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她的心充满了爱的嫉妒,沉得脚步都抬不起。那就是杰米和她住的地方,他的孩子住的地方。她希望看一看他们的样子,于是在马路上游戏的孩子当中搜索,在他们脸上寻找像他的眼睛,像他的五官。其中有一个她觉得或许是他的孩子,她对他微笑,眼中泪水盈盈。最后,离开时,她走过那房子,心想:但愿有个了结,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
玫瑰听到了脚步声,她半站起身要去开门,但脚步声一直上去。后来她已放弃了希望,才又听到了脚步声,而且停在她门口。这一刻终于来了。玫瑰紧张得全身虚脱,几乎无力走过去开门。她想:我不要吵醒杰米,他太累了。她开了门,不由自主做了个手势提醒她别吵了睡着的人。皮尔森太太瞟了他一眼,抿着嘴笑,走进来,鞋跟踩得卡卡作响。这位玫瑰羡慕的女人,杰米的太太,她在心目中绘制了各种不同的图像。不晓得什么道理,她认为她应该长得弱不禁风,皮肤白皙,而且漂亮标致,像珍珠那样。她在路上见过珍珠一次。但他太太和那完全不同。她长得方方正正,块头甚大,脸也是方方正正,和和气气。棕色的眼睛平静坦率。开始变白的黑色头发卷成密密的波浪,紧贴在头上,和她硕大方正的五官不太相称。“好啊。”她声音不高不低,客气地对玫瑰点点头,“死因是在上刑前睡最后一觉”
“啊,不是,”玫瑰吸了一口气,慌慌张张,“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皮尔森太太好奇地看看她,耸了下肩,把手提包放在桌上。“多谢来信,”她说,“你是该知道真相了。”
“知道什么真相?”玫瑰马上问。
杰米动了一下,怔怔地望着那女人,然后一下子爬起来。“搞什么鬼?”他冲口而出,然后很生气地问,“你来管什么闲事?”
“她叫我来的,”她太太平静地回答,然后坐下。“杰米,过来这儿,让我们好好把事情说清了。”
他显得十分困惑。之后,他也耸耸肩,点了根烟,坐到桌子旁边来。“好呀,把事情给了结了,”他愉快地说。他瞟了玫瑰一眼,不可思议的。她怎么能够这样对待他,他心想,伤他伤到了骨——而口口声声说她爱我……他绝不信任玫瑰,他绝不信任他太太……好吧,她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听好了,杰米,”他太太说,像是和小孩说理,“看来你是对这可怜的孩子说了许多谎话。”他坐得挺挺的,没说什么。她等了等,然后继续说,眼睛望着玫瑰,“我们真的是结了十年婚,生了两个孩子。我们起初很快乐——这嘛,也没什么稀奇。之后,他烦了,那也没什么稀奇。总之,他不是个能够安定下来的人。我以往很不快活,但也习惯了。我心想:我们改变不了自己的性格,杰米没有恶意,他就是凡事任其自由发展。之后战争爆发了,你知道情况如何。我上夜班,他上夜班。工厂里有个女孩,他们在一起。”她顿了一下,像个主法官。他仍一言不发。他抽烟,低头望着桌子,嘴角露出一个愠怒的笑容。“我受够了,告诉他大家最好分居。他匆匆赶回来,说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他不想离婚。”杰米动了一下,开口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嘴。他太太很和气地问他,“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什么?”“没有,你继续说吧,说个痛快吧。”
“我说得不对吗?”
他耸耸肩,她等了一下,然后说,“因此事情好了一个月左右,然后他又开始和别的女孩子……”
“珍珠?”玫瑰突然问。
他嗤之以鼻。“珍珠,她就知道珍珠。”
“珍珠是谁?”皮尔森太太紧张地问。
“她是我新交的。”
“别管那个,”玫瑰说,“继续说吧。”
“这一次我是受够了,我说要我还是要她。”她对着玫瑰,不理会杰米,她说,“要说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那就是下决心。”
“对。”玫瑰想也不想,同意她的看法。然后她涨红了脸,很不好意思地望着杰米。
“继续说吧,说个开心吧,”他语中带刺。
“我们并没开心,开心的是你。”
“那只是你们的看法。”
“哦,随你说吧,你向来都是这样。只是我现在是在和玫瑰说话。我说要我还是要她,他处之泰然,因为追根究底,他要我们两人。男人天生是喜爱两委制的,他说。”
“对,”玫瑰又很快地答了一句。
“哦,老天,你们两人听不懂笑话吗。那是个笑话。你们以为是什么?我想一次娶两个太太?一个就够了。”
“你是一次和两个女人结婚的,”他太太尖刻地说,“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或是说,差不多是那样。”两个女人相互对望,开心地微笑。杰米瞄了她们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
玫瑰冲动地要朝他冲过去。“哦,坐下来。你的问题是你对他心肠太软,我也是。”
杰米站在窗前说,“软得像水泥。”他对玫瑰做了个手势指着他太太,“你好好看看她吧,看她有多软。”玫瑰看了一眼,红了脸,说,“杰米,我不是有意要说你什么坏话。”
“无意?”语中充满了轻蔑。
“好了,”皮尔森太太大声地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最后我烦死了,休了他。”
玫瑰倒吸一口气,眼神狂乱。“你们离了婚了?”她瞪着杰米,等他否认,但他没转身。“杰米,不是真的,对不?”
皮尔森太太慈祥但粗鲁地说,“玫瑰,别,别生气了。你现在该知道什么是什么的了。我们三年前离婚,我有孩子的监护权,他每个星期该付两镑的生活费。但那个女孩要是以为他会娶她的话,那她就错了。他和我交战了三年,我最后不得不采取行动。他说没有我他也活不了,可是在婚姻登记处,他的样子就像是要上刑场似的。”
杰米怒火中烧,但冷静地说,“告诉你们实情,她不肯嫁给我,嫁了别人。”
“那当然。相信她学到了点东西,人变理智了。你是有婦之夫。她发现真相之后,震惊得醒悟过来了。”
“继续说,”玫瑰说,“我想知道事情的结果。”
“没什么结果,问题就在此。离了婚之后,杰米照样跑进跑出的,好像房子还是他的。‘喂,’我以往常对他说,‘我们不是离了婚了吗。’可是他要是没地方睡,或是想找个地方念书,或是胃痛得厉害,他就会跑来吃一餐,睡沙发。他现在还是这样。”她说完了。
玫瑰开始哭。“杰米,你为什么在骗我?”她哀哀怨怨地说,凝望他那不为所动的背部。“为什么?你不需要骗我。”
他泄气地回说,“小玫,有什么用?我每个星期得给她两镑。我不能既要付那一笔,又给你一个安适的家。”
玫瑰做了一个无助的手势,坐着默不出声,脸上泪水成串流下。皮尔森太太注视她,慈祥地说,“哭有什么用?他对你没什么用。而你说他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珍珠是谁?”
玫瑰说,“他带她去看电影,她想嫁他。”
“活见鬼了,你怎么会知道的?”他问,终于面对着她们。
玫瑰带着乞怜的眼光看着他,低声地说,“可是杰米,人人都知道。”
“我猜你也去和珍珠谈过了,”他不屑地说,“女人!”
“我当然没有,”她吓了一跳。“我才不会做这样的事。可是人人都知道。”
“这个人人又是什么人了?”
“这嘛,街角那家商店我有个朋友,店里来了饼干还是什么的,他常多留了些给我,他说珍珠好迷你,他说人家都说你要娶她。”
“天啊!”他没多说什么,在床上坐下,“女人。”
“他就是那样,”皮尔森太太冷冷地说。“他总以为自己是个隐形人。他在光天化日下做些事,以为没人会注意。而人家注意了,他则大惊小怪。他和那女孩来往了几个月,全工厂的人都知道,可是当我向他提及的时候,他还以为我雇了私家侦探刺探他呢。”
“唉,”玫瑰最后无助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皮尔森太太又带着那份粗扩的温情向她说,“小玫,别太介意了,相信我,一切都过了。”
玫瑰的嘴chún又抖个不停。皮尔森太太站起来,坐到她身边,轻拍她的肩膀。玫瑰泣不成声。“别,别,”她说,“别伤心,好啦,好啦,”她安慰她,眼睛则恶狠狠地瞪着她丈夫。杰米坐在床沿上抽烟,模样十分狼狈。他心中想的是:玫瑰竟然这样对付我——她怎能如此对我?
“我什么都没有,”玫瑰嚎陶痛哭,“我什么都没有,什么親人都没有。”
皮尔森太太继续轻拍玫瑰,脸上若有所思,嘴上则发出咻咻之声安慰她。然后突然如晴天霹雳般问了一声,“玫瑰,你要不要来和我同住?”
玫瑰听了吓了一大跳,停止哭泣,抬起头问,“你说什么?”
“我想你是会给吓一跳,”她的样子看来似乎自己也给吓了一跳。“我刚在想——我下个月要开个蛋糕店。战时我存了点钱。我要找个人帮忙。你要愿意的话可以住在我那里。虽然只有三个卧室和厨房,但能凑合。”
“那整个房子不是你的吗?”
皮尔森太太笑了。“我猜我们老爷告诉你那整个房子都是他的吧?才不是呢。但地下室是我的。”
“地下室,”玫瑰听得翘起了耳朵。
“我们那一间啊,暖和而干燥,而且完整无缺,不是一般地下室可比拟的。”
“而且比较安全,”玫瑰慢慢地说。
“安全?”
“要是有炸弹空袭还是什么的。”
“是吧。”皮尔森太太听得有点困惑不解。玫瑰热切地凝望她的脸,慢慢地说,“你有孩子。”
“他们很乖,真的。他们上学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可不可以有个孩子——不是,我是说如果和你同住,我想领养一个孩子。假如和你们住在一起,我就合资格了,那些爱管闲事的官员就会让我收养她了。”
“你想收养一个孩子?”皮尔森太太问她,大惑不解。她瞄了一眼杰米。他说,“你就会说我——你看她,她和人订了婚,他战死了,她心中所想的就是他的孩子。”
“杰米——”玫瑰口出抗议,但皮尔森太太揷口问,“孩子没有媽媽吗?”
“空袭,”玫瑰简单地回答。
停了一会儿,皮尔森太太深思熟虑地说,“我看没什么不可以。”
玫瑰脸上绽放光芒,“皮尔森太太,”她柔声恳求,“皮尔森大太——要是我能够收养琪儿,但愿我能够收养琪儿……”
皮尔森太太冷冷地说,“要不是不得已,我不会搞得屋子里孩子满屋跑。我要能从头再来一次,我是绝不会结婚生孩子。但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那是说没问题吗?”
皮尔森太太犹豫了一下说,“对,有什么不可以?”
杰米哼的笑了一声,“女人”,他说,“女人。”
“随你说吧,”他太太说。
玫瑰不好意思地看着他,问道,“你现在怎么办?”
“你会关心才怪,”他气呼呼地说。
“他会娶珍珠吗,我看不会吧,”他太太说。
玫瑰慢慢地说,“杰米,你自己知道,你是该娶珍珠,你真的是该娶珍珠。不娶她是不对。你不该让她不开心,就像我这样。”
杰米站在她们面前,双手揷在褲袋中,想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他缓缓点点头,似乎在说他最坏的猜测已获得了证实。“那你们是打算把我嫁出去的艹果,”他恶狠狠地说。
“杰米,”玫瑰说,“她爱你,人人都知道,你约她出去,让她有了意思——还有——还有——你们可以住在这儿,我不要了。反正你最好是住这里,现在战争结束了,房子不好找。你和珍珠可以住这儿。”她说得好像是为自己求情似的。
“老天爷。”杰米瞪着她,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皮尔森太太一脸狡猾地看着他。“杰米,其实啊,这倒不错,玫瑰说得很有道理。”
“什么?你也这么说?”
“你不该再这样瞎搞下去了,你把玫瑰搞成这样,我可是一再告诉你,要不就娶了她,要不就算了,我可是说过的了。”
“你早知道了我的事?”玫瑰惶惑地问。
“那,没什么坏处的,”皮尔森太太有点不耐烦。“玫瑰,别太天真了,我当然早就知道。他回家来的时候,我常对他说:善待那可怜的女孩。你不能期待她永远这样守着你,丧失结婚的机会,只为了让你过得悠悠闲闲,夜晚有个地方玩玩。”
“我和玫瑰说过了,”他粗率地说,“我常常跟她说我配不上她,我是说了。”
“那当然,”他太太不愿多说。
“玫瑰,我没告诉你吗?”他转向玫瑰。
玫瑰没回答他,之后,耸了耸肩。“我就是想不通,”最后说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我请你是天生如此。”又过了好一会儿,“可是你现在是该娶珍珠。”
“为了让你高兴,我猜!”他转身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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