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北京 - 第四章 季秀珍与她的“同情兄”们

作者: 黑马21,266】字 目 录

柱来系里教古代史。李红兵也发扬当年抢铁柱为夫的作战精神,发动所有关系留铁柱。她最有力的武器就是:如果不留铁柱,她就不留校,坚决回铁柱的那个省。教育系为了保住李红兵这个研究生,首先要保住铁柱。最后还是铁柱聪明,不动声色地给晓兰打了一个电话。晓兰早已随着父親的解放升迁回了北京,父親的官一天比一天做得大。晓兰不忘旧情,只一个电话打给父親的秘书,事儿就解决了。连李红兵都搞不清怎么解决得那么快,一直以为是自己奔波的结果,自以为对铁柱恩重如山,动不动就训他:“要不是我,能有你今天?”

铁柱来“向导”之初,也是住在移民楼的集体宿舍里。一间房号,恰巧是现在季子住的这一间,这令季子备感親切,似乎是铁柱穿过的衣服穿在了她身上,很有切肤之感。铁柱说那时红兵一家五口人挤住,没有他们的地方,红兵也常来移民楼过周末,他们的女儿就是在移民楼里有的。这话颇令季子心跳耳热,似乎觉得她现在睡的那张床就是铁柱和红兵孕育女儿的交欢之床。谁又能说不是呢?集体宿舍里那几张吱吱乱响的破木头床是五十年代就扔在那里的,一代接一代地载过多少男女,上面又诞生过多少生命?可惜那床不会说话,否则它会向人们讲述不知多少个动人的或恶心的故事,或许她和沙新是在这张破床上最疯狂傲爱的一对。说到移民楼,铁柱大发感慨,叹息十几年光隂倥偬而逝,叹息自己三十岁才进入出版界才在北京白手干起事业来,叹息自己没有根底难以再上一层楼。北京纯粹是个官官垒起的大楼,一麻袋一麻袋的处长,一卡车一卡车的局长,没个靠山真叫难混呢。进了北京,乡親们就认定他前途远大,非当上官不可,他必须铆足劲去混个官,从芝麻官干起三步并成两步往上挤,三十岁开始,不只争朝夕不行。刚进社里,精神上真叫紧张,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得照顾到了,谁也得罪不得。慢慢摸出点门道,清楚了该靠近谁该踩谁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但有一条必须记住:公开场合少说话,耳朵眼睛永远支着睁着,领导面前顺着。好累呀,铁柱说。其实他有自己的思想,对上头不满的地方多了,但不能说,他要迅速混上去,当了社里的头再甩开膀子按自己的办法来。这是多少人升迁的策略——韬光养晦。否则就得壮志未酬身先去——调出,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最光彩的一章是那次苦肉计。那年突发急性胆囊炎做了手术,仍然身上吊着一只流满黑色胆汁的塑料袋来上班,一个个找大头儿们轮流谈工作,谈自己的出书设想。那个病歪歪的样子感动了不少人。那次胆囊炎得的真是时候,帮了他大忙,千载难逢。出院不久就提了哲学编辑室的副主任,副处,算入了北京城的官线。后来又赶上要出一套革命传统教育丛书要找中央首长题字,这类书没大人物题字谁肯订?教育就得有最传统的人题字才能教人育人。找来找去找不到大头儿,社领导急疯了,发动全社的社员去找门路,谁找到了可以算有突出贡献者提职定级时优先考虑。铁柱瞅准这肯綮儿,起用了久未联络的晓兰。她坐车送来五位老人的题字,个个儿人名金光耀眼。社领导夹道迎接,晓兰并不睬他们只一味叫堂哥与柱子说笑。人们这才知柱子有这等背景。前几年铁柱默默无闻地白手起家的做法立即变成一条优秀品质:不倚仗权势,自力更生。这样的人才实属难得。现在,哪个不是见缝下蛆地找靠山?八杆子打不着的親戚也能当大树靠,全靠吹拍,弄成親上加親。可铁柱却从不提这门大伯堂妹。这样的好青年竟在“向导”埋没着,着实令头儿们不安。头儿们猜测铁柱或许是老人家有意安揷在基层锻炼的。再炼下去“向导”的名声就坏了。意识到这问题的严重性,大家马上整理铁柱的先进事迹(提着胆汁上阵的事当然算“披肝沥胆”了)上报主管部委,要求提拔他当副社长。没成想上头更重视这问题,一个批示下来调他进部里当处长,干了二年就升副司了,分工抓新闻出版。

混出个人样才去见老人家。老人家倒嗔怪为什么不早来家里坐坐?听说他才在一个不起眼儿的小司里当个副司长,老人家嘱他再打磨,什么时候有合适的重要岗位了让他动动。那个什么部什么司毕竟还是基层单位,干不出大出息。

铁柱难过,晓兰也为他鸣不平。机遇真太不平等了。不少人大学一毕业就进部委,干几年混个处级都可以对“向导”这样的局级发号施令。某某不过是82年毕业的大学生,不知怎么从学校一毕业就当上省的团书记再往部里一调就专负责管“向导”这样的出版社。此人根本不懂出版,却可以对“向导”的老出版们指手画脚,弄得人人嘲笑他。晓兰一个同学就分配进了什么委当秘书,进了写作班子,那个班子就是局级,极能影响政策的制定。晓兰一说那个局级写手就撤嘴,说那个人十分平庸,就是机遇好,走了短平快的路子有了大靠山就发了,一晃成了精英,开始不可一世不知姓什么了。她说就凭铁柱的才华和笔杆子,如果机遇好,准比那几个精英同学混得强。老人家很看中他的才干,说不定什么时候再组什么班子时晓兰着推荐他去,老人家准喜欢。晓兰嘱咐他在下面好好干,注意影响,千万别有什么闪失,老人家一辈子铁面无私行得正,不能因为铁柱个人的闪失给老人家的声誉抹灰。

铁柱分工主管“向导”,但对张大壮之类的人仍然无能为力。他是很想让“向导”变一变。也算自己的一大政绩,可张大壮们坐着山头,他只能宏观控制,具体事一点也不能替人家做主。因此他只能等张大壮这班人马退休,才能从上到下彻底改革了“向导”。张大壮们早有对策,决不肯轻易退休的。据说国家有政策,有高级技术职称的退休年龄可放到65岁。于是大壮们就人人闹一个编审当,相当于正教授。其实他一本书也没编过,要这个衔儿就是为了延长五年在“向导”的领导地位。铁柱对此毫无办法。

听说季子要走,铁柱很动情地挽留,说等大壮们一退他就回来当社长,干实际事儿,放弃那个有职无权的破副司长。将来可以搞股份制什么的,把“向导”办成全国连锁公司。可季子却一味自私自利没眼光,对前途丧失信心,决不肯留下来。她说等“向导”变好了,她会义无反顾地马上杀回国来为之锦上添花。可现在她等不起,不想为一个未知数的出版社献身,生命太短暂了。铁柱颤抖着推开她,压低声音愤怒地说:“你们就考虑自己,出去,挣几块美元,都像你们这样不顺利就跑,中国还有什么希望!走吧,全走吧!我会干一番给你们看,我会成为中国出版界的骄傲的!”

季子留给他一幅画,题为《小鸟听不懂大树的歌》,是一幅写意画。他苦笑着接受了这幅画,把它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记住,我也是移民楼出身,我懂你的歌。别忘了,我比你不幸,因为我不能逃跑,我老了。但我也因此可能比你有前途,因为我是在做背水一战。我不指望晓兰的父親把我弄进什么班子去,我没有背景,不过是个农家穷小子。大部分中国人命中注定是跑不出去的,跑不出去并不意味着就地挨宰。但跑出去的并不等于不被宰杀。天知道,我们都会有什么结局。”

如果说季子在上飞机以前还有什么牵挂,似乎就是这个铁柱了。似乎没有得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但季子绝不肯因此与他同舟共济。生命是个人的生命,似乎最终的价值还是在自我的完善上而不是对爱的奉献。正因此,她觉得自己走得义无反顾,相信在大洋彼岸会有新的爱在等待着自己。生命似乎因为有变幻的爱的体验而更加丰富,为她的艺术开辟着一个个新的境界,提供着新鲜的感受。季子相信,自己是个永远的情人,永远在追逐爱的誘惑。

此时此刻,季子似乎已生出一种飘然去国的感觉,澳大利亚这个神奇的岛国吸引着她的首先是一个人,一个中国人,而不是别的。她一定要去找他,要走进他的世界,弄懂这个男人。季子知道,她每弄懂一个情人就会从此甩掉这个情人的影子,不再回首他。她怀疑自己是那种雌性虫子,与雄虫交配后就要吃掉雄虫。

那个隂郁的男人几乎与她交换了通姦的目光,在一群人中,只一个多小时,他们没有说上几句话,但他们分明占有了对方。季子无法拒绝他的目光,那是两束穿透力极强的目光。他听说季子要去澳大利亚,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他把他在悉尼的地址电话详详细细写了下来给她,“后会有期!”然后扬长而去,那一晚他只和季子跳了一圈舞,跟别人几乎不说话。

那个春夜,季子在宿舍里艰苦卓绝地涂着她的新作《黑土地上的生灵》。春风吹拂着帘纱,几丝和着土腥气的春雨徐徐飘进来。季子的心一颤,浑身似猛烈地碎裂了一下又重新成形。每年春天的第一场雨都会这样震颤她。她无法平静地作画,一股狂躁在体内涌动。她忙点上烟倚在窗口上悠然吸着。窗外是沿长安街而建的高大屏障一样的居民高层楼,挡住了眺望长安街的视线,但长安街上的车马喧闹声却声声入耳,鼓噪着慾望。她真想推倒这一排高层建筑。一墙之隔,一墙之隔,似乎她的生命与世界之间也是一墙之隔,一堵永远冲不破的高墙。最无奈的是她知道墙外是什么。她跳下窗台,又操起画笔,重重地涂着那片黑土地,那是春天化雪后刚刚犁开的黑土,像一道道黑色的波浪翻滚着,有几片残雪还顶在田垄上像一个个白色的精灵。几个变了形的男人绷紧肌肉在扶着驴拉的犁,脸上裂开着狂烈的笑纹,黑黢黢的脸,只露着眼白和白牙。几个女人袒着半个雪白的胸脯子给孩子喂奶,脸上同样撕裂着大笑,眼白和白牙。远山一片茵茵浅绿,似乎有一条仍然结冰的白亮亮的河绕着山脚。季子透过烟雾似乎看到了家乡的一幅图卷,好像那是萧红的《呼兰河传》里的景色,她一直让这幅景色躁动在自己心头无法自制,今天终于画了出来,一股能量得到了释放,不禁瘫软在沙发上。

门响了,进来的竟是吕峯。一年多前他辞职奔深圳做买卖,一看就知道发大了。油光可鉴的头发,金丝镜,名牌西装革履,浑身的派头。

看着季子的画,吕峯感叹:“还是在北京呀,随便钻进一座破楼里都能找到一个艺术家。”

季子冷笑:“少拿我们穷人开心。你应该说为什么深圳没破楼但也没有艺术家,或者说为什么北京的艺术家住破楼里。”

吕峯说:“这很简单。上海人到北京是来当官的,当了官就什么都有了。广东人是来赚钱的,赚了钱就走。只有小地方土地方的才辛辛苦苦来北京搞什么文化,图个大环境。”

季子不高兴地说:“你才是小地方的,我们哈尔滨可是东方巴黎啊。”

吕峯说着拉季子去胡义屋里聚聚。他和胡义曾住一屋,他一南下,胡义就迅雷不及掩耳地同小雷霸占了房子,不许再往里分人住。胡义曾说再有一年混不上房就毅然出国。吕峯腾出了屋子,他也不出国了,竟根深叶茂地一泡几年扎下来。季子打趣说北京文人艺术家就是那种叫“死不了儿”的贱花儿,皮实得很,有块土有点水就可以扎着不动窝,就能开花。而同样的人到了深圳首先要找漂亮的花盆——要向一流生活看齐,所以就忙于画广告画招贴画赚钱。钱赚足了灵感也完了,只能永远画画儿而已,永远也成不了艺术家。

进了胡义家,一个很绅士的男子正与小雷说着德语在烤箱旁忙着烤猪排。胡义和单丽丽在做沙拉。吕峯给大家做介绍:李大明,京华大学的博士,留过德,现在澳大利亚做博士后。季子在和李大明握手的那一刻与他交换了目光,她相信那一瞬间他们相互属于对方了。这是一个真正的绅士,他给了季子前所未有的感受。她知道那一刻他也被她俘虏了。以至后来人们说了些什么她都记不大清了。恍恍惚惚听见吕峯在说大明是一大风流才子,竟在德国和一个意大利女人恋爱,后来那女人生下了他们的儿子。李大明的太太愤然跟他离了婚,把他从燕园的岳父家赶了出来。他连住的地方都没了,申请去澳大利亚做博士后了。吕峯戏称李大明是京城最迷人的单身汉,要他去电视台征婚什么的。李大明一直沉默寡言,似笑非笑着听吕峯打趣他。

大明请她跳舞,两束锐利的目光令她无法接应。他们似乎只说了几句什么不着边际的话。

她问他回来休探親假吗?他说他什么親也不想探,要探也该去意大利,他儿子在那里。他说他不知怎么的,十分想家,想那个白洋淀畔无比庸俗的小城市,就上飞机回来了。可下了飞机却发现他根本不想回那个生他养他十八年的小城,不想见他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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