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三章 剪不断,理还乱

作者: 刘云若33,551】字 目 录

那般光景,都十分替芷华委曲。又十分替她可怜。他俩都是富于情感的人,便急得饭也不顾吃。只要代芷华想一个办法。兄妹计议了半响,到底还要行那广告政策。费了很大的时间,才合拟出一段极恳切极含糊的启事稿道:

“萍兄鉴,自哥离家,妹追寻来京,大病几殆。昨偶遇公园,又相避面。妹惟自思旧菁,不敢谓哥寡情。哥倘垂怜薄命。请一临存。即不蒙赦宥,妹得一吐私衷,死亦瞑目。芷华”

下面又注上淑敏家的地址。淑敏自作主张,并不告知芷华,就由式欧自行送到报馆里去。这里淑敏自去照顾芷华。

到了次日,淑敏老早的起床,等得报纸送来。见那启事已登在封面重要地位上。自己又念了一遍,觉得词旨很是恳挚。自想芷华的丈夫若见了这段启事,倘还忍心不来,那他定然是另有外遇。坏良心抛了芷华。这个人也没甚人味了。想着便拿着这张报纸。想去告知芷华。好教她暂且宽心,添些希望。及至走近芷华房里,静悄悄地不闻一些声息。只当她还在睡着,轻轻的掀起帐子看时,见她身上斜搭着一床薄被侧身向外头儿歪在枕边,玉臂曲着掩在额际,还是昨晚睡时光景。淑敏不忍惊她的美睡,便坐在床边,翻着报纸闲看,等她自己醒来。

这样坐了好一会,还不见她略有转侧。闷着无聊,便把报纸放下,转脸把芷华掩着面目的手臂慢慢移开,想要看看她的颜色。不想手方挪动,芷华的一张白金纸似的惨淡面孔早已呈入淑敏眼里。淑敏心里立刻又吓得噗噗乱跳,疑惑她一时心窄,或者竟已出了什么变故。连忙用手向她脸上摸时,觉得尚还温热,只鼻尖略有些凉。又低低叫了两声,芷华朦胧中还能答应。淑敏略放了些心,重新又把她的臂儿放好,把被角又整了整。这时无意中眼光顺着被角瞧到床下,忽见床帏边的一只痰盂里面红成一片。忙低头定神去看,原来竟是少半痰盂的鲜血。惊得淑敏几乎又叫起来。但怕吓着芷华,急自忍住。再留神瞧,才看见床帏枕角都微沾血渍。淑敏战竞竞地蹑足走出。

到前边找着式欧,很焦急的告诉他芷华又吐了血。式欧正仰在沙发上看书,听了淑敏的话,猛然把书一抛,冒冒失失地道:“是……是么……。”淑敏发急道:“怎么不是!又吐了半盆子呢。”式欧霍地立起,顿足道:“要命、要命,要我的命。”说完又伸手去搔自己的头发。把刚才梳得既光且平的分头,都抓得像一团乱草。淑敏拉着他道:“你闹什么?看你这拧眉苦脸的怕人相!我才被她吓了一跳,你又来吓唬人。你干么这样?”式欧听了脸上一红,忙定了定神,装着微笑道:“我又怎样来?不过你闹得太凶,我正看书看的入神,把我吓的……”淑敏呸了一口道:“你是个小孩子?还把你吓掉了魂?”式欧不由她再说下去,便拉她走出道:“别说闲话,快去看病人。”淑敏被他拉得一溜歪斜,跑进芷华房里。式欧沉心静气地瞧瞧病象,又听了脉,便和淑敏出来,到前边才道:“芷华这是因为昨天又受了刺激,旧病复发。她上一回身体已病得极弱,这次很是危险。我自已治下去不大有把握,只可请个出名的西医来,共同商量着诊治。”淑敏这时只有着急,丝毫不得主意,只催着式欧急速料理。式欧立刻出去,请来个同道的朋友,替芷华定了方,吃下去,大家心里才略得安稳。

芷华这一病很是惙惙,成天际昏昏沉沉。过了十几天,血虽止了不吐,但神经还不清爽,嘴里总是瞻呓不断。淑敏朝夕在床前侍奉,始终面无倦色,口无怨言。式欧对于医治芷华,十分尽心。料量药品和食物,更是着意。从芷华病后,淑敏见式欧渐渐面色失润,目眶深陷,起先还疑他是偶而失眠。后来见他气色日坏,几乎要和床上的病人一样,便问他是否有病?式欧只是摇首不认。

芷华病到半个多月以后,确是日见起色。那淑敏却无意中受了感冒,也自病倒。虽不甚重,却已没法看护芷华。只一下就忙坏了式欧,要身兼两个病人的看护和医生。直乱了一个多星期,淑敏的病已好。只要避风在自己屋里调养,不需吃药。芷华也神智清明,不过尚不能起坐。日常除了女人特别的事,是由一个仆妇服侍,其余一切都要式欧料量。芷华十分过意不去,心里感激不已。闷极时便用铅笔写封短信送给淑敏,淑敏也照样酬答。式欧又当了这不出院门的邮差。

光阴转瞬,一霎眼已到八月中秋。一家里一宾二主,倒有两个病着,便也没高兴庆这佳节。这一天晚饭后,式欧自己闷闷的立在院中。看了会初升的圆月,觉得四围寂寂,远处的市声和戏园子的锣鼓,偶而被微风吹来,也是些凄清意味。月色铺满半院,照到身上,像水一般的凉。慢慢的踱了几步,一俯一仰,都觉出自己的孤寂。突然心里枨触万端。不愿再在院里久立,便走进淑敏屋中。见淑敏正歪在床里,拿着一本书看。式欧向她说话,却只不应。细看时原来她正拿着书盹睡。

式欧自己一笑,又退出来。依旧到院中闲步,无意中走进后院,就听见芷华在屋里微微作声。抬头见她屋里虽然点着灯,但是月光映在窗上,显得灯光月光全变成黯淡。再走进几步,才听出芷华是在曼声长叹。式欧听着,立刻心里发生一种不可言说的感慨。似乎通身都觉酥麻,就痴立在那里,不能移动。仿佛屋中人身世的悲哀,都波及他的心坎。不知为何?竟自觉酸痛得很。暗想从芷华到自己家来,她也不过只是妹妹的一个女朋友。因为她身体多病,境遇艰辛,所以为着人类的同情,不免对她多加护惜。但是我也不知怎的,无故的对她关怀到那般密切。近来更了不得,竟被她的小影充塞了我心房的全部。我和她非亲非故,连朋友关系都由间接而来。除了照例了问候以外,连闲话也不曾多谈。这到底是为什么,使我不安到这样?自己闷闷地对着月光呆想了一会。忽听得芷华在屋内又是很凄厉地一声长叹,式欧只听得心里像刀剜一样。斗然灵机一动,不由得举手仰天道:“呀,我的上天,这分明是我对她发生爱情了。”细想从见面后,她病倒的第一天,我就糊里糊涂的也没知会自己,就投入了情网。所有的为她尽力,替她关怀,直把自己驱使得像个奴隶,尽心得像个忠臣。这都是冥冥中被情字所支配。以前只是懵然莫明其妙,如今恍然大悟。立刻心里又忐忑起来,自想芷华原是有夫之妇,因为环境所迫,才住到我们家里,我竟乘人之危,趁着这个机会,跟她用情,这是多么大的罪恶。而且对自己的良心也十分有亏。再回想起来,在她第一次病的时节,我似乎已发觉自己已发生爱的萌芽,就想急忙躲避。不料后来她病好后,为着妹妹的凡事离不开我,所以又无意中和她常见面。到现在居然还是自己拴成套儿套住了自己。这不是自寻苦恼?日后还是勉力抑制,躲开了她吧。想着自以为这院中也不可久立,便要向外走去。但转眼瞧瞧芷华住的屋门,似乎告诉自己里面有个带病的伤心人正苦在里面。再一转想抑制在心不在形迹,我又何必这样自己信不起自己?而且此际中秋月圆,她病中独处。不知要怎样伤感,我就是以医生和看护的资格,也该去安慰安慰她。反正我只要拿稳心情,自加检点好了。

只这一转念间。便轻轻踱进芷华屋里,先隔着窗户叫了声:“芷华小姐。”那芷华在屋里应道:“式欧大哥么?请屋里坐。”式欧便轻轻走入,掀帘进到屋里。鼻中先闻到一股药香,暗叹芷华也病得久了。这时见芷华正拥着夹被,斜倚床栏阎坐。上身只穿一件银灰橡皮呢小袄。那新来病起的清瘦脸儿,后衬素帐,前映灯光,真显得一清如水。见了式欧,微笑着让坐。那眼圈儿微晕娇红,像是方才曾落过痛泪。式欧刚离开月色凄清的院落,又进了这几榻萧然的病房。瞧见这病后秋花的俏人,心里觉出有无穷萧寥之感,塞满了中心。明明是为安慰芷华丽来,不想坐在那里,倒呆呆的半晌说不出话。

芷华也正因方才哭过,不愿被人瞧见脸上的泪痕,忙轻轻移身背着灯光而坐。所以没留意式欧的神色。沉了一会,还是芷华先开口问候淑敏的病状。式欧呆呆的谢了一句,又问候了芷华。两个人原来在这一天里已见过几次面,不想此际倒弄成寻常酬酢。几句话说完,又相对默然起来。

式欧见芷华那种可怜样子,明知她心里蕴着无穷心事。但是人家不对自己诉说衷怀,自已便想安慰她,又何从说起。正在局促之际,忽然抬头见窗上月影,心里一动,便向芷华道:“今天对不起得很,中秋佳节,因为您病着,也没预备些应景的东西。好教您受委曲。”芷华凑然笑道:“在病中不给我东西吃,正该感激您的关照。怎说是委曲?咳!我这两次大病,要不是遇见贤兄妹,只怕我久已死了。我现在连感激的话都没法说。”式欧忙接口道:“您何必又谈到这个?这些话您哪一天不说几遍,我听帮听烦了。”说着自觉有些莽撞,不由得急红了脸,低了头偷看芷华。见她似乎毫不介意。芷华原来知道式欧向来对自己是一片热诚,感激还感激不过来,更不会介意到这些小节。不过瞧见式欧红了脸,自己倒不好意思,又苦于无话可说,便也看着窗上的月影道。难得今天遇见中秋,可怜我连月色也摸不着看。说着微笑向式欧道:“候大医士的示下,我可以到院里去站一会么?”式欧摇头道:“今年中秋的月色,请您暂且辜负一次吧。您身体还没复原,今天外面又有风,万不能出去。”说完又自觉不放心,再谆嘱道:“无论如何,万不能出屋子。您要是偷着出去……”芷华不等他说完,便自笑道:“我偷着出去,真是个小孩子呢。”忽又转念一想,凄然叹道:“这又要教大哥挂心,真是薄命不祥,徒为人累。”说着眼圈又一红。

式欧看着心里十分怆恻,才要说话,正在这时节,屋里的电灯突然熄灭,立觉眼前一阵黑暗。略泛泛跟,那窗上的月色便亮了起来。略迟一会,满屋都生了虚白。墙壁帐帏又都原是白色,就映得光影四澈。式欧叫道:“这该死的电灯,又出了这病。等我去唤人来收拾。”芷华猛然把手一拍,笑道,“不必。这是老天可怜我瞧不着月亮,诚心给我送进屋里来。这是天凑人愿。我要不知享受,可不太傻了。式欧在方才发觉自已已和芷华生了情感,所以见了芷华以后,已觉局促不安。此际又恰值电灯无故熄灭,立刻心里乱跳,自想不应再在屋里久坐。最好借着找人收拾电灯为由,躲了出去。但是从屋里方一黑暗,就似乎从芷华身上,发出一种麻酥的气体,度到自已身上。中心心醉,着腿腿酥,仿佛竟不忍挪动。又似乎心里有人告诉自已,就是同居暗室,难道还怕有什么亏心?要是急忙躲出,倒像自己心术不正。只是想只管这样想,胸中总不免忐忑,身体不由动了一动,就听芷华叫道:“大哥,你别走。我怕。”式欧听到这一声更不能动了,便道:“小姐别怕,我不走。”因又转想到女人的心情的善变,方才正得意着灯灭可以赏月,这一会儿又怕起来只可陪她再枯坐了一会。在这万静中,只觉芷华身上的人气,像电流般的只管向自己身上扑来。因为眼前的境界由光明变成黑暗,那心境不由得也随着交了,只觉心里慌虚虚的不得着落,突然间似乎有一般情热充满中心,跟着又一股寒气,从尻骨直凉到脖颈上来,倏时直仿佛酒后冒寒,心里只管热得发烫,身上却冷得微微作颤。好容易凝神静气的,自己咬牙抑制了一会,心君才得安稳。脊背上却已出了许多凉汗。式欧还不跷得这是情感发动最剧烈时所发现的状态,倒疑惑自己是有了什么病。又觉得屋内空气特别紧张,似乎压迫得呼吸都受了阻窒。想要暂且出屋去吸收两口空气,才要欠身,立刻就感觉到通身都松软了。正在心里晕晕悠悠,五官百体的机能一齐都在停滞之际,猛然听得床栏戛然一声,式欧仿佛从迷梦中惊醒,抬头向对面一看,只见月光穿过窗纸和窗棂,映到对面床帐之间,把半个屋子都界成一个个自地黑道的方格图案(因为这屋子是旧式方棂窗户),把芷华也映得像个缟袂仙人,在这一片寒光里,微微摇动,显得迷离倘恍,不可逼视。那一颗头儿,恰界在一个月光照成的方格中间,好似仙人顶上发出的圆光。虽然不圆而方,但是隐约中更露出无穷的静穆和恬美。她的黑而有光的星眼,正在月影中晶莹着流动。式欧眼里竟似乎见着一幅伟大的仙容蔼然向着自己,把自己比得渺小得像个童稚。而且从这个仙人身旁的黑影里,发出许多富于吸力的情热的气体,喷到自己身上,立刻将自已包裹住。那一种伟大的力量,似乎就要把自己吸到她的脚下,然后再把自己消灭在她鞋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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