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的河景,肩并肩躺在床上聊天。他告诉她白天所发生的,所做的事,所见的人;她告诉他一天所做的。她的不如他的有意思,但这不是她的错。他们深深了解,一向过惯自己生活的女人,尤其是经济独立的女人,一旦金钱、社交两方面都要依赖丈夫,心里难免感到不满,感到权力被剥夺。
苏珊也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为了表示独立,外出工作,引起各种问题。其实她大有可能如此,她从前工作的公司,极为赏识她的幽默感、稳定的情绪、理智的性格,他们常常邀她回去工作。可是夫妻两人都认为,孩子小的时候需要母親照料。不过他们同意,等这四个小孩,经过妥善养育成长,到了适当年龄,她就回去上班。女人到了五十,体力智力都达高峯,小孩却已长大,不再需要母親全神照顾,那时情况会不堪想象,两人对此都十分了解。
于是,这对夫妻,在考验自己的婚姻,小心加以料理,就像驾驶在暴风雨中的一艘小船,满载无助的乘客。当然了,事情本来就是如此……世上外来的暴风雨确实猛烈,但距离不近。这并不是说,他们自私,不管外界:他们信息灵通,且有责任感。而内在的风暴、流沙,他们事先知晓,并加以细心绘图,因此一切平安无事,井井有条,对,无半分差错。
要是他们感到生活枯燥、无味,那又有什么关系?婚姻上出现烦闷忧郁的情形,是他们这类理性特高的人的特殊标志。他们饱读各类书籍——心理学、人类学、社会学,不会无所准备,穷于应付。两人均受过高等教育,能分辨好坏,判断是非,出于自愿而结合,追求幸福,乐于助人——大家随处可见到他们,大家都认识他们,大家甚且都成了那件事的化身,真是可悲,因为表面上似乎拥有一切,事实上,却又少得可怜。但他们两人对此并不感到吃惊,反而彼此更加体贴,更加怜惜对方。生命就是如此,两个人,不论经过如何细心选择,都不可能成为对方的一切。事实上,就连这么说,这么想都过于陈腐,他们耻于如此。
有一天晚上,马修很晚回家,他向苏珊忏悔。他说他去参加宴会,送一个女孩子回家,跟她上床发生了关系。他忏悔,其实也是陈腐得很。苏珊当然原谅了他,其实说不上原谅,理解倒比较合适。如果你了解某件事,你就不会原谅,因为你本身就是这件事。你所原谅的,是你所不了解的。其实马修也不是忏悔,那成什么话?
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多年前,他们就曾开玩笑说,他们不可能一辈子忠于对方,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他们提到“忠实”,真笨,简直笨透了。这种字眼,是那吃人的旧社会的产物。)但两人对这件事都很恼火,说来奇怪,两人都变得脾气暴躁,心情不佳,无法释怀。
那天晚上,他们親热了一番,美妙无比,双方都觉得,竟然让一个(偶然在宴会上邂逅)名叫玛拉的漂亮女孩影响他们的生活,未免荒唐。他们相爱了十多年,且不打算就此终止,那么,这玛拉什么的,又算什么?
只是,苏珊冒起无名火,她自忖,自己是(是吗?)他的第一个。十年了,这么说来,这十年忠贞不渝的生活就是毫无价值的了,再不然,就是她本身无足轻重(不对,这条思路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话又说回来,要是我在他心中毫无重量,那,马修那天下午,第一次和我发生关系这件事,也毫无意义了。那次真叫人回味无穷,那乐趣到如今,仍像落日时的长影,伸出魔杖般修长的手指,抚mo我们(我怎么会说日落呢?)假如我们那天下午的感觉也算不了什么的话,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之所以成为罗林先生和夫人,生下四个小孩等等,等等,全都因为那个下午。事实上,这整件事都很荒谬,他告诉我事情的始末,这也很荒谬。我在乎也好,不在乎也好,都很荒谬……这玛拉到底是何许人?怎么,无名小卒罢了。
处理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这两个理智过人的人就是这么办的:把事情抛诸脑后,一面着意、有计划地迈人婚姻的另一个阶段,彼此感谢,感谢过往的好运。
像马修那样英俊潇洒,长得一头金发,有魅力,有男子气概的男人,而做太太的,为了小孩不能陪他,他独自参加宴会,偶尔禁不住漂亮女孩的誘惑(哦,这是什么话!),偶尔屈服(这个词更叫人吃不消),那是难免。而她,一个漂亮的女人,在瑞契蒙那个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花园里,偶尔被箭所刺,一支似是涂满苦汁从空而降的箭,这也无可避免,只不过那是支暗箭,不是明箭,所引起的痛苦,也不在预料之中。马修的外遇是否影响了他们的婚姻?没有,被打败的反而是那些女人。英俊潇洒的马修罗林,不论身与心,都属于苏珊罗林。
那干嘛苏珊会觉得生命像沙漠,一切都无意义,连孩子都不是她的?这种感觉,还好每次都是短短几秒钟而已。
这时,她的理智告诉自己,一切无事。即使马修真的偶尔在下午偷个情,那又怎样?她自己很清楚,除了她偶尔感到枯寂,他们之间实在相处融洽,婚外情其实并不重要。
问题的症结是否在此?由于孩子、屋子要人照料,很自然从前那些奇遇、欢乐与她已无缘。而她却很可能暗地里希望,甚至心里有数,狂放、美丽的外遇他迟早会碰上。可是他娶的是她,她嫁的是他,两人海誓山盟,因此老天爷不能赐予他真正的奇迹。他有了奇遇回来,心中并无充实感,反而忧心忡忡。难道说这也是苏珊的错不成?(事实上,她就是从他那一副不开心的神情,察觉出来他对她的不忠。她的神情其实也相差无几,总是带着怀疑。她心中想,把自己的快乐抢走的人,你还和他分享什么?)可是这也不能怪他们,谁都没错。(只是自己的感受,难道要怪罪别人不成?)不是,事情好好的,谁也没错,不是哪个主动提出,哪个要接受……一切没问题。只是马修从来没有真正感到快乐,像他想象中那么快乐,而苏珊越来越感空虚。(这种感受,通常是她单独一人在花园工作的时候,最为强烈。她现在尽量避免去花园,除非马修或是孩子们陪伴她。)其实用不着使用那些夸张的字眼,什么“不忠”、“原谅”等等。理智不准她使用这些字眼,理智也不准她吵架、闹别扭、发脾气、冷战、恶言相对、哭闹、尤其是不准她哭。
享有幸福愉快的家庭生活,有了四个健康活泼的小孩、宽敞的白色房子、广阔的花园,那是应付出高价的。
他们正是为此付出高价,而且是心甘情愿,脑筋清清楚楚,一点也不糊涂。他们肩并肩,或面对面躺在宽大高雅的卧室里,窗外对着沉郁的河流。他们常开怀而笑,没有什么特殊理由,但心中明白,他们笑自己——两个小人物,却用理性的爱情来支撑一个这么庞大的家。笑声使他们感到快慰,笑声挽救了他们,到底挽救了些什么?他们则不清楚。
两人都40岁出头,两个大的孩子,男孩10岁,女孩8岁,都已上学。双胞胎6岁,还没上学,苏珊親自照料他们,没请保姆、女孩子之类的帮手。童年短暂,辛苦一点,她不抱怨。只是幼小的孩子相当烦人,时常烦得她受不了,她也常累得要命。可是她并不后悔生了他们。再过十年,她又可恢复独立自主的身份,不必牵挂。
双胞胎很快也要上学了,从早上9点到下午4点,这段时间,苏珊心想,就可用来开始准备逐步恢复自主的女性生活,不必成天扮演一家的轴心。她已开始计划,在小孩“脱手”后,如何运用那段自由的时间。“脱手”两字,是他们和朋友,用来形容家中最小一个上了学之后的情形。马修——她那聪慧的丈夫,常对她说:“你很快就可脱手了,苏珊,到时你就可以安排自己的时间了。”这些年来,苏珊老觉得灵魂不属于自己,似乎整个附在小孩身上。马修总是给她精神支持,称赞她,安慰她。
这一切,总结起来的结果是,苏珊所看到的是28岁时,还没结婚的自己,再看到的就是将近50岁的情形,由20年前28岁的根部开花。中间那一段,那段最重要的,似乎被切断,给冷藏了。马修有一天晚上对她这么说,她也同意他的看法。可是真正的苏珊又是什么呢?如果自己也不清楚,这话说来有些荒唐。总之,那天晚上彼此相拥入睡前,他们谈了许多。
双胞胎终于上学了。两个又乖又聪明的小孩,有哥哥姐姐在前面给他们开路,上学一点困难也没有。小孩上学之后的日子,家里除了钟点清洁工人之外,苏珊将独自一人,留在大屋里。
现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些事,这是结婚以来,第一次两人都没料到的。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早上9点半,苏珊开车送双胞胎上学回来,盼望享受7个钟头自由自在、难能可贵的时光,第一天早上回来,她硬是坐立不安,担心两个小家伙。这现象很“自然”,他们第一天上学嘛!她整天烦躁不安,直到他们放学回来,她才放下心来。两个小孩高高兴兴,对学校生活充满兴趣,期待第二天早早来到。第二天苏珊送他们上学回来,心里十分不愿走进那宽敞漂亮的屋子,似乎里面有什么她不愿接触的东西在等她。不过,她到底很理智,把车子停在车库,然后进屋和白太太——钟点工人,交待当日应做的事情,然后上楼。可是一上楼,心中马上有股冲动,促使她下楼到厨房去。白太太正在做蛋糕,不需要她帮忙。她于是走到花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她看看树,看看褐黄的河水,可是她全身紧张,像是惊慌过度,花园里似乎有个敌人在旁窥伺。她责骂自己:这不是很自然的吗?首先,我毕业后做了12年事,自主自立。之后结了婚,从第一次怀孕开始,就像是卖身卖给了别人,卖给小孩,12年来,没有片刻属于自己的时间,现在我得学习自主,恢复自由,就是这么回事。
她于是进屋帮白太太烧菜、清洁、替小孩缝点什么。每天不停找事做,不让自己闲下来。在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她心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一方面,她感到又吃惊又丧气,这几星期来,小孩不在家,可是比起他们在家要这要那的时候还要忙,而她之所以这么忙,是因为她(故意)不让自己闲下来。另一方面,小孩子五个星期的长假,他们整天都在家,她又要失去(独处)的自由,这叫她很不高兴。她现在已开始怀念目前这段日子,独自缝点东西,独自烧菜的时光。她开始盼望放完假之后,有两个月自由自在的时光,大门似乎已敞开,等待着她。自由。可是过去几个星期来,她不正是想尽办法不让自己闲下来,尽量做些琐琐碎碎的事?她向往的自由究竟是什么?她看到自己——在做蛋糕,一次总要花几个小时在房里,而蛋糕,她一向都是买现成的。她单独一人,那倒是真的,可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是真正一人独处,譬如说,她总是觉得,白太太时时刻刻都在屋子里,不是在这儿,就是在那儿。花园,她又不喜欢去,在那儿,她的敌人——气愤、不安、空虚之情,管它是什么,反正似乎特别逼近她。双手不停工作,倒使她觉得较为安全。是什么原因,她说不上来。
苏珊没有把感受告诉马修,反正毫无根据,何况这感受不由自主,与她根本无关,她要怎么告诉马修——了解她而又爱她的人?“我走进花园的时候,我是说,要是孩子们不在身边的话,我就觉得好像有一个敌人,在那儿等着要攻击我。”“什么敌人,苏珊?”“哦,我不知道,真的……”“说不定你该去看医生。”
不行,这种对话,不能让它发生。孩子们放假了,苏珊衷心欢迎。四个小孩,个个活泼,体力充沛,聪明可爱,总是要这个要那个的。他们片刻不离,要是她在自己的卧室,他们一定就在隔壁房间,再不然就是等着要她替他们做什么的,再不然就是要吃饭,要茶点,再不就是哪一个需要她带去看牙医。总之,一定有什么事等着她做,而整整五个星期都得如此,谢天谢地!
在放假的第四天,苏珊盼望已久的假日,她向双胞胎又叫又吼,那两个长相漂亮的孩子,手拉手站在那儿吓成一团,可怜兮兮的(做母親的因此冷静下来),不相信他们的耳朵。一向文静的母親,对他们如此吼叫,为什么呢?只是他们要她参加玩游戏,没什么意义的游戏。他们彼此看了一眼,靠得很近,然后手拉手走出去。苏珊一手抓紧客厅的窗台,喘气不止,头晕眼花。她进房躺下,告诉两个大的孩子她头痛。她听到大男孩哈利向其他小的说:“没事了,媽媽只是头痛而已。”听到没事两字,她心里痛苦不堪。
那天晚上她向丈夫说:“我今天骂了两个双胞胎,骂得毫无道理。”说得可怜兮兮的。他很温和地问道:“那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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