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二奶

作者: 莱辛34,524】字 目 录

,前去安慰玫瑰,但一路上心情忐忑不安,且愤怒难息,又像个迷失的小孩,焦虑万分。

走入厨房前,他不知道眼前会出现什么景象,但出乎意料的看到她坐在平常的位子上,两手交叠,脸色苍白,眼睑肿胀,但神情十分平静。厨房一尘不染,空气中有股肥皂味,清新温暖。她显然刚刷洗了半天。

玫瑰抬起沉重的眼睑对着他,说,“乔治,谢谢你前来探望我们。”

他本来正要过去親一親她,安慰她,听到了她的话,吃了一惊。愤怒加深了。“喂,”他说,语带指责,“小玫,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显得不太高兴,但没正面回答。“事情好突然,他们把她抬走了——似乎没必要也惊动你。”

乔治拉了张椅子坐在她对面。交往了三年,他本来以为他对她什么都了解,但他现在感到既困惑又担忧,她似乎是个陌生人。她个子矮小,头发乌黑,略嫌瘦了些。脸型尖削,脸色苍白,有股不均匀的缺陷美。她通常穿黑裙白衫,晚上总要洗烫完毕才肯上床,以保衣裙永显清新。喜爱清新、整洁是她性格中最突出的一点。“你啊,就是把你从篱笆倒拉过来,可能仍然一丝不乱,”他老爱这么取笑她。她听了会说,“别惹我笑了,怎么会?”口气一本正经。他只好叹了口气,心情十分愉快的,暗中承认她实在缺乏幽默感。但实际上他很欣赏她一本正经的性格和务实的态度,那靠得住。但现在他显得相当无助,对她说,“小玫,别难过,没事的。”

“我不难过,”她回答他,实在没必要这么回答。她平静地看着他,或该说看穿他,似乎耐心地等待什么似的。他现在不止是生气,而是非常的担忧。“你爸爸怎么样?”他问她。

“我给他冲了杯好茶,让他上床去了。”

“他反应怎么样?”

她似乎是耸了一下肩膀,“他嘛,他很烦乱,但现在好了。”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再说些什么才好。挂钟的滴答声显得十分清晰,他改换坐姿,发出了一阵嘈杂声。过了好一阵子,他向她逼问,“这该不会影响我们,小玫,下个星期没问题的,对不?”

过了老久,她才转眼望他,黑色的眼珠正视着他,眼神却十分含糊,说,“哦,这个,我不知道……”他知道事情不会没问题。

“你是什么意思→JingDianBook.com←?”他马上进攻,身体朝她前倾,逼使她回应。“小玫,你是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是,是爸爸,”她回答,含糊得叫人受不了。

“你是说我们不该结婚?”他气得大叫。“三年了,小玫……”她仍不言语。“你爸爸可以和我们一起住。他——或许可以再婚,或者——别的什么。”

她突然笑出声来,他间缩了一下。她这种粗糙的幽默感总是叫他难以消受,而且还感到痛苦,因为似乎十分残酷。“你是说,”她说,“你是说你还是希望他再婚;我们可是想都没想过。”她想跟他开个玩笑,然而却说得不高明。说完,眼中却泪水盈眶,寂寞,不说自明的泪水。他身体慢慢往后靠,双手松松下垂。他不懂;他不了解她。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根本就不想嫁他,但这想法太残忍了。他安慰自己:她明天就没事了,她受了打击,仅此而已。她和她媽两人虽然斗得像两只猫,但她甚爱她媽媽,真的。他刚想说,“那,要是没什么要我帮的,那我走了,我明天再来看你。”但他听到她问他,非常小心的,似乎很费了一番劲才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你要不要喝杯茶?”

“玫瑰!”他可怜兮兮地叫道。

“什么?”她似乎很不快活,但却十分固执,而且遥不可及,和他隔了一道什么墙,是什么呢?他说不上来。“唉,见鬼去吧,”他自言自语,站起身来,踩着重重的步伐走出厨房,走到门口,他带着恳求的眼神看她,但她不看他。他重重地砰一声带上了门。他随后自忖:“她心情不好,但我对她也不好。”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但玫瑰在他走了之后,并没想他。她坐在原位,坐了一阵子,眼睛呆呆地望着月历上的黄玫瑰花。然后站起来,像往常一样,把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上床去了。“了结了,”她对自己说,指的是乔治。但她哭了。她知道自己不会嫁给他,或应该说不能嫁给他。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嫁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她无法了解自己的行为。在几小时前,她还准备嫁给他,和他共住那间小房子,一切都准备就绪。但自从她听到屋外马路上惊慌的叫嚷声,“强生太太死了,她给撞死了。”——从那一刻开始,现在看来,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无法嫁给乔治了。前一天,他还是她的一切,他代表她的未来,而过了一天,他就什么都不是。想到这一些,她感到十分震惊。她一向自视甚高的是为人理智,她对别人的最高恭维是“你很理智。”或是“我喜欢举止得宜的人,不会乱七八糟的人。”而她现在并不觉得自己理智,因此,无法想得周全。她哭了好久,但埋住哭泣声,不让隔墙的父親听到。她睁开眼躺在床上,望着烟囱管射下的方块亮光,以及伦敦雨天的黎明时刻逐渐淡化的黄色云雾。她厉声责骂自己:哭有什么用?一边擦去眼睫毛上的泪珠,把脸颊抹在业已濕透的枕头上。

第二天早上喝茶时,她父親问她,“小玫,你要怎么处理乔治?”她平静地回答,“没事,他昨天晚上过来了,我告诉他了。”

“你告诉了他什么?”他很谨慎地问。他朝气勃勃的圆脸显露困惑,清澈纯真的蓝色眼珠露出一点不以为然的神情。在同僚之间,他向来是个了无牵挂,笑声开朗甚有幽默感的人,对人生,对政治都有个人的看法。在家,他凡事不挑剔,十分随和。结婚已25年,他太太在外表上是一切顺从他的意思,实际上是什么都自己作主。他十分了解。他常对人说,“她一旦打定了主意,要想改变她,简直是对牛弹琴!”现在,他看着他女儿,就像看到她太太一样。他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但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

“爸爸,一切都没事的,”玫瑰平静地说。

那当然,他心想,但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她,“你要是不想结婚的话,用不着藏在心里,我很开通。”她不看他,只是在他杯子里再添加了他喜爱的浓烈甜茶,还是说,“没事的。”他不肯罢手,继续说道,“小玫,你现在只是心情烦乱,想给自己一点时间,把事情想清楚罢了。”

毫无反应。他叹了口气,拿了报纸坐到火炉旁去。那天是星期天。乔治进来的时候,玫瑰正在烧正餐。杰姆,做父親的,向乔治点了点头,转身背朝他们俩。那表示,就他而言,他们是身无旁人。他心想:乔治是个好家伙,她要是不要他,可是个大傻瓜。

“小玫,怎么样?”———玫瑰不正面回答,双手擦拭碗碟,低垂着头,脸色苍白,表情冷峻。但面对乔治的不快,她对自己的决定没有太大的把握。她想哭。在他面前,她却哭不得。姚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他们住的是地下室,抬头看出去是垃圾桶,和面对灰色潮濕的房屋下路轨上黑糊糊的脏泥尘。她有生以来所看到的风景就是这个。她听到乔治对她说,“我们星期三结婚,照原定计划。你爸爸没问题,他继续住在这儿也可以,和我们同住也可以,随你高兴。”他语气并不十分坚定。

过了一会儿,玫瑰说,“很抱歉。”

“为什么?小玫,为什么?”

默不作声。又过了会儿,她轻声自语,“不知道。”语气虽显固执,却极不快活。他抓紧了她这个示弱的机会,把手放在她肩上,恳切地说,“玫,你不过是受了打击,心情不好罢了,没别的。”但她的肩膀肌肉紧缩,摔开他的手,生气地说,“我很抱歉。没用的,跟你说了好几次了。”

“三年了,”他缓慢地说,又惊又气地望着她。“三年了!而你现在把我扔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了解自己这么做是十分的残暴,但却无可奈何。她一向爱他,现在他却叫她恼怒。她辩驳说,“我不是要把你扔掉。”

“你不是要扔我!”他大声叫嚷,语带嘲讽,脸上痛恨交加。“那你是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一脸无助。

他瞪着她,突然间迸出了一句粗话,然后走到门口。“我不会回来了,”他说,“小玫,你在耍我。你不该这样对待我。没有人受得了,我也不会吃这一套。”玫瑰没吭声,他于是走了。

杰姆慢慢放下报纸说,“小玫,你要想想你所做的。”

她没回答。泪流满面,她不耐烦地抹去泪水,弯身开启烤箱。杰姆稍后越过手上的报纸,偷视她的举止:在衣柜旁有一条挂毛巾的棍子,她松了螺丝,换了棍子的位置,然后把衣柜推到对面的角落,又把火炉上摆放的一些饰物调动位置。杰姆记得她母親生前,她们曾为这些东西争吵过。她们两人对衣柜。的位置,毛巾棒的高度等等,意见无法一致。杰姆眼望他女儿平静而坚定的脸孔,甚感诧异,心想,她现在可以为所慾为了,她母親一死,她就照自己的意思搬动……后来,她冲了茶,坐在他对面,坐在她母親的椅子上。看到她对事情的固执,他觉得又好笑又惊讶,心中说道:女人,她把一个老实的好小伙子给扔了,为的是——什么?最后他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告诉自己,她自有打算。而心底里,他也感到欣慰。他是绝不会逼她放弃婚姻,但不须搬家,不受干扰地继续安度老日子,这令他十分高兴。他安慰自己,她还年轻,有的是结婚的机会。

一个月后,他们听到了乔治另娶他人的消息。玫瑰心中有点惆怅,但那不过是无可奈何的惆怅罢了,仅此而已。在路上,两人无意碰到,她说,“哈罗,乔治。”他则僵硬的,略略点了个头。他不肯将往事释怀,心存怨怼,她觉得受到了一点刺伤。她既然能够如同朋友般善意地向他打招呼,他不该如此冷淡地对待她……她不露声色地带点好奇瞥了一眼他的太太,等待她打招呼。但那女孩别过脸,冷冷地看着另一个方向。她知道玫瑰的事,知道是玫瑰刺激得她丈夫深受伤害。

那是1938年。在人们心中,战争的传言和恐惧只是一股暗流而已,没有实际出现在脑海中。玫瑰和她父親对战争不甚了了,希望,希望一切维持原状。她母親死后四个月左右,有一天杰姆对她说,“你辞去工作吧。我们省一点,不靠你的工资也可以过得去。”

“是嘛?”玫瑰声露怀疑。不用说,他也知道所说无用,但仍不放弃,“你太辛苦了,烧饭,洗衣,又要整天上班。”

“男人,”她简单一个词儿,嗤之以鼻,但心情却不坏。

“这没道理,”他知道没用,仍不放弃。他太太从前一直坚持外出工作,直到玫瑰16岁取代了她的位置为止。她常说,“女人应该独立。”玫瑰现在对他说,“我喜欢独立。”

杰姆说,“女人。他们说女人所要的就是个养家的男人,可是你和你媽,我叫你们不要工作,却像我剥夺了你们什么似的。”

“女人长女人短的,我不知道女人是怎么样,我只知道我自己所想的。”

杰姆是属于老派工党那一类的人,是在工运时代成长的。他一个星期去开一两次会,有时候邀朋友到家里来喝杯茶,大家争论一番。几年来他一直对他太太说,“要是他们付你的工资还合理的话,那又另当别论,可是你一天要做十个小时,一切都让老板拿走了。”他现在对玫瑰说同样的话,她说,“哦,政治,我没兴趣。”她父親说,“你像只驴子那么倔强,跟你媽一模一样。”

“我就是这样的艹果,”她心情极好,否则的话,她可能会说她跟她母親不能“相提并论”。她一直都在努力挣扎,摆脱那能力甚强,占有慾强烈的母親。但有一点她并不反对她母親的做法。自从有记忆开始,她就给灌输了一个信念:女人必须照顾自己。和她母親一样,她也十分容忍工会会议,似乎那是男人应享有的小孩玩意儿似的。她为了她父親,就和她母親一样,每次都投票支持工党,讨他欢心。而每次他求她辞去面包厂的工作,她总是不为所动地回答,“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不能不小心点。”因此,她继续每天一大早起来,清扫厨房和两间房间,烧早餐,买菜,然后再去工厂上班,晚上6点钟回来烧晚餐。周末,她总要来个大扫除,烧个布了或蛋糕。他们每天大多9点上床,夜晚从不外出。他们看报,吃饭时听收音机。生活相当清苦,但玫瑰并不觉得清苦。要是她肯使用“快乐”之类的字眼的话,她会说她很快乐。偶尔她会挂念乔治他们,但挂念的不是乔治,而是他们即将诞生的娃娃。或许她真是走错了路?但她马上排除了那种想法,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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