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三章 剪不断,理还乱

作者: 刘云若33,551】字 目 录

来。我问为什么,她也不说。”芷华只听到这里,已轰的一声,顶上走了真魂。那吴妈还接着道:“可惜小姐不能出屋,不然您还可以劝劝。我们拙嘴笨腮的……”说到这里,只见芷华呀了一声,颓然倒下。面容改变,两眼直瞪,挺着脖子喘气。吴妈惊讶道:“小姐你又怎了?”芷华一语不发,只指着门叫她出去。吴妈还要说话,芷华已拧了蛾眉,脸色十分惨厉。吴妈不敢停留,便依言走去。

芷华等她走了。自己方凝神细想,式欧一定是走了。这分明是我逼走了他,莫非昨天我说的“你躲开我就是饶了我”那句话,他错会了意,因而真躲了我?但是式欧那样对我,绝不会负气的。必是他自知到底放我不下,倘还在一处相处,一则他这单相思没法害,二则他也没把握不再缠我。那时一忍耐不住,怕又要蹈昨夜的覆辙。因此他便带着悲苦,忍着相思,飘然抛了家庭,洁身远引。牺牲了他个人的幸福,不过只为顾全我。他这孩子真可怜了。可是我在人家里寄居,多有搔扰,已自心下不安。如今又把主人挤走,教人家骨肉分离。淑敏的父母远客他乡,仅有这一个胞兄互相依倚。式欧走了,教她一个小姐家如何支持门户?这祸事完全起在我身上,我还有什么脸见淑敏?想着真觉无地自容,柔肠欲断。又后悔昨夜自己对式欧的情形,以前自己已支持不住,都要投到他怀里了。忽然又变了心肠,只顾我叩头求告的胡闹,知道人家孩子心里多么难堪?有了这一层形迹,他自然想着再见面时大家没趣,难怪他躲了我。何况我昨天说的话哪一句都象有针尖呀j想到这里不觉用脚蹬得床栏颤响,咬牙自恨道:“我还自觉着是贞节烈女呢,干什么跟人家这样抗硬?昨夜就是……咳,还算玷污了我的清白?如今挤出事来了,我瞧我怎么办?”芷华一阵焦急,通身香汗淫淫,便推开被子,再坐起来。想哭也哭不出。再转念暗恨式欧,你那样爱我,便是我忍心拒绝了你,也不该给我这样大的惩罚。只顾你为我而走,我该为你怎样呢?又不由暗暗祷告:“神佛有灵,催送式欧回来,我就忍着羞耻,忘了名誉,跟他认了命也罢。我把从前害过的两个人,只当忘了,可不能再害第三个咧。式欧,你快回来,回来时定能看见你的服服贴贴的芷华姐姐。你想从姐姐身上得到什么,姐姐都许你。你要有气,哪怕回来先打我一顿呢。打死我也不喊疼,呀!式欧,你现在在哪里?你该知姐姐已经千肯万肯,伸着手儿只等你回来咧。”她这样祷告着,竟而神化心移。

忽然帘儿一启,居然有个人进来。芷华凝神看时,竟还是那个吴妈。她端了漱盂脸盆进来,放在小几上,说了句小姐洗脸,就要逡巡退出。芷华怔了征神,又唤住她问道:“你们小姐还哭么?”吴妈道:“不哭了,发呆呢。”芷华低头凝思一会,才又抬头道:“你去把你们少爷留下的信要来,我看看。”吴妈应了一声,才要举步,芷华又把她叫住道。“不要了,见你们小姐也别说我知道这件事。”吴妈看看芷华,又点点头,便走出门外。芷华忽然拧着蛾眉,用手向床上一顿道:“我还忍着什么?这样还不别拗死我!”说着又叫道:“吴妈,吴妈。”那吴妈再走回来。芷华道:“你还是跟小姐把信要来。”吴妈站住不动,只向芷华翻着眼,满脸现出惊诧之色。芷华催道:“去呀!”吴妈才嘴里咕噜着走了。沉一会又走来道:“我们小姐说了,信上没有什么,您不必看了。”芷华听了更觉犹豫。就着急道:“你去跟小姐说,请她务必给我看。不然我就上她屋里去。”吴妈呦了一声道。“那可了不得。您病没好,今天外面又冷。可别出去,我去要。”说着又跑走了。这次竟很快的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交给芷华道:“我们小姐说,请您看了信,别过意。”

芷华把信接了,见只是一张摺叠着的洋纸信笺,把字迹折在里面。先挥手叫吴妈出去,然后对着这张纸儿呆视,似觉里面藏着许多把尖刀。一展开就要飞进心里。不知要叫自己受多么大的痛苦,便手儿颤颤地挨着时候,暂且不敢展动。但又自知挨不过,只可稳住了心,自己安慰自己道:“别怕别怕。式欧爱我,哪能叫我过不去,信里的话自然没甚大不了。就有什么大不了,本来事已至此,我还怕什么?”想着就强壮着胆量,像小孩儿看蛇,又想看又怕看的。费了无限气力,才把那一幅小笺展开。只见上面用蓝墨水写着行书,道:

敏妹:妹得书时,兄已远行。吾等骨肉相依,此别良出无奈。盖兄丛过在身,为避罪而远游。幸勿念我,吾心折芷华女士,至不能自宁吾心,昨夜犯其妆台,几踏无礼。幸芷以正言见规,使吾顿醒迷梦。然此后相见,复有何颜?我若不行,芷或因此迁去吾家。伊病不可以着风,尚有差池,益增吾罪。故自挟羞忍耻而行。归期难定,至应归时即归。此语妹当喻之,勿焦烦也。为我寄语芷华女士,自昨夜事后,吾更爱之。地老天荒,此心不改。惟内蕴而不外发,尤当竭吾力以避之。伊人已大镌深刻于吾心,无须更见。见亦徒增怅惘尔。愿妹与之乐朝夕,且推吾爱以爱其人。上帝知吾,吾愿化为妹也。欧。

芷华一气看完,只觉这封信给自己在通身血轮里,灌注了无量的热血,澎涨得不能容纳。因而神经兴奋得似乎要发起狂来,便直着两眼坐起。转了个身,又倒在那边。再坐起来,光着脚下了地,茫然地踱了个圈子,又跳上床。把被子抛在地下,把枕头抱起,用脸儿亲了一下,又丢到床栏外。又觉一颗心在腔里动荡着发痒,便用手抓挠胸口。这样闹了一会,心智略清,才落下泪来。再展开信看,自己低唤道:“式欧把罪恶自己都担承起来了,他把个人说得极不堪,把我恭维得像多么玉洁冰清!天呀,他真爱我。后面说的话多可怜,我受不住。老天爷是爱我是害我?怎么教我净遇见这种人呢。只顾他跟我这样,我可怎么承受?我……我……我也得对得住他。反正他有个回来,我给他等死等。等得他来,就把他搂在怀里。拿汗巾当做鞭子,狠命的打他一阵。问他你既是爱我,就是胡闹用强,我还真恼你。”为什么做张做致,给我这些罪受?”说着时心里竟为情感所迷,只想着式欧,恨不他被一阵风吹回来,自己便能立刻向他改个称呼。但是这样火烧似情感,又经过一些时间,渐渐地冷下去,便想到应该顾忌的一切。自己在床栏上靠了一会,忽地凄然叹道:“我又不要脸了,害了两个,还不够,又想害第三个。把人家逼得跑了,还不该谢天谢地。给我个脱罪的好机会,我还痴迷不悟的等把人害到底处。式欧回来,回来怎样?我嫁他?我偷他?呸!别不要脸了!”想到这里,只觉方才热辣辣的、春光,倏然变成冰凉。把手里的信一丢,双叉着素手,沉吟起来。迟一会又把信拿起来看,看了半晌,忽而微然一笑,念道。“应归时即归。应归时即归。什么时候是应归的时?哦哦,这句话容易明白,我走了他就回来咧。看起来他走必不远,大约连北京也没出。我何苦叫人家兄妹分离?我不走他定不能回来。我快走吧,而且不走也没大意思。”想着把手一拍,定了主意,抛下式欧的事不再思索,倒觉松了心,也长了精神。就下地洗漱了,自己掀开了床帏,见来时所带的小皮包,已被尘土封满。就拿出拂拭干净,又从里面拿出一叠钞票,就关好放在原处。

等吃过午饭,芷华知道这宅里有两个仆妇,就先支那一个到很远的地方买脂粉。沉一刻又遣吴妈到大街药房去购头疼药。她们去后,宅中只剩下芷华和淑敏二人。芷华便也写了一封辞别信,和钞票同放在桌上,穿好衣服,戴了帽子,只拎小皮包,慢慢地溜出宅去,不辞而别。

至于她玉质单寒,带病独行,是否要受磨折?以至投奔何处?遭逢何事?都留待后文慢表。

如今且说白萍那日在公园仓卒遇见故妻,狠着心肠,拉了龙珍跑出,一口气跑出园外。龙珍见他举止失常,才要开口向他询问究竟,白萍只直着眼向他摆摆手,就招呼了两辆车子,自己先跳上去,指挥车夫快走。龙珍没奈何,只得上车跟随。哪知白萍只催着车夫向归家的途中走去,龙珍芳心乍展,游兴未阑,还期望着夜里的俊侣清游,自然不愿回去。急得在车上低唤白萍,白萍只做没听见。车子偏又走得快,龙珍越不愿意回家,却在不大的功夫里便已家门在望。白萍付了车钱,匆匆的便向里院走。龙珍只可紧跟着,不想白萍走进他自己卧室门首,竟随手把门关了,把个龙珍隔在门外。龙珍推门推不开,气得哭了。又不知白萍何以忽然变了态度?还疑惑自己得罪了他,就忍着气隔窗问道:“哥哥,你怎么不痛快?”问了两声,不见答应,心里更没了主意。回头看看见院里无人。就小声唤道:“哥哥,是跟我生气么?我没惹你啊!喂喂!你开门!放我进去。我有错处,你担待我个小,谁让我是妹妹呢?好哥哥!开门开门。”说完了里面还不做声。半晌才听白萍叹息道:“咳!我不是生气,你别缠我,容我清静一会。”龙珍着急道:“你无故地闹玄虚,叫人不放心。到底为什么?告诉我。”白萍在里面也着急道:“你怎这样不体贴人!谁心里都有些心事,难道不许自己想想?暂时饶我,小姐你先请便。”龙珍听他的话里带着讥讽,觉着自己一片好心,倒惹出他这些不中听的话,心里好生难过,不由得也呕气道:“你就是想事,我进去碍什么紧?你就这样见外?好!不叫我进去,我就在这儿伺候着,等你大老爷开恩。”白萍本来已意乱如麻,一时把旧仇新恨,都勾上了心头。进屋就倒在床上,要自己痛哭一阵。但是龙珍只在外面缠扰,更添了一层烦恼,及至听到最末几句话,知道她生了气。自想她生气也好,愿意在外面站着就站着,且不管她,先自凝神痴想方才遇见芷华的情景。她昏倒时,那一张淡白梨花面,似乎比当初消瘦许多,难道她是为我消瘦了么?想到数年厮守的恩情,我怎该忍心抛了她?在公园又怎该见危不救?我太薄幸了!想来只追悔着当时走得太快。亏我真能舍得!就恨不能再跑到公园,跪在她面前请罪。但再一转想,又自恨道:“我别负心女子痴心汉了,她先有了仲膺,如今又伴了个漂亮少年,能剩下那一条肠子想着我?她这样滥,我还装哪门子情痴呢?看起来女人太俊了终难妥当。还是像龙珍这样丑的……”他想到龙珍,才又忆到她还在窗外站着。便从窗孔里向外看时,只见龙珍还在窗前低头呆立,却不住的用小手巾擦眼。白萍暗自可怜她,像那样骄横的人,竟能受我这样冷待,不敢出一句怨言,也真亏她挨忍了。正想着,忽见龙珍仰了仰头,竟悄悄的向前院走去。白萍暗笑,她可忍不住气了,本来谁有这样耐性,被人关在门外,还挨着不走?走由她走吧!我且追怀旧事,领略些伤心滋味。便翻身向内,合着眼再忆起芷华。想到那日撞破奸情,离别伤心之夜,自悲自怨。眼泪不由己地涌出。恨不得把历来心头所积的哀苦,进在一场痛哭中尽情发泄。但又顾忌着不敢放声。

正在抽噎之际,忽听玻璃窗有弹指声音,回过头去见龙珍右手端着一个饼干盒,上面放着一只咖啡杯子,里面腾腾冒着热气。含笑向屋里道:“你不开门,也该吃些东西。饭还得一会儿熟呢,你先吃些咖啡饼干。好哥哥!别生气,我不进去,这东西挖开窗纸你伸手来接进去。”说着就划破窗纸,要把食物送入。白萍见她面上仍是蔼然相对,毫无怨色,又对自己这样温存,竟像慈母对爱子似的体贴。心下一阵感动。又加着方才经过极度伤心,倏然又受了这意外恩宠,不由得心境骤为一变,竟呆呆不动。只对着窗外痴视,龙珍隔玻璃窗见他这样,又含笑催道:“你可接过去呀!一会儿咖啡凉了,喝了又胸口疼。”白萍此际觉到这种有力的感动,再也不能禁受,忙一轱辘坐起。自己嘟念道:“我蠢我蠢!怎竟想不开!她不爱我,世界上还有真爱我的呢。龙珍呀,我险些辜负了你。”说着就又扬头大声道。“你等等,我开门。”便跑去将门开了,龙珍只走近门首,想将食物递与他,还要退去。早被白萍一把拉住,拖进屋里。龙珍喊道:“你怎了?瞧咖啡泼了一地。”白萍也顾不得,就把她手里东西抢过胡乱一丢,推龙珍坐在床上,自己立在她面前,通身颤动的瞧着她,只觉拥着满肚子的话要说,又似乎不知该先说哪一句,倒张不开口,反向她怔起来。龙珍见白萍忽然改变了态度,先还纳闷,此际看他突然气喘得很粗,脸都红了,筋也暴起,疑惑他是得了什么病,又怕起来。便站起拉住他道:“你怎么了?怎么忽然这样?”白萍不答言,又推她坐在床上。仍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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