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是大傻瓜!私底下,他颇以她为做。想想看,像玫瑰这样的女孩子,多年来一直和她父親相依为命,和关在尼姑庵里的人没有多大的区别,三十岁了才和男人上床,人家一定会以为她有什么问题,但她并没任何问题!他白天上班还会想到夜晚和她在一起的情形,欢然失笑。玫瑰,她没问题。然而,慢慢的,自豪被疑虑吞没。这么多年,她仍小姑独处,这不太自然,何况,她人长得也不赖。想当初,他还觉得她丑得很,不禁哑然失笑。现在,她拥有自己的地方,沉浸在爱河之中,心情愉快,的确是姿色迷人。她脸变得柔和起来,细瘦的脸颊柔嫩白皙,深邃的眼睛親切信人。总是像只柔顺的小猫,温和地迎接他回家。带她出去看电影,总会引来其他男人的注目。他走在她旁边,心中十分得意。然而他会是第一个敲开她的心扉看个究竟的男人吗?嗯,不太可能有什么问题,没有道理。
他和玫瑰谈到了这件事,柔顺的小猫突然伸出了尖锐吓人的爪子。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些话之后,“你想知道些什么?”她冷冰冰地问他。“这,这,小玫,关于乔治那家伙,那个你说你仍是小女孩的时候就要嫁给他的那个人。”
“怎么样?”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们交往了多久?”
“三年,”她答得非常干脆。
“三年!”他大叫,从没想过事态会这么严重。“三年好长啊。”
她看着他,眼神中有责备,也有乞怜,他完全不理解。就她来说,杰米给她的快乐是她前所未有的。乔治不过是个记忆罢了。她告诉自己,杰米是她的第一个爱人,她并没说谎,她确实感觉如此。而他现在这样质问她,对自己失去信心,减少了她的欢乐,使她对他,对自己都无把握。他怎么可以这样的摧毁了他们的幸福!她责备的眼神中添加了蔑视,她带着非常明显的批判眼神注视他,杰米感到心中暴跳如雷,充满诧异和绝望——她竟然用如此的眼神待他!那,这就证明她是在说谎了,她说他是他的第一位——假如她是这么说的话……“可是小玫,”他狂哮,“哪有道理。订婚三年,而你告诉我……”
“我什么都没告诉你,”她向他指正,说完站起来,收拾碗筷准备冲洗。
“那我总是有权利知道的,对不?”他大叫,一脸不高兴。
这可犯了大错。“权利?”她问他,一本正经,充满了藐视。她不再是玫瑰,而是个老得多的人,就像是她母親在说话似的。“是谁在谈论权利?”她手势轻熟地把盘碟丢进加了洗洁精的热水中。“男人!我可没问过你你从前做过些什么,告诉你,其实我是没兴趣。而我从前有过什么,假如我有过什么的话,也不应引起你的兴趣。”说到这儿,她打开水龙头,水声制造了另一个障碍。她耳中充满了水声,心中却想:男人,他们总是把事情搞坏了。她已忘了乔治,他已不存在。然而杰米却把他揪回来,迫她思考,叫她不得不自问:我当初是不是也那样地爱她?像爱现在这一个这样?假如她和乔治在一起的时候,也像现在她和杰米一起时一样快乐,那爱的意义就要降低了,变得模糊不清,平淡无奇。杰米好像是故意要刺激她似的,不管怎么说她是有这种感觉。
穿过自来水的啪啪声,杰米叫嚷道,“那我是不该感兴趣的艹果,是不是?”
“对,你最好别感兴趣,”她向他宣告,双手洗刷滑热的碟子,眼睛则冷冷地凝视前方。“那事情就是这样子的了?”他又嚷叫,怒不可遏。
她没回答他。他仍然身靠桌子坐着,低声咒骂玫瑰,但对眼前的混乱情况,并未失去理智。他虽然觉得自己的男性占有慾遭受藐视,遭受侵害,然而她一定也同样感到他对她不公。她既无宽忍之意,他只好走过去,双手环抱她。这个一脸孤傲的受伤的女人必须加以安抚,恢复为那可爱恰人的小甜甜。他逗她,“小辣椒,小小猫,你就是这样。”他拉她的头发,拉开她的手不让她抹碟碗。她仍然没有反应。然后他看到泪水滚下她那僵硬倔强的脸颊,他洋洋得意,抱起了她,放到床上去。毕竟,一切都十分容易。
也许不是那么的容易。那天深夜,玫瑰在黑暗中问他,“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声音刻意显得十分的不在乎。他僵住了。他忘了,或是说几乎忘了这件事。见鬼,她还不满足吗?他不是几乎每晚都在这几度过的吗?看到她对他的诸多要求,那和结了婚还有什么不同。“小玫,你不信任我吗?”他终于开口反问她。“我信任你,”她说,但语气不是那么的坚定。“我有些原因,现在不能马上结婚。”她静默不语,而静默却像是悬在黑暗之中的问话,隔在他们中间。他没回答,只是转身吻他。“我爱你,小玫,你明白的,对不?”对,她明白。但大约一星期后,有一天早上他出门时对她说,“小玫,我今天晚上不能来,我得花点工夫准确这个考试。”他看到她瞟了一眼那张她替他买的书桌,他一次都没用过。他急忙说,“我明天就来了。”急着避开她那困惑不解的眼光。
她突然问他,“你太太担心你了?”
他倒吸了一口气,瞪着她,问,“是谁告诉你的?”她嘿嘿冷笑。“喂,是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她语存不屑。
“那一定是我在梦中泄出来的,”他自言自语,一脸着急。
她哈哈大笑。“‘谁告诉我’,‘梦中泄出’——你一定以为我是傻瓜。”她摆出一个既熟悉又叫人受不了的手势,转身拿起一块擦碗布。
“别擦了,盘碗够干净的了,”他高声吼叫。
“别对我吼叫。”
“玫瑰,”过了一会,他恳求道,“我本来是要告诉你的,就是说不出口——我试过了,常常。”
“是吗?”她说,就这么两个字。她那个“是吗”常叫他怒火中烧,像是对他极度不信任的宣言,对他,对全世界的男人一种全然的漠视。她似乎在说,“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值得信赖——我自己。”
“小玫,她不肯离婚,她不给我自由。”他从上星期的一部影片里获得灵感,口中冒出了这几句戏剧化的台词。他觉得不好意思,但她脸色软化了,说道,“你该早点告诉我。”听到她声音中的怜悯,他再度访惶不安。她不由自主转身向他,伸手抱住他保护他。他把头靠在她肩上,过去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他正逐渐被卷走,对自己的青行,完全控制不了。见鬼了,他心中想,即使为她的柔情所软化,他依旧认为,那简直是见他的大头鬼,他绝对无意叫自己和玫瑰陷入此境。她仍然抱住他,低头靠着他的头发,安慰他。但从她的姿态感觉得到仍有一股僵硬,她等着他的回答。最后她开口了,“我想生孩子。我不年轻了。”他扣紧了环在她腰上的双臂,心想:我可没想到这个。他已有了两个孩子。继之又想:她没说错,她是该有孩子。可记得她为了那个轰炸中的孩子搞得如何心神不宁?女人是该有孩子。想到她将怀着他的孩子,心中涌起了一阵自豪。她要是怀孕的话,他将十分高兴,但却更加茫然。玫瑰说,“杰米,再去问她,叫她和你离婚。我知道女人一谈到离婚就会咬牙切齿,可是如果你好好和她谈——”他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她。“你今天晚上就和她谈?”她楔而不舍。“这个……事实是他今天晚上根本就不打算回家。他想一个人过一个晚上,去酒吧喝一杯,找几个老友,甚至看一两小时的书。“你今天晚上不回去吗?”看到他的表情,她难以相信地问他。“我想回去,可是我不能,我得看点书,准备这个考试。小玫,我只要努力,一定考得过,那我就有了文凭。现在,我东也不是,西也不是。”她叹了口气,接受了,但仍向他恳求,“那明天回去,去问她。”
“可是小玫,我明天要来找你,你不要我吗?”她不由自主叹了口气,然后露出微笑。“杰米,你简直是个娃娃。”他开始花言巧语,“小玫,来,乖,親一下。”他觉得离去之前,绝对有必要使她恢复温柔、变得放松、热情,他才放得下心。她是恢复了些,但并不完全。她额头上有一条皱纹,嘴形严肃而哀伤。哦,见他的鬼,他心想,开门出去了。通通见他的大头鬼去。
第二天晚上他急着回去找玫瑰。前一天,他在酒吧里喝得兴高采烈,和珍珠调戏了一下,冷言冷语谈论女人,谈论婚姻,最后回家去睡觉。第二天一早和家人一道吃了早餐,避开他太太讥讽的目光,头重重地去上班。到了工厂,和往常一样,他总是工作十分专注。工厂规模很小,制造精密器械。他技术高超,身份却是普通的工人。他自己知道,而且老早就知道,只要加把劲儿,就可轻轻松松通过考试,在金钱上,提升为中产阶级。他关心的也只是金钱而已,社会地位他倒不在乎。他太太多年来一直唠唠叨叨要他上进,他总是很不耐烦,因为他太大最关心的就是出人头地,胜过邻居。而他讨厌这一点。但她虽说错了理由,说得却没错。其实只要每天晚上苦读,一年就够了,一年又算得了什么。不算一回事。而考试一向难不倒他,那一天在工厂,他决定回去时要告诉玫瑰,以后会少见她一些。他生气地咒骂自己,说是她一定会理解,男人有他的责任,他只有四十岁,毕竟……然而,就在他对着幻想中的玫瑰说话时,脑海中浮现了那张她替他买的书桌,放在客厅里从未动用过。“唔,可是谁阻止你读书了?”她会一脸困惑,问他,千真万确地困惑不解。但他知道,他无法在那儿念书。其实在他碰见玫瑰之前两个月,他已开始每晚认真地准备。那一天,他咒诅命运的捉弄,让他和玫瑰牵上了关系。下班后,他迫不及待赶去,似乎赶不上吃饭时间,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他心想她会对他冷若冰霜,然而她却投人他怀中,像是几个星期未见面似的。“我挂念你,”她抓住他不放,“你不在我好寂寞。”
“才一个晚上而已,”他说,心花怒放,放下了心头上一块石头。
“你上星期有两个晚上没来,”她说,一脸悲凄。他马上变了脸。“我不知道你还在做记录,”他说,脸上想挤出点笑容。她似乎觉得不好意思。“我只是很寂寞,”她问心有愧似的吻他。“毕竟……”
“毕竟什么?”他得势不饶人。
“你就不同,”她为自己辩护。“你有——其他的。”说到这儿,她避开他的眼光。“而我,上班,回家,然后就等你。除了你,我没有什么可盼的。”她说得很快,像是担心会惹怒了他。说完,双手环绕他的脖子,吻他,讨好地说,“我烧了些你喜欢的东西,闻到味道没?”她又恢复为那个热情洋溢的女人,他心中喜欢的女人。稍后他对她说,“唉,小玫,我有点事要告诉你,那个考试,我必须开始准备。”她马上接口,高高兴兴的,“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你在那张桌上念书,我在这边缝纫,多好。”她似乎感到十分高兴,他听了心却凉了一截。这对他们的浪漫恋情实是一种侮辱,她怎么能够不在乎他念书不理她,而她竟然还提出缝纫这种平淡无奇的事——就像一般主婦一样。之后几个晚上他都和她在一起,热情如火,缠缠绵绵,因此,听到她叫他念书,心里就有点难受。她怕他反驳,匆匆地说,“杰米,你要是要念书的话,别管我。”他哈哈笑道,“哦,去他的什么考试,我要的只是你。”她听了很受用,只是额头上的皱纹因思索而加深了。在他第一次提到了他太太之后两个星期左右,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跟她提到了离婚的事没有?”
他转开了脸,敷衍地说,“她现在还不肯听。”他没看她,但感觉得到,她正疑心重重地凝视他。他一腔怒火,要极力控制才不会爆发。然而他也有点愧疚。可是为什么要愧疚,他不懂,这比为什么要生气更加难懂。因此,他一下子变得兴高采烈的,她也受了感染,两人于是又笑又闹的,像小孩子。“你就是太古板了,太古板了,”说着,拉扯她的头发。“古板?”她不为然地琢磨那个难以消化的词语。“女人就是想结婚。你干嘛要结婚?我们不是很快乐吗?我们不是彼此相爱吗?结了婚,什么都会给破坏了。”这种理论性的论调总是把玫瑰搞得头昏脑涨,她得一样样分开,才理得清头绪。但她虽一脸困惑,对那发表这类高论的聪明脑袋,却有相当的敬意。她一边思考,各种情感则无言地缓缓地、深深地流遍她全身。她从深陷的爱情之河当中,深情款款地喃喃而言,“哦,你——你,就会说,说不过你。”“男人喜欢一夫多妻,”他心情十分愉快,“真的,有科学根据。”“那女人呢?”她要捍卫自己。“女人不喜欢一妻多夫。”她认真地想了想,那是她的个性,然后疑惑地问:“真的?”“要命,”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