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北京 - 第七章 天下第一俗女人

作者: 黑马26,008】字 目 录

候玩过屎不?”

一番话揭了高跃进和滕柏菊的根源,让他们无言以对。但滕柏菊仍然气呼呼地说:“这屋子快成猪圈了,以后咱们都注意点。屋子本来就窄巴,还乱扔乱放东西,不就更乱了?”

“也真是,啊,”俊英说,“这人跟人就是不平等。对面大楼上的人也是农村里出来的,就是早了那么几十年,瞧他们的儿孙那福享的。连保姆都一个人住一间房子。那屋子多干净。咱们没那福,四个人挤一屋,还什么干净不干净的,凑合着过呗。”

滕柏菊让俊英的话给噎得半死。她真想马上把俊英骂走,可那火气终于让她七忍八忍给忍了下去。人一穷真是腰杆子软,连说话的权利都没了。她知道她再也不敢说俊英一句,否则俊英拍屁股就走,半岁多的女儿就没人看了。心里不禁骂起现在的幼儿园来,哪儿他媽是幼儿园,纯粹是赚黑钱的一群坏女人的行当!不知谁他媽规定的,只收三岁以上的孩子。那敢情省事,只用一根绳串上他们遛大街就行了,跟养猫养狗没什么区别。最困难的半岁到三岁这一段没人管,家家儿为这发愁。要是像日本一样,男人一个人工资能养一家子,我他媽还上什么班?当家庭婦女不是很舒服?省得生俊英这种人的气!念书念书,念了书挤进北京来,自以为步步往高处儿走了,脱了家乡山沟子那个穷根儿,恍恍惚惚十来年混下来,美滋滋乐颠颠,猛一睁眼,猪狗不如。闹了半天,还是陷在穷生穷过里头浑浑噩噩。原先梦想的那种高高雅雅编书,风风光光进剧院看大戏,阔阔绰绰下馆子,欢欢喜喜逛名山大川,悠悠然然温温馨馨小家过日子的生活仍然离自己有十万八千里。即便不是那样,滕柏菊只求有个安安定定的家,正正经经地生活,体体面面地做人。可这也离她有个千儿八百里。又嫁了这么个十锤子砸不出个屁的老童男,样样儿老实得让人着急,这日子真他媽没劲。

滕柏菊越想越窝囊。人家女人日子不舒坦了可以回娘家撒两天嬌,在老媽呵护下无忧无虑地重返少女时代。可她滕柏菊连家都回不去,一想到她媽带着一队人马来移民楼丢那大脸,她就耳根子都发热。那天她提着一篮子贱价处理的黄瓜西红柿兴冲冲奔回家,看到门口堵着一堆人,还有警察,真吓坏了。走近一看她親媽親妹子一屋人光着膀子坐在地上木呆呆看外头。查户口的警察正在对楼上的人们发话:“这哪还像人住的楼?脏脏乱乱不说,一屋子来这么些外地人,也不报临时户口,有没有一点法制观念?你们还是编辑,是大学生,干的这是什么事?还不快穿上衣裳,这是北京,还愣什么?这么睡,还不关门,像什么样子!”滕柏菊真想往后退,可她无处可退,脸都丢尽了。只能关上门把那一屋人大骂一顿。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意思?滕柏菊禁不住大嚎一声,痛骂起高跃进来,这是她唯一敢骂唯一能骂的人。不骂骂谁她就过不去今天。

她骂高跃进天下头号大窝囊废,你也算男人,三十五了连间房都混不上,还有什么脸结婚生孩子?生了孩子当猪养着,这么过你不觉得窝心?有本事你给我辞了这个职,蹬板车也比这么穷混强。好好儿一个男子汉,干嘛不干点像样的事?你给我挣去,挣钱,挣房子去。让你老婆活成这样,你脸上挂得住?

高跃进平常听惯了滕柏菊的命令。知道自己窝囊,干不了大事,只会勤勤恳恳坐办公室里改错别字,因此别人不拿他放在眼里他也习以为常了。滕柏菊相比之下能干多了,她组的稿子都能为社里赚钱做脸,说话也硬气,回到家里来自然地位也高。可这样无休止劈头盖脸的臭损还是结婚以来头一次。

滕柏菊平时虽然厉害,但那多半是出于爱护他,责骂中总有点喜爱成分,骂得他心里怪癢癢舒坦的,比如“你别干了,一边歇着去,傻样儿”!或“我们家跃进可是没本事巴结别人,这种黑脸包公似的人哪儿像门晓刚那种小白脸吃香?”有时跟女人们开个玩笑,也会半红着脸说:“跃进这家伙就是老实,三十几了连女人都没沾过。我还以为他有病,是可怜他才找上他的。不就图个老实?谁知道这傻子一开了窍就不知姓什么了,天天儿缠我,讨厌死了!嘻嘻。还真是条汉子,半点儿不偷懒儿。”说得高跃进躲在柜子后头心头发热脸发烧,但那份骄傲也油然而生。

他一直到三十三,还没动过找女人的念头,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因为他明白像他这样家庭出身的人想在北京找个像样的女人太难了。出版社里的女孩子们都对他很好,但是绝不把他当男人看。求他扛扛包,搬东西上下楼,搬搬家具这种女人干不了的活儿全找他,时不时塞他点好吃的,像优待俘虏似的。这一点他全明白。坏也就坏在他全明白。他绝不想像当年浙义理似的找个没什么文化的女孩子。他媽很替他着急,打算在镇上给他说个俊媳婦,提了多少次全让他回了。眼看着楼上一个个沙新冒守财之流找了外地老婆却让北京户口卡着进不来那份憋屈劲儿,他就替他们犯难。那种日子干脆别过。按说他高家在那个什么辘轳把镇上也是名门了,一家仨儿子,一个大学生,一个供销社社长,一个镇医院副院长,多少闺女羡慕企盼呢。他俩弟弟全挑了镇上最漂亮的女子成了家,日子过得很红火。但他并不羡慕,也说不上看不起,只觉得那生活离自己很远了。唯一恨的是自己,当初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毕了业又在北京工作,见得多了,什么都明白了,想得的得不到,回故乡又不情愿,只能稀里糊涂泡在北京,渐渐地对什么都淡了,渐渐地喜欢上了读佛教方面的书,喜欢什么“色即是空”之类的警句。若非滕柏菊死乞白赖地追求他唤起了他生活的慾望,他真地打算光棍下去。可谁知道结婚后的生活让人如此憋屈,令他个五尺汉子时时脸上挂不住。大都市,大都市,大都市里他只是乌压压的分母之一,在北京过得快活的只是那些分子。他知道自己永远也变不成分子,一辈子当分母的命,所以也不着急,因为急没用。

倒是滕柏菊人挺开朗,说是就图他个“人好”,不图别的,说是这年头能寻个好人太难。楼上沙新胡义啦好像有才华,但总觉得人品差,滕柏菊断乎是没打过他们的主意,只看他们那种酸文人的刻薄样子就够了;社会上的男人更是不可靠,她滕柏菊有自知之明,就算巴巴结结找上那样的,还不是当牛做马说不定哪天让人家给一脚蹬出门来死无葬身之地?一同来北京的男同学们理都不理滕柏菊,因为她是个事事求人的粘虫,跟她往来只能添累而她一点忙帮不成别人。那些男生纷纷定下目标这个要瞄准部长的女儿,那个非副总理的女儿不行,要扫平京城。滕柏菊心里十分明白,她这种苦大仇深的人甭想进入北京的上流社会,只配凑凑合合过日子,从她这一辈儿脱贫,下一辈子开始致富,指望养个有出息的儿子将来“得他的济”。因此她来了没几天就一眼相中了老童男高跃进,[jī]情满怀地穷追不舍,硬是用一颗滚烫的心温暖了高跃进。果然生活很美满,两口子勤勤恳恳省吃俭用日子还过得去,又因为大体上都是苦孩子,颇有共同语言,观点也一致,审美情趣也大致相同,很觉得情投意合。最令滕柏菊满意的是这个家她做主,高跃进处处听她的,工资一分不少上交,吃穿用全听柏菊计划,柏菊抠抠巴巴持家,每月还能给家里寄上十块二十块的,十分给老家壮门面。

这种日子本来会一往无前地过下去,偏偏这社会说个变就变得一日千里,还没等两口子明白过来,已经沦为赤贫。见人家有了小胖孩儿挺好,自己心癢癢,就迷迷糊糊也揣上一个,还以为花上五六十块弄个使唤丫头帮看着就万事大吉了。哪知道这是新社会了,行市早变了,要么当官要么有钱,两样都不占,就只有给别人当使唤丫头的份儿。闹了半天,天天勤勤恳恳编些个教年轻人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书,到头来只有自己这号人挤在移民楼中成了无产阶级。高跃进倒是很认命,学个教育系,念了四年怎样培养革命接班人,一转眼那一套理论全不时兴了,自己就等于什么都没学,跟文盲没什么两样了,唯一的价值就是给人家改改错别字了。回老家小镇子上去搞买卖发家似乎又太晚了,早知这样当初进北京念什么大学?既然走到这一步,就这样混下去算了,再惨还有失业救济金呢。

跃进坦坦然然收了屎床单进厕所去洗了,厕所里的水依旧往外汩汩泛着,其臭无比。跃进站在没脚脖子深的臭水中大汗淋漓地耍着把式洗涮,床单洗完了,浑身也汗流浃背了,就哗哗冲个澡,一盆水兜头浇下去,地上的水又涨上来,流得更欢了。外面有人在骂:“行了,别他媽再往地上弄脏水了,这楼快泡塌了!”跃进这才浑身濕淋淋地出来,再到厨房去冲了脚,把床单晾在走廊里才回屋。

滕柏菊一见他水ll凉凉快快地回来了,又气不打一处来,骂了起来:“什么活儿还没干,倒先洗个澡,美得你!就顾你自个儿痛快了,也不说给我们娘们儿烧洗澡水,都十点半了,你没看见啊!”

跃进赶紧擦身子,打算换了短褲就去烧水。擦干后又找清凉油,因为刚才在厕所里洗澡时让成群的蚊子咬了一片疙瘩。滕柏菊又耐不住大叫:“你他媽穷磨蹭什么!我们都热死了!”

“我不是让蚊子咬了找清凉油抹抹吗!”

“抹你娘个脚!我浑身都濕透了,急着洗澡呢!一个大男爷们儿蚊子咬了有什么了不起,就欠让你掏大粪去!装模作样在办公室要笔杆子,屁也写不出来,还不如给我掏大粪去、挖臭河泥去!我看那些个工地上的民工也比你强!累个具死好歹落个钱多。你会什么,也就会在办公室穷混。一吃好几碗面条,吃什么都没命,哪像三十五的人?吃了也白吃,一斤肉也不长,整个一个白眼狼。要你这样的窝囊废男人干什么?就他媽知道干那事儿,干那个比干什么都来精神。我告诉你,给你仨月工夫儿,你赶紧考虑下一步,再当不上官也挣不来钱,你他娘的别上我的身子,我不要这种男人!我他媽卖别人去也比卖给你强。我哪点不比你强?倒让你压着装大爷?你那几个工资养你自己养得活不?还愣什么?还不烧开水去!”

滕柏菊低头整理着床铺自顾骂着,一抬头才发现高跃进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正虎视眈眈俯视她。

“你媽拉x的再说一遍!”高跃进红着眼吼着。

滕柏菊毫不示弱,昂首挺胸怒目而视,说道:“嗬,你也有骨气啊?真是时代不同了。我就说了,早这样有骨气也不会落现在这下场。”

高跃进一拍桌子:“我告诉你滕柏菊,当年是你没皮赖脸上赶着找我的,现在你又看不上我了,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攀高枝儿去。你那两下子谁不知道?整天冒充啥大人物的老乡,不过是认识人家的管家。死乞白赖进中南海去,连大屋子都没让你进去,蹲小门房里接见一次,回来就吹上了。三天两头要给这个出传记给那个出传记,巴结着人家秘书写,让人家秘书发文件征订,公费买书,你跟着上两趟人民大会堂首发式,喝杯大会堂的茶罢了,瞎光荣什么?还以为自己干大事业了呢。那不过是给几个社头脸上添光彩,人家给你主任当了?”

“呸,你少说闲话!现如今人们就靠这个法子出书赚钱呢,你清高,你看破红尘,就配给人改错别字。活在这个世界里,总得让人看得起吧。你哪点让人看得起?全社第一大窝囊废!”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当自己是女强人呢,说出来都脸红,人家都叫你是天下第一俗女人!”

“我不嫌你,你倒嫌我了?我俗,你他媽高雅!有本事你找高雅的去,省得熬到三十三找不上个媳婦。”

“你他媽有完没完?”

“我倒想有完呢。跟你这种臭男人有什么劲!”

高跃进终于被一个臭字骂得灵魂出壳,一个巴掌扇过去,把滕柏菊打了个180度;再打,又一个180度。滕柏菊连哭都没哭出来就背过气去了。

高跃进和俊英慌忙弄来凉水,跃进一口一口地往柏菊脸上喷着,俊英把孩子扔在一边顾不上,孩子就自顾自哇哇大哭着。

滕柏菊终于醒了,一把抱住女儿,不住声地哭着。俊英知道今天的事她是祸根儿,也老实了,一脸不高兴地抱过孩子到柜子后面去了。

这边两口子停了下来,相对无语,一人抓一本书看着,根本不知在看什么。终于跃进用书扣住脸表示要睡了。滕柏菊关了灯,这才去拉开窗帘透透风。静躺了一会儿,滕柏菊终于忍不住踢了跃进一脚,说:“你打了人就算了,装死呀?”

跃进懒懒地说:“你看着办吧,你比我强,可我总是要脸的,这么个骂法,倒不如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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