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二奶

作者: 莱辛34,524】字 目 录

慰自己:我有的是时间,不必着急。我现在不能离开爸爸。

战争爆发时,她安之若命,她父親却极为困扰。她对未来的期盼是旧式社会主义的看法:一切都会慢慢越变越好,有一天,大家会自动依据常识判断,让工人掌权,之后呢,之后的景象就不是那么清楚了。他对未来的期盼,想象得到的只不过是拥有一个带小院子的房子,每年有个假期,到海边走走。他们一家人从没好好度过假。但战争来了,把他的一切梦想都打断了。

“你还能期盼什么?”玫瑰嘲笑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咄咄逼人。“要是工党执政的话,战争就不会发生。”

“可能是吧,也可能不是。”

“你就像你媽,”他又艹果嗦了,“一点逻辑都没有。”

“你嘛,年复一年,去参加会议,你们作了决议,你们讨论,可是战争还不是发生了。”她觉得没什么好再辩的。她虽然难以用言语形容,但总觉得生活缺乏保障。生命本身就像个敌人,要小心侍候,否则随时会以死亡或赤贫威胁像她或她母親这一类的人。唯一的办法是集聚手头上的每一分钱,储存起来。她母親在世时,她每个星期两镑的工资,要抽出三十先令支付家用。现在,那三十先令全存进了邮局。报纸和收音机不断向她炮轰战争和死亡的恐怖消息,但她一想到那笔钱,心里就舒坦了许多。没多少,但一旦发生了什么……会发生什么呢,她说不上来。但生活十分可怕,没有什么公道可言。她母親可不就在自己25年来每天穿过的马路上给什么鬼货车撞死了——这不就足以证明了吗。生活既可怕又危险,因此,要把钱存到邮局去。不能辞去工作,要工作,要存钱。

她父親坐在收音机前聆听报道,买报纸研究,和死党争辩,想了解当权者那些复杂却又可笑的举动。日常生活溶人了口号和战争的吵闹声。街上谣言满天飞,军人到处可见。“都是希特勒搞的,”他气冲冲地对玫瑰说。

“或许是,或许不是。”

“是他开始的,可不是?”

“谁开始的,我没兴趣。我知道的是老百姓厌恶战争。战争却从未停止。战争叫我恶心——你们男人叫我恶心。你要是还年轻的话,必定也像其他人一样走了。”她语带指责。

“可是小玫,”他确实吓了一跳,“希特勒是该挡一挡的,可不是?”

“希特勒,”她不屑地说,“希特勒,丘吉尔,斯大林,罗斯福,全都叫我恶心。还有你们那当工党首相的艾德和。”

“女人没有逻辑能力,”他绝望了。

因此,他们不再讨论战争,他们忍受战争。渐渐,玫瑰也使用了别人使用的战争词语和口号。和别人一样,她知道一切都是空谈,世界上实际发生的,范围十分辽阔而且非常可怕,是她无法了解的。说不定所发生的十分美好也不一定,但愿她能知道——实际上,她并不想了解。最好的生活方式是继续工作,日子尽求安乐,不要担心,还有——把钱存到邮局去。

不久她换了工作,转到一家军火工厂去。她觉得该为战争做点什么,此外,工资比面包厂高多了。她也担任火灾警戒员的工作,常常熬到夜晚三四点,六点钟又起床清扫、烧饭。他父親仍做砌砖工,一个星期也有三四晚担任火灾警戒工作。两人总是又累又愁。战争延续下去,月复一月,年复一年,食物供应不足,保暖物资短缺。伦敦漆黑的旷野上,探照灯盘旋,炸弹呼啸而落,停电像块铅块,敲在人们的心灵上。他们收听新闻,看报纸,两人表情一样困惑,却也都勇气十足地耐心等待。战争就像一条长而黑的隧道,嘈杂万分,他们永远走不到尽头。

第三年,一个隂冷雾浓的早晨,杰姆从梯子上摔下,摔伤了背。“小玫,没事的,”他说,“我可以回去上班。”

“你不能工作,”她断然地说,“你67岁了。够了。你14岁就开始做工。”

“收入会不够。”

“会吗?”她得意地说,“你老抱怨我外出做工。现在应该感到庆幸吧?有你那点退休金和我赚的,省一点,每个星期仍然可以存一点。奇怪的是,”她沉思道,语中带着苦涩的幽默,“没有战争时,我一个星期赚两镑,而且还该感激流涕。战争来了,我薪水高得像女王。现在东凑西凑,一个星期可拿7镑。所以啊,别担心。你现在背这个样子,又有风濕,要是让我发现你溜回去工作,可会让我骂死了,不骗你的。”

“国家有战争,我怎能安坐在家,”他很不自在。

“战争是你引发的吗?不是,别乱来。”

日子对玫瑰反而好过了些。杰姆能够下床走动后,他替她打扫房间。夜晚回来,他还冲了茶等她,但她心中有股空虚,不能假装不存在。有一天她在路上见到乔治的太太,带着一个4岁左右的小女孩,玫瑰把她叫住。小女孩对她并不友善,玫瑰匆匆地说,“我只是想知道乔治的情形如何?”她回答得有点勉强:“他没事,到目前为止,他在北非。”她一边说一边紧抓小女孩,似乎想寻求安慰。玫瑰眼中涌出泪水。两个女人站在人行道上,迟疑不决,玫瑰于是讨好地说道,“你的日子一定不好过。”“总有一天会结束的,他们不再玩军人游戏时,一切就会结束了。”她的回答相当尖酸。玫瑰露出同情的笑容,两个女人突然消除了敌意。“有空过来坐坐,”乔治的太太缓缓地说,玫瑰马上接口,“好啊,好。”

因此玫瑰养成每个星期去一次的习惯。那个房子本来是为她而备的。她去,主要是为了那小女孩,琪儿。她私下自问:我当初是否决定不当?是不是该嫁给乔治?但她知道就算嫁给了他也没用,她的态度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有些事情看来是如此微小,如此不重要,可她都会蛮横不讲理,感情用事,且十分强烈。然而,时光不留人,她快三十了。揽镜自照,自己都会吓一大跳,只见一张惨白的脸孔,黑发垂挂,平直无力,消瘦的身材看来简直就像一只无肉的草虾。尖削的颧骨上两只忧郁的黑色眼珠焦急地回望着她。“这是因为我工作太辛苦了,”她安慰自己。“睡眠不足,就是这个原因,还有,食物太差,还有,工厂里的化学品……战后就没事了。”这是耐力的问题,只要拖过了战争,一切就没事了。没多久,她每星期所期盼的就是星期日晚上前去探望乔治的太太,带点小礼物给琪儿。夜晚她躺在床上所想的不是乔治,也不是工厂里可能对她有兴趣的男人,她想的是小孩。但这个战争,男人可能快死光了,她有时担心,一切可能都迟了。到时男人可能都给杀光,一个不留。但她父親实在需要她的照顾,他本来或许还能自立,现在是不行了。于是,她总是把一切恐惧、慾念推开,抱着信念,希望战争结束之后,可以吃得饱,睡得够,之后,人会变得漂亮些,之后,或许……

战争结束之前不久,玫瑰有一天夜晚,拖着疲乏的双腿沿着漆黑的人行道回家,心中突然想起,晚餐要烧的东西她什么都没买。当她转入自己那一条街道时,心中一阵不安,感觉有些不对劲。她朝他们住的那一端望去,马上吓呆了。只见熊熊大火中一堆堆的残垣断瓦。

起初她想,街道停电,一定是她走错了路。继之,她醒悟了,一手抓着手提包,一手按着下巴上的头巾,开始朝家的方向狂奔。街边有个大弹坑,她差点掉下去。她站直了身体,在炸弹碎壳和纠结的电线堆中跌跌撞撞摸索。到了原来的家门口,她站住了。门口有一堆人。“我父親呢?”她怒气冲冲地质问。“他在哪儿?”有个年轻的男人走上前来,说,“小姐,别紧张。”他一手搭在她肩上,“你住在这儿?你父親可能不幸丧生了/他的话毫无作用,她皱着眉瞪他。“你把他怎么了?”她责问他。“小姐,他们把他抬走了。”她无力地站在那儿,吃力地抬起头来打量四周,只见街道上所有的房子都炸光了。她推开人群走到地下室梯口。地下室的门松松地挂在门框上,但玻璃没破。“没事的,”她说,声音半高不低的。她从手提包里掏了一根钥匙,跨过一些砖瓦,慢慢走下楼梯。“小姐,小姐,”那年轻人嚷道,“你不能下去。”她没回答。她把钥匙[chā]进门里,但转不开。她用力一推,门朝铰键没有脱落的那边旋转而开,她走了进去。里面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火炉架上的摆设物掉得满地。马路上燃烧的房屋,光线照亮了地下室。她慢慢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放回原处。手臂突然被人抓住,“小姐,”声音充满了感情,“你不能呆在这儿。”

“为什么不能?”她反驳他,语中显露固执。

她抬头仰望,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痕,灰尘下飘。可是炉子上水壶还在烧水。“没事的,”她大声宣布。“看,煤气没断,煤气没断,表示事情并不太坏,说得通,对不?”

“可是整个房子的重量都压在那块天花板上,”年轻人含糊地回答她。

“房子一直都是在天花板上,不是吗?”她疲弱地说,跟他开玩笑,出乎他意料。他看不出那有什么好笑,可是她却咧开厂嘴笑。“好,什么都没变,”她轻松地说,但她脸上的表情却让人担忧,她全身肌肉好像紧紧地缩压在柔弱的肌肤上,在体内剧烈地抖颤而不外露。突然,她全身一阵*挛,她咬紧牙关阻止发作。“这儿不安全,”他再度向她警告。她顺从地环视四周检视安危,只见水壶和锅子放在平时的位置,和她有生以来每天所见的没有两样,桌布也是那张她母親所绣的。从裂了缝的窗子往外看,黑色结实的垃圾桶仍然可见,只是对面灰黑的房子已失去了踪迹,灰白的天空不断冒出红色的火焰。“我想是没问题,”她说,面无表情。她确实那么想,那是她的家,她觉得安全。她提起水壶泡了些茶,礼貌地问他,“喝一杯吗?”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端了杯子坐到桌子来,吹掉桌面上的灰尘,在杯中拌人了些糖。她手抖得汤匙打在杯子上叮当响。

“我马上回来,”他突然说道,然后走出屋外。他的意思是想找个有经验的人和她谈谈,但外面一个都没有,都跑到起火的房子那边去了。经过了一番犹豫之后,他想,迟些再回去看她,她暂时该没事。他到起火的那边去帮忙,帮到很晚,在他回家的路上才猛然想起:那孩子,不知怎么了?他差点就直接回家去了。他还没脱下工作服,一身又黑又脏,但他仍旧折回去,回到那瓦砾下的地下室去。在瓦堆下,有点微光。他弯身下望,看到桌上有两支蜡烛,旁边坐着个人在缝补东西。我,我……他想,然后走了进去。她在补袜子。、他走到她身旁,说,“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平安无事。”玫瑰继续缝补,平静地说,“对,我当然是平安无事,多谢你来看我。”她眼睛睁得老大,表情怪异,嘴chún抖得像个老太太。“你在做什么?”他不知所措,随便问道。“你以为我在做什么?”她反问,声调尖刻。她把袜子摊在手掌上,带着失落的眼神怔怔地望着,然后打了个寒颤。“你爸爸呢?”他小心地问。她瞥了他一眼,怒气冲冲,然后哭了出来。这样好些,他想,同时走上前去,让她背靠他,而且大声地说,“小姐,放松,放松点。”她没哭多久,几乎是一下子就把他推开,说道,“没有必要浪费了这些袜子,总有人穿得着。”

“小姐,没错。”他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他,这是她第一次用心看他。他个子中等,体型纤细,脸孔坦诚直率,看来似很年轻,实则头发已转白。一对表情愉快的灰色眼珠怜悯地望着她,笑容充满了温情。“这袜子,或许可以送给你,”她说。“还有他的衣服——他没什么好东西,但都打理得很好。”说完又哭了,只是这一次是轻声低泣。他和善地坐在她旁边,轻拍她搁在桌上的手,一再地说,“小姐,放松点,小姐,放松点,没事的。”他的声音平抚了她的情绪,她很快就止住了哭泣,擦干了泪水,声音恢复平常,说,“看,我多傻,哭有什么用?”她站起来,扶正了蜡烛,免得烛油掉到桌布上。“好了,我们不如喝杯茶吧。”她端了一杯给他,他们默默坐着喝茶。他好奇地打量她,她有点什么气质引发了他的遐想。她坐在半倒的屋子中,眼神疲乏又哀伤,但却是如此的不屈不挠,简直就像个街头的小顽童。她脸孔又瘦又小,乌黑的头发虽梳理整齐,却了无生气。她整个人,他认为,说不上漂亮。他一方面觉得她楚楚可怜,一方面却又深感不安。就像每一个在战时居住大城市的人,他对精神紧张,精神打击并不陌生,但他对玫瑰的情形,虽难以用言语形容,却感到她十分不妥。然而她毕竟仍相当清醒,于是他说,“你该睡一下,就快天亮了。”

“我该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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