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块绊脚石。她若不在这儿,只需一个眼神,沙新就会潜入她房里来。现在可好,那一家三口情浓于血地粘乎在一起了,她这边彻底冷清。她甚至突然起歹心,希望沙新老婆的户口办不进北京来,这样她坐完月子就得回济南去,沙新独自一人在这里仍可以招之即来。
想想沙新算得上一个不错的情人,明知她与社里几个男人有染,且都是副主任以上者,仍然不嫌弃她,与她配合默契,为她的诗集画册写评论。小季有段时间实在很感动,甚至横下心来准备把那几个全部辞退,一心跟了沙新算了。岁月不饶人,转眼就三十岁了,总这样下去只能走下坡路。
可她那颗不死的野心不允许她跟定沙新这样的穷书生。她早看出来了,沙新不会有什么大的前途,既当不了官也成不了大理论家。或许这样艰苦奋斗到五十岁会成了个理论家,那还关她季秀珍什么事?她不愿意陪他那么艰苦卓绝地苦熬。人生是太匆忙了,女人的大好年华尤其短暂,经不起这样的磨难。她可以凭着自己的才华争取三十五岁闯出来成为中国的一位女画家女诗人并且在国际上占一席地位。或许那时再让沙新蹬了他的土老婆还来得及。也许那时她不会再看得上沙新,会有更多的大才子来拜在她的石榴裙下。她最羡慕两个女人,一个是美国的斯坦因,那种风光,无人可比。三十年代最有才华的男性文人全围着她转,她可以对他们发号施令,好不威风。另一个是中国的冰心,一个最幸运的女作家,无论怎样改换朝代,她都是那么一静如水,朝朝代代都把她捧着供着,过着中国最贵族文人的生活,永远是一个吉祥的象征,超越了任何利益和斗争,自成一个中心。可她季秀珍没那命,注定是苦巴巴的红颜薄命人儿。
她赤着身子在写字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揩去脸上的浓妆,一丝丝地露出本来面目。老了,老了,无论怎样保养,什么sod蜜也无法隐去那细密的皱纹。一次次的美容,只能使她容光焕发几天,接下来则是更大的失望和苦恼。她想去做祛纹术,可又惧怕手术失败后这张脸变成僵硬的木乃伊似的面具。眼看着一些电影演员做了祛纹手术都变成了没有表情的动物,皮子紧巴巴地包着骨头,不敢大笑不敢悲伤,生怕把那层拉紧的面皮崩裂。纯粹是刑罚。
多看几眼,还好,这幅面孔似乎纯了许多,有点像很纯很纯的女中学生模样。可这一对高耸的rǔ房和丰腴的肢体却分明透着一个成熟女人的誘惑,连她自己都几乎要爱上这天作天成的美人胚子。
母親肯定说她的親生父親就是她的父親季老头,可她一点看不出自己哪儿像老季,只有照镜子,前一面后一面对照,才会发现自己左耳下方有一块与季老头同一位置同样形状的黑痣。母親肯定说是和季老头合作怀上她的,绝对没错。只不过因为老季太老了,这方面只是偶尔为之了。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和一个苏联专家团的什么罗夫在一起,那什么罗夫很是高大英俊。后来一声令下苏联专家全撤回去了,中苏反目为仇,罗夫连张照片都没留下就急匆匆上飞机走了。罗夫不怎么会讲中国话,小季的母親倒早已说得一口东北话,据母親说他们在一起不怎么说话的,纯粹是一对动物那样。可疑的是,小季怎么会完全没有老季的特征?为什么左耳根上偏偏有一颗与老季一样的黑痣?这甚至成了一种神秘的生理学现象。难道人也可以是几人通力合作的杂交品种不成?季秀珍是个文化人儿了,读了点这方面的文章,似乎明白了一点。怀疑自己兼有俄罗斯、中国与大和的血统。真是奇人。而母親却不无骄傲地告诉她:“不管你怎么像别人,我还是看你像日本人,是青木家的后代——你的腿是罗圈的,跟你外公一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于是母親为她起了个日本名字叫青木季子,在家就叫她季子。老季头儿是个老实巴交的山东人,仍然朴朴实实地叫她秀珍,跟姐姐排成一串,有秀玲秀芬秀艳秀芳什么的一串。但季子从来就不把那一大串玲玲芬芬艳艳芳芳之类当回事。她跟她们长相大相径庭。那一堆姐姐就像近親繁殖的一群呆傻弱智儿,吸收了两个人的缺点:一个个罗圈腿小挫个儿,这是大和民族青木什么家的特征;膀大腰圆粗骨节饼脸,这是老季家的特征。这几样拼一块儿,真是惨不忍睹。长大了懂了点优生学,季子真怀疑青木家的人祖先就是老季家的人。中国人和日本人通婚,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可她季子不同了,那风采绝不属于季家,尤其那挺秀的鼻子,美丽的眼睛和一身雪白的皮肤。就是那腿有点弯,但因为个头高,不明显。
以这等天生丽质之身,却混在那个肮脏愚昧的家庭中,季子从小就怀着莫大的屈辱,像那个被偷换了的王子穿着破衣服一样难受。
“文化大革命”中母親的身世被公诸于世,几乎成了全市第一号大破鞋,人们开斗争大会、押她游街,脖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破靴子。脑袋给剪得像长了秃疮一样疤疤瘌瘌不堪入目。季子和她的傻姐姐们也被一根绳子挂成一串,跟着母親游街。还好,那时她人小,没怎么发育,看不出天生丽质来,否则她肯定要当成什么标本来展览。从小她母親就不敢打扮她,总是破旧的衣服,短短的运动头,脏兮兮的脸,把她弄成一副野孩子模样。这样就不会招人嫉妒。好容易熬到改革开放了,她的日本血统一下子成了人们最羡慕的东西。她不是中国人,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你是日本人!日本人!你要回日本去。可她母親却早已变成了一个中国的家庭婦女。连日本话都忘了,根本不想回日本去,一点也不想。她说她同家人早没联系了,就是有,也不去联系。她家人当年不拿她当人,因为她是父親的私生女,从小就受全家人欺负,是她自己选出家当「妓」女的。小季恨透了这个让她痛苦了二十几年却沾不上半点光的日本母親。她不再回家,不要见那一家牲口样的人。她只能自己来闯世界了。
这段隐私她只对沙新一人讲过。她和沙新说好不做夫妻只做情人,因为沙新说老婆还是朴素贤慧的好,跟她季子迟早会离婚的,倒不如永恒情人下去。情人当然只讲情,事情简单纯洁多了。他去济南开会组稿,“拐骗”了一个大学生做老婆,季子倒全不在乎,还时时打趣他。张艳丽偶尔来移民楼住住,季子就当一般同事偶尔来屋里坐坐,没什么话,只是借点油盐味精而已。张艳丽一走,她又和沙新恢复那种秘密的合作。沙新常在半夜里潜入季子房里,黎明时再潜回自己屋里,居然一直没人发觉。当时小门与沙新同屋,这人睡得死,只记得有时沙新开门去上厕所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压根儿不知道,这个整天浑吃浑喝浑睡的小胖子真正成了一个浑蛋。再后来沙新说他老婆怀孕了,要来北京坐月子,季子就觉得自己的末日到了。于是她加倍疯狂地与沙新来往,要让他站好最后一班岗。沙新果然恪尽职守,随叫随到。只是每次做完事以后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次竟然听到楼道里有人起床走动了季子才醒过来用力摇醒了沙新。沙新睁一下眼坐起来,四下张望一下就又做壮烈牺牲状直挺挺倒下去大睡不已。那天季子十二分感动,跳下床去倒了一盆热水,用毛巾沾了水绞干为沙新一片片地擦了个干干净净,然后给他喷上香水,沙新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外面已是人声鼎沸,人们忙着上厕所洗脸做早饭,这时候沙新是出不去了。只好囚在季子屋里。
“这阵子你怎么这么不要命?”沙新问她,仍然半睁半闭着眼睛,声音半死不活。
“还不是因为你那个艳丽要来?到那时候我只能干看你们过好日子,渴死我呀!”
“那就先涝死,是吗?”
“嗯。”
“你也不怕抽干了我,真是没半点良心。”
季子不知怎么哭得十分伤心,也不知怎么向沙新道出了自己的身世,大概那天是她真正感动的一天。
沙新听了这个天方夜谭似的故事,像打了强心针一样兴奋激动,紧紧搂住季子。瑟瑟地抚mo親吻她的每一寸玉肌,撩得季子寻死觅活,坚决要求沙新再卖一次命,沙新也早已无法自持,应声而动。然后几乎喘死,但仍然断断续续地喃喃:“天啊,日本人,日本人。”季子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气得涨红了脸狠狠咬住他的胳膊,痛得他ǒ刁住被子大叫。
“你们这些男人顶不是东西!”季子为他揉着几乎渗出血的牙印子说。“你以为你折腾了日本女人呢。咬死你!”
沙新抱住她哽咽着:“我真为你惋惜季子,真的!你是全中国最悲剧的女人了。凭什么让张社长这臭老头子享用你!这个老棺材板!他怎么配!”
“你倒要摸着心口问问你对得起对不起我?一个大书呆子,也配跟我?现在明白我是谁了吧?我就是图你心好。每跟你一次,就是报复他们一次。我对他们讲过跟你的事,就是让他们生气,让他们妒忌。你这辈子别想在这儿混个一官半职的,除非他们退休死了。后悔吗?”
“一点不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男子汉敢做敢当。”
“别信誓旦旦的,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他们的乌纱帽要紧。”
“可你最悲剧了。那个最实惠的日本血统等于零,除了童年时给你灾难,还有什么?那个老实巴交的父親又能给你什么?你这个中日友谊的结晶跟孤儿有什么两样?”
一番话几乎把季子说得哭昏过去。随之沙新抓住季子的手狠狠抽打自己的脸,痛不慾生地喃言:“我帮不了你呀,帮不了你!季子,你为什么这么心比天高呢?为什么非要当画家当诗人?为什么不像你的姐姐们一样丑?为什么不是个傻子?”
想起沙新那副样子,季子只觉得又激动又好笑。世界上还有这么纯真的男人,也真不容易。可这样的好男人往往是靠不上指望不上的,他们在人生的搏击中往往是些窝囊废。这种人只能当情人用。真正用得上的还是张社长和劳思贵这种无才无德但有本事的男人。这世界就这么矛盾,让你谁也圆全不了。亏得季子老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才什么都做得出,做得无所畏惧,做得问心无愧坦坦蕩蕩毫无牵挂。偶然动了情像对沙新这样,但过去得也快。她是没有找到一个值得她全身心奉献的人,才像现在这样,还是因为她认定那只是幻想而已干脆不去想它?她自己也说不清。有时理想的实现和理想的破灭压根儿是一回事,都足以让人获得解放。不去想它就是了。但季子永远不会忘,她在上初中时的某一天就不再是小女孩儿,在一双男人的手下她片刻间就成了女人。就在那一刻她明白了男人是什么东西。
那会儿她刚十二岁,上初一,还像小学生一样天真可爱。家里的姐姐们恨透了她,不跟她玩,经常背着父母打她骂她。因为她最小,母親让她睡在热炕头上,紧挨着炉灶。可每天她都会冻醒,醒来总发现被子在脚下堆着。她知道是姐姐们使的坏给她掀了被子,就自己把被子缝成一个简睡。姐姐们气急败坏,就趁父母不在家时脱光了她,轮流打她,骂她是杂种,似乎她们不杂种。她们最仇恨她那身雪白的皮肤,用长长的指甲掐她拧她。她实在受不了,只好向父母哭诉。父母一气之下把那几个傻丫头狠揍了一顿。那天满屋子鬼哭狼嚎,像杀猪一般,招来满院子看热闹的。
就打那天起,同院的刘叔叔对她特别好起来,有时给她吃一块糖有时塞一块蛋糕给她,每当看到姐姐们欺负她,就把姐姐们骂一顿。季子觉得刘叔叔像父親一样,但比父親年轻多了,因此比父親更让她觉得親切。刘叔叔有点文化,季子的功课他也能给指点指点,慢慢地季子往刘家去的勤了。那天刘家就刘叔叔在,他帮她做了几道正负数题,就问她姐姐们还打不打她。她说打得少了,可打得狠,都把身上掐烂了。刘叔叔嘴上骂着姐姐们不是东西,一双大手开始抚mo季子。季子那天觉得十分温暖,让他抚mo着结了痂的伤口很癢很舒服,不知怎么有点困,就倒在他怀里迷糊起来。她不记得父親曾这样抱过她,父親不曾抚mo过她。她从小就渴望父親抱一抱,但那个老头子只会抽烟袋锅子,一连串地干咳,时不时吐一口浓痰在地上,用脚一搓。母親没功夫疼爱她,整天忙里忙外操持家务。现在让刘叔叔这么爱抚着,她有说不出的幸福。“真想让你当我爸爸。”她红着脸说。刘叔叔笑了,说:“我不当你爸,爸爸不是这样的。”说话间早已替她解了衣服用力搂紧了她。那一刻她眼一黑就昏了过去,睁开眼时刘叔叔也早已脱光了衣服,正大喘着气汗濕濕地紧紧搂着她躺在床上。她有点怕,没有让光身子的男人这么搂抱过,只觉得刘叔叔跟平常不一样了,脸变成横的了,眼睛有点鼓出来了。她想挣脱他,可不知不觉地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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