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偷着吃东西我就要管!”
柏菊气得眼发蓝,终于与俊英对骂起来,一气之下轰她走:“你滚!”
俊英马上收拾起东西,声明明天一早就走,“就冲你这副穷疯子样,我一天也不在你家多呆。我是可怜俺哥才忍气吞声干的。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什么德性?你给我当保姆还差不多。楼上没一个人看得起你,你倒自美。知道你叫什么吗?天下第一俗女人。跟你在一块儿我都嫌跌份儿!”
第二天俊英一大早就出去了,宝宝给扔在家里。滕柏菊和高跃进一筹莫展,但柏菊决意这次不再哀求俊英,坚决挺起腰杆子来。逼到这个份儿上,决定去找个老太太家。可这天是柏菊约好去某军人大院约某将军的传记,这本书又是军队上包销的,一印几万赚了钱柏菊又可以提成一笔,因此今天必须出去。只能让跃进请假了。临走前给跃进留下三个老太太的地址,让跃进抱着孩子上门去找。老太太们心都软,尤其不忍心看一个瘦得皮包骨男人拖一个孩子不是?说完就扭着肥肥的腰风风火火地走下楼去奔她的提成奖了,把跃进和孩子扔下。
跃进愁眉苦脸地看看那三个地址,拣一个离家最近的胡同就抱上孩子出去了。
居然旗开得胜。来到东便门附近的一家,看准门牌号码就进去找。院子早让七盖八盖的小房子挤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胡同。跃进抱着孩子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往里走,冷不防斜刺里横出一中年女人,手捧半个西瓜用小勺儿挖着吃。她指指左胳膊上的红袖章,说自己是居委会安全员。仔细盘问了跃进一通,这才放行让他接着往里走去张老太太家。
七拐八拐进了张老太太家,在那间角落里的小黑屋里刚坐下,宝宝就闹将起来。跃进不明白孩子的要求,不知所措。老太太内行,说:“准是拉在褲子里了,不干了,这孩子挺爱干净的。”说完就手脚麻利地打开褲子,果然拉了。张老太太便弄来热水给孩子洗干净,很疼爱地哄她睡了。
跃进很感激地叫声“大娘”,就说是“向导”的刘大姐介绍来的。张大娘说那刘大姐是她侄儿媳婦的表妹,算是一家人,别客气。然后单刀直入说:“这年头儿,任什么都乱涨价。你们上个班儿,好歹儿的吧,单位可怜你们,常补贴几个钱儿,过年过节发点鱼肉。我这寡婦失业的,两个儿子媳婦又不怎么孝,一个月给几个大子儿花,想吃口儿好的都舍不得,这把老骨头还图什么?不就图个顺心?儿子媳婦中午还让孙女来这儿吃饭,给我那几个钱儿,我全花孙子孙女儿身上了。白天孙子孙女儿去上学,我一个人呆着空落落的,也愿意看个孩子,也算有个伴儿,这屋里也有个人声儿。你们要愿意晚上放我这儿,也行,多加几块就得。”
跃进怯生生地问“多少”。老太太看也不看他,轻描淡写地说:“就一百三吧,晚上放这儿,不多要,加二十块夜餐补助,也是花在你女儿身上,喝瓶牛奶当夜点就三毛多了。”
跃进忙说:“不麻烦了,晚上我们接回去,孩子她媽也想孩子呀。”
老太太又说:“忘说了,孩子每天的水果、雞蛋,奶钱另算,我那一份是工钱,粮食白吃。”
跃进听到此心里打了个疙瘩,但仍然说:“行,我回去跟孩子她媽说一声,赶明儿就送孩子来。”
老太太看出跃进不情愿的样子,宽心说:“这年头儿找保姆不出点血哪行?谁活得都不易。你要想上好班,怎么能让孩子拖累了?那还怎么图个长进?听口音是外省的吧?北京没个親戚是不?怪可怜的。大娘我慈悲,就少收十块一百二打住,别再讲价儿了。”
便宜了十块,跃进自然心里轻松了点。就说回去商量一下。
老太太眼明手快,接过孩子说:“我看这孩子怪爱人儿的,今儿就先放我这儿,晚上你跟她媽来接。我先帮你看上一天。”
傍晚时分下起了中雨。柏菊和跃进打着伞赶到老太太家。一进屋吓傻了眼,只见老太太正在屋外的棚子里做饭,屋里两个孩子手持大白馒头正围着宝宝逗乐儿,床上、桌上、地上五个盆正在接着房上漏下来的雨水。
老太太擦了手进来说:“一下雨就这样儿,真烦人。瞧这大盆儿二盆儿的。”说完去给他们张罗茶水。
滕柏菊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就冲了出去,跃进紧随其后。
“怎么不好了?”跃进急急地问。
滕柏菊气哼哼地说:“亏你也算个知识分子,看不出来呀?咱宝宝托给这家儿,成冤大头了。”
“一百三减到一百二了不是?”
“不是钱,糊涂。”柏菊痛斥他。“你看看她那个家,那破屋子快有二百年历史了吧?万一宝宝给砸里头怎么办?再看那两个孩子,不到吃饭时间就一人一个大馒头,饿狼似的。咱给宝宝买的水果、牛奶、雞蛋还不都得便宜了他们?到头来等于让宝宝天天在她家喝稀粥,灌大眼儿贼呀?”
跃进一听才听出情况的严峻,认为还是女人心细,毕竟是母親。也就不说什么了,只顾发愁明天怎么办?
回到家一进屋,俊英早收拾好东西精神焕发地嗑着瓜子看电视。见他们进来,就落落大方地起身,关切地问:“找到人家儿了?真替你们着急。”说着交了房门钥匙,说:“那我就走了。”
跃进说:“大晚上的走多不好,明天坐早车,我送你去。”
俊英不屑一顾,说:“还送什么?我就上马路对面楼上,有事来找我。”
跃进这才明白俊英跳槽儿在对面高干楼上找到了一份保姆工作。俊英莞尔一笑说:“其实人家早就让我去,我是看俺哥的面子,才没去。”
柏菊气呼呼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嘛!我们这穷窝养不起你这金凤凰,走就走吧。人,哪个不贪富嫌贫的?不过我告诉你,在人家家里你永远是外人,老实点,别像在这儿似的,让人再轰走。”
俊英倒不生气,反倒忸怩地说:“俺去那家里可是当家作主的。”
柏菊十分蔑视地“哼”一声说:“当家作主?我都不敢说我在这个家里当家作主。你还能去人家当大少奶奶不成?”
俊英羞红了脸,喃喃地说:“嫂子你还真说对了,人家早就说过让我当他家媳婦呢,你忘了?”
滕柏菊这才猛然想起来她说的是哪一家。那是一家老两口带一个四十多岁的半傻儿子。说那儿子傻吧,倒是一点也看不出,人长相不错,白白净净。就是痴,一说话就着三不着两,大概算弱智之类。听说“文化大革命”中是中学红卫兵的头头儿,带学生们抄了父母的家,实行了与“走资派”父母的决裂,便青云直上成了风云人物,却不知被中央里的哪一帮人利用了,当了人家的枪使。后来那一拨儿人成了反党分子,他一下子又成了阶下囚,被锒铛下了大狱。他死活想不通,就咬破手指头写血书,表示自己是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要誓死与反革命路线斗争到底。大狱里的狱友们全是些个强姦犯和抢劫犯,一个比一个凶,正愁没处儿泄火,见他如此不老实,就把他臭揍一顿,强迫他吃屎喝尿。他愤怒抗议,结果让打晕了灌了大粪。醒来后他抱着一线希望向管教人员求救,说明自己不是坏人,是受了屈的,又让犯人如此虐待。结果又让管教人员狠抽一顿皮带,告诉他“你比强姦犯还坏,你是要亡党亡国的”,并告知狱友们“不老实就教育教育他”。这人从此沦为牢中出气筒,强姦犯们几乎把他折磨死,慢慢儿就变成了这种痴呆人。刑满释放回家,老父母精心伺候着,像养个小孩儿一样,为他伤心透了。这些年楼上小保姆成群成串,全是苦地方出来的,让老两口动了心思:与其找保姆不如在她们当中挑个媳婦,算一家人过,把家务全挑起来。他们早就相中了俊英,听说俊英混在肮脏的移民楼里,就劝她过来。那天俊英把这事当笑话跟柏菊说了,柏菊也一笑了之。谁知如今俊英当了真,真要过去当媳婦儿了。
跃进坚决不干,说要等跟舅媽商量再定。俊英打定了主意,狠狠地说:“你少管。我是大人了,自己的事自己管,我这就过去。娘那边我自己去说。”
柏菊伤心地说:“你好好儿一个人,嫁个呆子,他说不定一抽疯会杀了你。”
“不会,”俊英说,“我早看出来了,他喜欢我,一见我就笑。再说了,这种傻子都活不长,俩老的也快了。都死了,那个家就是我的了。”
这话说得跃进倒吸一口冷气。
柏菊拦住说:“不行。要去先让你哥送你回家。然后你再去那儿,我们不负任何责任。”
俊英挣脱柏菊,红着脸说:“我知道嫂子眼红我了!眼儿气有什么用?有本事你也去找这么个傻子呀!自个儿过不上好日子还眼红我,一边儿去!我要让你看看我怎么过舒坦日子。你就配住这破楼!”
“啪!”柏菊忍无可忍一个大嘴巴子抽上去,俊英灵巧地一躲,那手重重地拍在衣柜上,声音尖脆。再看柏菊,却是像让什么强力胶粘住了手似的,身子打着麻花一动不动,定格。大概是柏菊那一掌太重,又打空了,强大的全身心力量加上腰部狠转的力量把腰扭了,就那样姿态优美地定格在那里动弹不得。
“跃进,我腰扭了,快帮帮我!”柏菊惨叫着。
跃进忙冲俊英喊:“你先别走,给我看着宝宝,我救你嫂子。”
“我家还没做饭呢,没工夫管这个。”俊英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柏菊另半边身子抖动着指天跺地:“白眼狼啊!让那傻子掐死你!”
楼道里早已响起了俊英嘹亮的歌声,依旧是直嗓子,五音不全:“清凌凌的水来蓝咯英英的天……”
接下来两口子大发其愁。似乎再也无路可走,只能赔笑脸找那老太太家;要么就把孩子送到高跃进的媽那儿。后一条路跃进坚决不走,他死活不想再回那个小镇子上丢人现眼,再也不想跟那个穷疯了愚昧透了的小镇子打交道。“实在不行,”高跃进说,“我他媽豁出去了,辞职在家管孩子。把孩子带大了,我去摆摊儿卖杂货,蹬板儿车也行。我就不信没个活路。”
柏菊明白跃进的心思,就一咬牙说:“也怨我,老怕孩子在老太太家委屈了。其实,再委屈也不会让孩子饿死。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这日子,还讲什么委屈不委屈,只要孩子不病,就行了。在农村里,谁给她吃牛奶水果了?咱们小时候不是光屁股和尿泥也长成大学生了?送吧,明天就送老太太家。”
“大菊子你想通了!”跃进说。
柏菊叹口气,“想不通也得通。咱就这命,来不得半点儿女情长。又想活体面点,又想省钱,又没钱又没房子,日子怎么过?说我是俗女人,你月月儿挣一千,再有一套房子,我比谁都他媽高雅。算了,把孩子扔出去,咱也高雅高雅。”
随之柏菊告诉跃进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她今天上午去约那个老干部自传,拿着地址进了大院儿,里面全是一模一样的小楼儿,结果走错了门儿,进了另一家。老人家特热情,听说她是向导出版社的,就拿出自己的传记,还没写完。接着介绍说这一院子的老干部都写传记呢。顺便叫来秘书,说干脆给向导张罗十本传记,出个系列。系统内征订一下,怎么也能卖出五六万套去。
柏菊算是给向导社立了大功,五六万套,一套十本,就是五六十万册的印数。向导社这几年还没做过这么大的买卖,全社上下欣喜若狂,年底奖金全指着这套书了。社里马上开会,组织一个会战指挥部,全力以赴,编印发一条龙作战,多快好省地推出这书。再上人民大会堂弄个首发式,电视台一播,就齐了。柏菊兴奋得嘴角白沫泛滥,跃进忙用手帮她揩去。柏菊说这次非很吃一口不可,反正是公费买书,无所谓价钱贵,社里准备把定价定在新闻出版署规定的最高浮动价上,一锤子买卖,吃撑死拉倒。作为有功之臣,又是责任编辑,柏菊估计自己可以提成七八千块。
“你说我还俗不俗?还是不是天下第一俗女人?”滕柏菊捂着半边扭伤的胖腰,飞起媚眼儿。
把孩子扔出去后,两口子请了几天假,把屋子里里外外粉刷一遍,铺上化纤地毯,清清爽爽地过了起来。滕柏菊也喝上了减肥茶,练起了健美操,还烫了头发,这小屋呈现出一派新气象。从此柏菊不再用几个大锅占火眼儿。买了几本菜谱,高高雅雅地学做起西餐来,决心彻底改变自己的形象。
另一方面,高跃进也开始为工作想新招儿。明知自己写不出文章也没有柏菊的本事组赚钱的书稿,辛辛苦苦坐在办公室改别人的错字又挣不到钱,就决心去搞发行推销。柏菊出主意,跃进收集资料,东拼西凑,东剪西抄,很快凑了三百六十篇女子美容要诀,决定就此编一本《女子美容三百六十五天》台历。选题报到社里,头儿认为不错,但要保证上来印数。跃进便自告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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