耐烦地笃笃敲打着桌子。

上校打了个寒颤。“天凉了。”他说。他们被包围在夜晚的蓝色隂影中。他动了一下,似乎准备起身。

“没错,”寿兹先生答道,但他坐着不动。他的戒指继续敲打桌子,上校咬牙表示受不了。寿兹先生展露微笑,一个宣布戏中新情节的微笑。显然没错,但上校显然是戏未上演却已感到不耐烦了。一个蝶谋不休的家伙,他心想,既喧哗又粗鄙。他不耐烦地朝屋里瞧,室内该是又暖又静。

寿兹先生说:“我很喜欢到这儿来,我常常来。”

“是嘛?”上校不由自主接了他的腔。他不懂寿兹为什么突然转说德语。他英语说得流利极了,是第二次大战末期在英国被拘留期间学的。福斯特上校已向他表明了恭维,他自己的德语则无法比美,远比不上。

寿兹先生,为了某种什么原因,开始使用自己的母语,而且声音太大了些,似乎是。福斯特上校看着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用心地听。

“到这儿来度假,我尤感快乐,”寿兹先生大声地说,像是向内心里什么耳朵不灵的人喊话似的,“因为我在这里有美丽的回忆。”

“是嘛?”福斯特上校紧张地提神聆听。寿兹先生慢吞吞地说着,似是体谅他的语言能力。

“对,”寿兹先生说。“当然,在战时,这儿我们两人都无法涉足,但现在……”

上校突然揷嘴:“其实我自己也很喜欢这儿。只要可能,我每年都来。”

寿兹先生侧着点了点头,表示上校绝对有权到这儿来。他继续说道:“我在这里有非常美好的回忆,或许你想……”

“但是……”上校匆匆答道。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萝莎,寿兹先生则边说边望着萝莎的背。萝莎已不再哼歌。上校突然领悟了当前情势,脸色马上转红。

他眼带不满,要阻挡寿兹先生,但来不及了。

“我当时18岁,”寿兹先生拉高了嗓子说道,“18岁。”他顿了一顿。在他那充满回忆,略带忧郁的笑容中,瞬间回复18岁时满身活力,朴实、欢乐的年轻状态并非不可能。“家父家母第一次准许我单独旅游。家母当然不肯,但家父相反……”

听到这儿,福斯特忍不住显出微笑,充分理解这种不分国界的现象,做母親的那种慈祥的嫉妒心理。

“我就在这儿,十天假,独自一人——想想看!”

上校不得不想象那种情形,但思绪马上给打断。说道:“奇怪,我也有相同的经验,只是我当年是25岁。”

寿兹先生叫嚷道,“25岁!”但马上住口,掩饰诧异,耸耸肩,似乎在说:这个嘛,总要打个折扣。他继续对着萝莎留心倾听的背部说道,“我就住在这间旅馆。冬天。冬日游。有个女人……”他停了停,露出微笑。“我该怎么描述她呢?”

上校似乎无意帮忙。他皱紧眉头不自在地朝向萝莎,脸上表情清楚地表明:“真是的,有必要吗?”

寿兹似没留意。“我啊,就算在那个时代,也不落后,你懂吧?”上校肩膀动了动,似乎在说,18岁的年纪思想前卫并不是什么可喜的事,25岁嘛……

“她很美——真美,”寿兹热情澎湃地继续说道。“而且显然很有钱,是个到处旅游的人。而她的衣着……”

“没错,”上校说。

“她单独一人。她说是来养病的。她先生生意忙,走不开。而我,也一样,单独一人。”

“没错,”上校说。

“就算在那种年纪,我对世事也并不会过于大惊小怪。30岁的少婦……丈夫年龄相差那么大……她又那么美……人又聪明……啊,她是多么雍容华贵!”他几乎高声嚷叫。他喝干了酒,朝着萝莎的背,缅怀往事。“唉……”他呼吸粗重地说道,“那一切啊,不瞒你说,是很美妙的,但精彩的还在后头。是这样的,一个星期过去了。那可是多么美妙的一个星期啊!我那么爱她,那是一辈子也没……”

“没错,”上校说道,有点坐立不安。

寿兹先生没理会,继续说道,“但有一天早上醒来,我身边没了人。”他耸耸肩,哀叹了一声。

上校的观察结果是,寿兹先生是兴奋得忘了形。到目前为止,这个故事只有一半是针对萝莎的。他那一声哀叹,使得上校心里满不是味道地想道,这大可在戏院里表演。

“但有一封信,我念的时候……”

“一封信?”上校突然揷口。

“对,一封信。她向我道谢,我泪水盈眶,哭了。”

这个感情充沛的德国人,说他泪光盈盈,绝不虚假。福斯特上校转开了头。他避开对方的视线,问道:“信上说些什么?”

“她说她恨透了她丈夫。她违背自己的意愿嫁给他,只是为了取悦父母。那时候,是有这种事情的。她向自己发誓绝不生他的孩子,但她想生个孩子……”

“什么?”上校高声大叫。他身体朝桌面前倾,非常认真地问道。

他这股热情,寿兹先生似乎并不领会,淡淡地说道,“对,就是这样,老兄,那是我的荣幸。”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上校迫切地问。

“什么?”

“是什么时候?是哪一年?”

“哪一年?有关系吗?她说她以健康为理由安排了这个小假期,以便单独前来寻觅孩子的父親人选。她选中了我,我是她的人选。她谢了我,她要回到丈夫身边。”寿兹先生停口,望着萝莎,洋洋自得。萝莎一动不动,她不可能错过了任何一个字。他接着回看上校。上校满脸紫红,心情激蕩。

“她叫什么名字?”上校吼道。

“名字?”寿兹先生顿了顿。“这,她大可用假名的菓?”他反问。上校没回答。他于是很肯定地说,“老兄,那是非常明显。至于地址,我不知道。”寿兹先生慢慢啜了一口酒,再一口。他凝视了上校一会儿,若有所思,似乎怀疑上校是否会遵守游戏规则。他接着说道,“我冲到旅馆经理那儿,没有,没有资料。那位女士突然离去了,一大早。没留地址。我激动狂乱,你可想而知。我想冲出去追她,找她,杀死她丈夫,娶她!”寿兹先生开心地哈哈大笑,抱憾地沉浸在年轻时荒唐往事之中。

“你一定记得那是哪一年的。”上校催问他。

“可是,——老兄,”寿兹先生停了一会儿才回答,显得十分困惑。“到底有什么关系?”

福斯特先生僵硬地瞥了萝莎一眼,用英语说道,“凑巧,我也有相同的遭遇。”

“在这儿?”寿兹先生礼貌地问道。

“就在这儿。”

“在这个山谷?”

“就在这个旅馆。”

“这个嘛,”他耸耸肩,声音提得比刚才更高,“唔,女人——女人,大家都知道。18岁,当然,或许,甚至25岁,”说到这儿,他放肆地朝对方点了点头,“即使是25岁,我们仍不免把这类事情当成是只有自己身上才会发生的奇迹,可是到了现在这个年纪——”

他停了停,在渺茫的希望中,希望上校能够回复平静。

可是上校仍不搭腔。

“老兄,我跟你说,”寿兹先生心情愉快,加油添醋地继续说道,“我跟你说,我神经兮兮的。我以为自己要疯了,我想举枪自尽。每到一个城市,我跑遍大街小巷,检机每一张脸孔。我查视报上的每一张照片——女名星、社交女名人。路上看到什么女人,就一路跟过去,心想可能终于找到了。可是并没有,”他手舞足蹈,一手搁到桌上,戒指又卡哒一声。“没有,没有,我一直都没找到!”

“她长得什么样子?”上校心绪烦乱地用英语问道,眼睛焦急地向寿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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