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着气瞪目呆立。龙珍不敢再说,只可带着惊慌也向他看。这样过了一会,白萍忽然霍地向前一扑,先握住龙珍的手,就跪到她裙幅之下,把头儿伏在她膝盖上。龙珍哪里懂这种新式爱的仪式,立刻大惊,忙慌扎着道:“你……你……怎……”白萍已把她拢得紧紧,低着头发出声音道:“我今天明白了,以先我……我太冷淡你。”龙珍还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仍自退避着道:“你起来。这是什么样?你哪会冷待我?我怎没觉出你冷待?”白萍仰头道:“我今天才知道,如今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爱我。我现在什么都完了,只剩下一个你。你可不能再抛下我呀。”说着眼泪直涌出来。龙珍本是向白萍求爱不得的人,如今忽见他变成这种状态,反向自已哀告可怜。虽然猜不着他是何道理,但是心里得意的几乎要发狂。便强自矜持着,扶着白萍的肩儿道:“你……你快起来。叫人看见什么样子?你说的不是傻话么?我还要向你赶着,怎能抛了你?天知道,我把你当命啊!只求你不抛我,我就念佛了。”白萍悲酸道:“可怜我已是孤独没人理的人,现在我全觉悟了。既然世上还有你这个人爱我,我只得把身子和心全交付给你。你可也得把心交给我呀。”
这时龙珍已拚命的把白萍拉起来,将他偎在怀内道:“小心眼的,你还不放心我?我从见你的头一天,就把心给了你了。”白萍怆然道:“好。你的心我也知道,咱俩从此就鳔起膀来,一同过下去,谁也不许离开谁。以后还求你对我多耐性些。可怜我一颗心都粉碎了,指着你给修补呢。”龙珍用手巾给他拭泪道:“这话你不要多说么。你的话我虽不全懂,可是意思我明白。你的心已经伤透了。要我安慰你,那自然应该。我比你大一岁,你只当我是你姐姐。有什么委屈,只管投到姐姐怀里来诉。姐姐一定哄你,教你高兴。再不痛快,你说教我怎样,我都依你。要是犯脾气打我一顿,只要你喜欢了,我也愿意。好弟弟,你别哭了。”
白萍听了她这几句深怜蜜爱的话,只觉似乎被一股热气涌入心坎。想不到她一个没学问的人,对爱情上竟能如此体会。平日她叫我作哥哥,今天见我悲苦,连岁数也顾不得瞒了,竟端起姐姐的身份来安慰我。我以先拿她当作蠢物,真冤枉死人家。这时再看龙珍的脸,似乎竟一些不丑了。络满红丝的眼珠,也似乎生出明媚,连那脸上的麻子窝儿,也像发了无限珠气宝光。血盆大口的唇角吻边,更仿佛流露出许多情意。再看了她那种蔼然可亲的温存态度,真像个仁慈的保姆。自己似乎已变作一个三两岁的无主孤儿,恨不得立刻投在她怀里。拿她的衣襟当作幈蠓,躲在里面求个长时间的酣梦咧。又想到平日不该自视过高,总故意对她使手段。不是操纵,便是耍弄,把她的身份看低了多少。到如今我受了刺激,才来跟人家剖心沥胆。这真有些平时不敬佛,急时抱佛脚。在良心上才太觉惭愧。想到这里,心中自觉羞赧,几乎不敢再看她。这时龙珍又摇着他道:“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跟我说说,方才在公园里是怎么回事?看见了什么?就拉我跑回来,你说呀,好弟弟!”白萍低着头不语,半晌才道:“那事沉一会再说,现在先说咱们……”龙珍抢着道:“咱们有什么可说?你别又钻牛犄角。”白萍怆然道:“不是旁的,就是我先要求你原谅我。”龙珍着急道:“哪来的秃子跟着月亮走,什么圆什么亮呀?你还尽自闹这个。”白萍含着泪道:“当初你那样爱我,我未尝不知道。不怕你恼,实话说,可是我真不爱你。就是后来被你磨得没法,也不过跟你虚情假意。”说完看看龙珍,不想她竟自神色如常,便又接着道:“今天我可真爱了你了。既真爱了你,当初对不起你的地方,自然要对你表白出来。你要能原谅我,我的心便安了。省得以后永远见你抱愧。”龙珍倒笑了道:“傻人,你当我还不明白,在当初我本看出你不爱我,而且我也自己明白,凭人才相貌哪样都配不上你,更别说学问咧。可是我不知怎的,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心,竟非要嫁你不可。在那时就把这条命交给你了,你要我呢,自然是我一世的福;不要我呢,我只有跟你拚了这条命。如今老天不负苦心人,有了今天。你知道我多么喜欢。可惜我爹娘的坟早失迷了,要不然我一定上坟烧纸。告诉他们,叫他们的阴魂也跟着喜欢。你方才说的还不是废话?只要你从此跟我好,就是以前会杀死我,我也不介意呀。”白萍叹息道:“你这一说更教我难过。从此有我白萍一天,就属你管一天。姐姐,你望后看吧。”龙珍听了,忽然把白萍的头儿横在自己臂弯上,低着头瞧了瞧。她的头儿向下一就,忽又停住,脸儿又紫了起来。白萍会意,便伸手把她的头儿一抱,向下一拉。立刻两个唇儿触到一起,龙珍的身体也立刻颤动得像受了电气。白萍也似乎通身起了情热。就似重逢了久别的美貌情人,哪还觉察和自己相接的是个绝代丑女呢。这样过了好一会,两个都感到十分甜蜜。龙珍更是初尝情昧,一时神智交昏。半晌才抬起头来,又望白萍紫着脸笑。白萍坐起身来道:“咱们既要从今结合了,凡事要推诚相见。应该把我以前的事告诉你,免得将来再生误想。方才咱在公园看见晕倒的那个女子,你猜是谁?”龙珍说道:“哦哦。我说你跑得这样快呢!果然有毛病,那个女子我虽没看真,约摸着很好看。是你的情人吧?”白萍惨笑道:“岂止情人。简直就是我的太太啊!”龙珍立刻面色一变,怔怔地道:“咦。你的太太……”白萍长叹道:“太太可是太太,现在不是我的了。”龙珍纳闷道:“怎么……”说着像怕白萍跑了似的,使劲把他拉住,道:“你……你还有太太,我怎么办?有太太还要我么?”白萍忍不住笑道:“瞧你多么傻。我不是方才说过,太太已不属我了么?”
龙珍诧异道:“我不明白,你的太太怎又不属你?不属你属谁?”白萍怃然道:“你听我慢慢说,可怜我所遇的事竟是世上少有的。”说着就把自己从和芷华结婚后的经过,直说到撞破奸情,让妻出走,和日里在公园相遇所见的景况,都细细诉了一遍。又接着道。“在当初我从家里跑出来,原想着生趣已无,随时可死。对于前途更没半点希望,想不到又遇见你,你既这样待我,我只可把旧事一概抛却。打起精神来重做一个人,和你互助着过这一世。可是你要明白,从今以后,我完全是为你活着。并不是我说这没男儿气的话。你倘或也和那芷华一样,就不必再害我吃一回苦咧。”龙珍正呆呆地听他说话,听到这里,立刻发急道:“你又说这个,还叫我怎样着?再不信,拿刀挖出心来你看。”白萍望着她道:“我信你。我信你。不过我现在是受了大刺激,言语失常,难免絮叨。你不必着急。”龙珍点头道:“只要你放心,我着什么急?旁人待你怎样不好,那已是过去的事,不必再往心里去。以后你只看姐姐的,有我一时,定叫你舒服一时。”说着又半晌不语,过一会才又翻着眼道:“我真不懂,你以先那位太太,有了你这样一个好男人,还不够她受用,怎还去胡偷乱摸?大概根底不正经,总是荒荡惯了,收不住心。”白萍摇头道:“不对。她是个正正经经的女学生,根底还要多么好。”
龙珍纳闷道:“女学生还这样?要是我们在窑子住过的,该怎样呢?”白萍叹道:这只是前世冤孽罢了。她做的事虽对不住我,我还是原谅她。”龙珍撇嘴道:“这还能原谅。叫你当了王八,你还原谅。你真是松人。”白萍道:“这事你不懂。”龙珍抢着笑道:“什么我不懂。你不过还舍不得她罢了。”
白萍长叹一声,再不答话。龙珍怕再惹他心中不快,使用闲话岔过去。沉一会就服伺白萍吃过晚饭。两人又对坐谈说将来的乐境,又自述自己的心事。直谈到三更向尽,才分别就寝。
龙珍回到自己房里,满心说不出的欢喜,眼看着衾几枕儿,都似乎对着自己谄笑。和平日一样的电灯,此际也仿佛加倍光亮。等躺到床上睡时,只觉一颗心在腔里欢进乱跳。闹得翻来覆去转侧难眠,赌气又坐起来。自己沉思方才白萍向自己求爱的样子,更觉一阵阵神魂飘荡。后来又想到白萍诉说的话,暗笑那芷华真是福小命薄,有白萍这样好的丈夫,还不知足,生生把他气走。转念却又暗暗感谢芷华。自己笑道:她若规规矩矩地爱着白萍,到如今他们还是夫妇,哪会轮到我身上呢?这样胡思乱想,过了半夜,也没睡着。到次日清晨,还是精神发越。自想古语说的不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便不再睡,自已坐着却又无聊,便起身下床,到院里走动。
才走到天井中,忽听畏先房里似乎有吵嘴声音。却唧唧喳喳的听不清楚。自己暗道:“大清早的,他们闹什么?”想着便不由蹑脚走到他们住室窗前。侧耳细听,又断了声音。迟一会才听畏先太太作恨声道:“讨厌,大清早捣你妈的乱。滚开!离我远点。”接着畏先妮声央告道:“好人,你是怎了?一连十几天不叫我近你的身。干么这么狠?”畏先太太仍嗔着道:“再往前凑,看我唾你。这么大人不要脸。”说着又听拍的一声,像是打了个嘴巴。畏先暧呦一声,又改作可怜的声口道:“你忘了当初一夜不饶人的时候,那时候我可没别拗过你。这会儿你……”他尚未说完,只听畏先太太已嘴像爆豆似的道:“少说废话。那时候是那时候,这时候是这时候。趁早滚开,要耽误了少奶奶的觉,你可忖量着。”畏先又软声道:“我的命根,你倒是为什么?杀人不过头点地。喛呦,这几天我的膝盖都跪肿了。你还有什么气不出?”畏先太太作鄙叽声道:“嘻。我没气,跟你更没气生。嘻嘻。你也不配叫我生气。简直说,我就是不愿意看你。”畏先又改作凄怨声道:“我的心尖,我怎就得罪了你。你忘了当初,咱们办完那个事情以后,你对我说的……”畏先太太即刻接口道:“少说那些屁话,当初谁知道你是什么东西。”畏先讶声道:“怎的?我是什么……”畏先太太冷笑道:“你呀,你好比一个鸡蛋。我早先只看出蛋壳儿还算自净。哪知如今劈破蛋壳再看里面,竟自没有蛋白蛋黄,只藏着一团臭粪。”畏先却讷讷地道:“亲人,你太刻薄人。我想不到又混成鸡蛋了。你忘了当初,赞美我又中看又中吃。给我起个外号儿叫白梨。”畏先太太口中乱唾道:“呸!呸!呸!你还白梨?简直你妈的烂酸梨吧。快闭了你那狗嘴,还算有运气。不然真惹恼我,趁今天咱就揭锅。”畏先却又半晌不闲言语,少顷才颤声道:“暖暖。我的人,干么大清早呕气。你平心想想,我本为爱你,怎就讨了你的厌?我要不理你,你又该怨我没情义。你还是……”畏先太太咂着嘴儿道:“啧啧。阿弥陀佛,你能万世不理我,那才是积德行善。”畏先又妮声道:“一个大美人儿守着我,我舍得不理么?”说着似乎又移身凑过去,立刻听得很清脆的掌声,一连两下。畏先叫道:“呦呦。你真打。”畏先太太厉声道:“不打?先消消你的贱气你再搅我!”这时畏先不知是被太太提着耳朵,或是拧住肌肉,又号叫央告道:“饶我,饶我,我改,我改。撒手!我再搅你,天打雷劈。”畏先太太又恨声道:“你还……”畏先不等她说完,已连声叫道:“不,不,不敢。”畏先太太喝道:“从今以后,无论日里夜里,吃饭睡觉,你都离开我三尺以外。错一回我就拿剪子扎死你。”畏先哀唤道:“你讲理,清问这个床才有多么宽?离开你三尺,我该睡在床底下了。”畏先太太作鼻音道。“哼哼。你好混蛋,我说这话就为是不许你上我的床。”畏先哀声道:“你你……”畏先太太冷笑道:“我,我怎样?我现在就叫你滚下去。”说着只听屋内床栏一响,接着又噗咚一声,好像有极重的物件坠在地上。立刻畏先的声音像蒙在棉被里,咽郁悲啼的再听不清说的什么,夹着畏先太太的秽语诟骂,立时小规模的纷乱起来。
龙珍听了,知道这场战事因为有一方比较太弱,不致酿成流血的惨剧。无须自己解劝。而且结果的胜负,仍要循着老例。依旧是女将军得奏凯歌,大律师全军覆没。更无须再候观终场,便移步走开。但心中却暗自猜疑:自己姐姐平日的情性,对畏先虽有时在广众里辱之以百种之刑,却从未在床第中拒之于千里之外。所以畏先虽然久已失欢于她,还能维系至今,原因也就在此。但是今天的情形,竟大异往日。她对畏先似乎已经深恶痛绝,再不肯发生丝毫情愫。真是奇怪得很。想到这里,眉头一皱,忽自低语道:“畏先可怜。补她的缺的恐怕已选得了人,不久便要上任。畏先大约在此没多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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